包雲(yun) 崗  中科院計算所供圖

■本報記者 趙廣立

“中科院計算所有哪些優(you) 秀的導師？”

對知乎上的這個(ge) 問題，黃博文給出了自己的答案：“把一個(ge) 清北頂尖的學生培養(yang) 去頂級名企/名校，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意義(yi) 有限；但是願意付出多年心血，把一個(ge) 三本渣、剛來所裏時連Makefile（注：Linux係統中的腳本文件）都寫(xie) 不好的人，在幾年時間裏培養(yang) 到頂級名校博士，是真名師風範。”

黃博文的答案源於(yu) 自己逆襲的經曆。十年前還是國內(nei) “三本學渣”的他，如今已是美國耶魯大學的全獎博士生，和來自普林斯頓大學、麻省理工學院等名校的頂尖學者一同推進下一代腦機接口研究計劃。

而黃博文口中的“真名師風範”，讚的是中科院計算技術研究所（以下簡稱計算所）研究員、中國科學院大學（以下簡稱國科大）特聘教授包雲(yun) 崗。

“我包”

包雲(yun) 崗與(yu) 黃博文的“邂逅”多少有一些偶然。2012年，包雲(yun) 崗正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計算機係師從(cong) 美國工程院院士李凱做博士後；黃博文還在浙大城市學院讀大三，日常煩悶於(yu) 無人與(yu) 他交流他那些“脫離主流教學軌道”的學習(xi) 成果和問題。

二人的交集源於(yu) 黃博文在微博上發表的關(guan) 於(yu) 計算機體(ti) 係結構的評論，包雲(yun) 崗看到後便與(yu) 他聊了起來。談論中，包雲(yun) 崗“很難想象這些評論是出自一個(ge) 三本學校的大三學生”，就主動聯係邀請黃博文來計算所參觀、實習(xi) ，並提出可以指導他做畢業(ye) 設計。

大三一結束，黃博文馬上赴京。

從(cong) 初到計算所感受到全方位“被碾壓”到在國際頂級學術會(hui) 議以第一作者身份發論文，從(cong) 幾乎所有人都不看好他出國深造到申請耶魯大學時手握多份“大牛”推薦信，在包雲(yun) 崗課題組的6年，黃博文進步神速。

包雲(yun) 崗也沒有給黃博文多麽(me) 特殊的照顧。他所做的，就是像對待所有學生一樣，真心以待。

他課題組的學生們(men) 私底下稱呼包雲(yun) 崗“我包”。在《和我包在一起的日子》一文中他們(men) 寫(xie) 道：“與(yu) 很多導師偏向於(yu) ‘Push’學生的風格不同，包老師一直堅持鼓勵我們(men) 漸進式地成長，時常強調‘不要追求一次完美，完美是一次一次迭代出來的’‘要做有影響力的工作’‘憋大招’等理念。”

學生們(men) 還特別喜歡跟“我包”一起出差。每次出差開完會(hui) 之後，“我包”都會(hui) 去找一個(ge) 茶館，開“懇談會(hui) ”，聽大家最近的想法、遇到的問題，以及“吐槽”。

有一次，他們(men) 在重慶聊到淩晨兩(liang) 點多。“那次大家覺得還不盡興(xing) ，有同學提議步行從(cong) 茶館回酒店，邊走邊接著聊。”

包雲(yun) 崗覺得跟學生這種自然的相處很自在：“大家心裏有什麽(me) 都會(hui) 拿出來講。”

嚴(yan) 格來說，在組裏他更像個(ge) “大博士”，跟學生一起玩“殺人遊戲”，當“殺手”的他能騙過所有對手。

包雲(yun) 崗的課題組非常民主。收到不同的意見和觀點，他會(hui) 反思、會(hui) 感激，還會(hui) 直截了當地回複“你的很多地方很值得我學習(xi) ”。他與(yu) 學生之間的文字交流，動輒都是“千字長文”，字裏行間都是真誠。

“一生一芯”

包雲(yun) 崗被更多人熟知，是在2019年。

2019年5月，華為(wei) 被美國商務部列入“實體(ti) 名單”，全民關(guan) “芯”。這一年，包雲(yun) 崗正立足開源芯片，倡導“像開發APP一樣開發芯片”，並試著從(cong) 學生開始做起。2019年8月，國科大“一生一芯”計劃出爐。

“讓學生先試，是因為(wei) 他們(men) 的‘容忍度’很強——設計開發的芯片不一定要變成產(chan) 品——如果讓企業(ye) 來做，風險和成本都可能讓它們(men) 退卻。而且，培養(yang) 學生用開源方式做一個(ge) 芯片，還可以在過程中對開源工具鏈和IP不斷迭代優(you) 化。”包雲(yun) 崗解釋說。

4個(ge) 月的高強度開發和隨後頂著疫情壓力做測試驗證，5位“敢第一個(ge) 吃螃蟹”的本科生，最終實現了帶著自己設計的處理器芯片畢業(ye) 的目標。

包雲(yun) 崗透露，如今該計劃已經進行到第三期，“將有上百名同學參與(yu) ”；此外，陸續有一些高校也希望開啟類似的計劃。

“一生一芯”計劃成了，也讓包雲(yun) 崗聲名鵲起。盡管包雲(yun) 崗將此總結為(wei) “一不小心站在了風口上”，但他的“一不小心”，源於(yu) 此前的步步認真。

2015年，包雲(yun) 崗將一篇闡述“可編程架構”理念的論文發表在頂會(hui) ASPLOS上，產(chan) 生了想“再往前一步”將理念“流片”的想法。

遍尋解決(jue) 方案，他找到了RISC-V。

RISC-V是2011年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發布的一種開放指令集，並很快藉此建立起一個(ge) 開源的軟硬件生態係統。相比其他已有指令集，RISC-V的特點鮮明：誌在做一款不隸屬於(yu) 任何公司的指令集，開源開放，全球開發者可以共享共治。

起初，RISC-V並不被人理解和接受，甚至創始人團隊被認為(wei) 是“不務正業(ye) ”；在中國，RISC-V也隻有個(ge) 別團隊關(guan) 注。

直到2017年，包雲(yun) 崗發覺，RISC-V並不簡單。

2017年，一次RISC-V國際研討會(hui) 在中國舉(ju) 辦，包雲(yun) 崗獲邀成為(wei) 大會(hui) 程序委員會(hui) 的成員，主要負責對來會(hui) 的投稿進行審稿。大會(hui) 共征集到88個(ge) 報告（投稿），包雲(yun) 崗把88篇論文悉數認真審了一遍。這一看了不得：RISC-V在技術上，已經形成了覆蓋麵非常廣、從(cong) 軟件到硬件分布不同領域的技術鏈；在應用上，從(cong) 航空航天到小的控製係統，RISC-V都有涉獵。

“國內(nei) 要重視起來！”包雲(yun) 崗開動心思，2017年11月底，他綜合國內(nei) 外的情況構思了一篇文章，題為(wei) “關(guan) 於(yu) RISC-V成為(wei) 印度國家指令集的一些看法”，發在了《中國計算機學會(hui) 通訊》。

這篇文章很快引起了廣泛關(guan) 注。2018年在烏(wu) 鎮舉(ju) 行的世界互聯網大會(hui) 上，中國開放指令生態聯盟成立，包雲(yun) 崗任秘書(shu) 長。

也是2018年，計算所召開計算機體(ti) 係結構國家重點實驗室會(hui) 議，包雲(yun) 崗作了關(guan) 於(yu) RISC-V的報告，引起重視。國家重點實驗室於(yu) 是設立了一個(ge) 主任基金項目，將RISC-V項目做起來。

這便是“一生一芯”計劃的最初萌芽。

包雲(yun) 崗說，某種程度上，“一生一芯”計劃的意義(yi) 在於(yu) 捅破了一層窗戶紙——本科生也能做複雜的CPU芯片。“並不是我們(men) 本身有多強，更多還是得益於(yu) 開源芯片、敏捷設計這個(ge) 技術發展大趨勢。”

不惑

在魔幻的2020年，包雲(yun) 崗步入不惑之年。他自己總結說：“雖然疫情給工作生活帶來很大衝(chong) 擊，但忽然覺得一下子少了許多困惑——人生的困惑，或者說更清楚自己想做什麽(me) 事了。”

他的想法是：“如果能用一輩子建成一個(ge) 類似開源軟件生態的開源芯片生態，自己覺得，值了。”

中國工程院院士、計算所學術所長孫凝暉曾專(zhuan) 門撰文《論開源精神》，指出開源精神同時是一種“鼓勵奉獻的精神”：“如果說‘兩(liang) 彈一星’精神是科研人員對國家的奉獻精神，那麽(me) 開源精神則是科研人員對產(chan) 業(ye) 的奉獻精神。”

包雲(yun) 崗將RISC-V與(yu) 自己的未來綁定，就注定未來的關(guan) 鍵詞是“奉獻”。

“這或許意味著你可能好多年沒有‘硬核成果’去博取各種‘帽子’。”記者跟包雲(yun) 崗說。

“沒有‘帽子’也能做事，那說明‘帽子’不是必需的。”包雲(yun) 崗認真地回答道。

他還與(yu) 記者分享了自己總結的三條待人處事的“人生公理”：對人，簡單真心就行，因為(wei) 感受是相互的；對事，認真踏實就行，因為(wei) 付出終有回報；對物，做好事情就行，因為(wei) 資源會(hui) 向事聚集。

包雲(yun) 崗正是用這三條“公理”，讓自己在“複雜而深邃的社會(hui) 中坦蕩自如地生存”。“最重要的是這三條‘公理’把時間變成了自己的朋友和戰友，於(yu) 是糾結、焦慮甚至紛爭(zheng) 少了，精神動力和誌同道合者多了。”他說。

憑借15年來在處理器體(ti) 係結構方麵的前沿研究，包雲(yun) 崗收獲了種種認可。6月18日，包雲(yun) 崗成為(wei) 2021年北京“最美科技工作者”，同時成為(wei) 2021年全國“最美科技工作者”候選人。

每周六早上，包雲(yun) 崗都會(hui) 早早起床，驅車送夫人和女兒(er) 到北京南站，母女二人坐高鐵去天津茱莉亞(ya) 學院上小提琴課。晚上包雲(yun) 崗會(hui) 準時出現在南站接母女倆(lia) 回家，風雨無阻。

他沒有選擇時間成本更優(you) 的軟件叫車，而是自當車夫。“做每件事情都有價(jia) 值，家人會(hui) 感受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