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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借這本小書(shu) 的銷路，我倒想看看中國讀書(shu) 界心理成熟的程度。近年來，很多有識者已經鄙棄了純粹的心靈雞湯。但是，書(shu) 店裏汗牛充棟的所謂“自然寫(xie) 作”，何嚐不是變相的雞湯。充其量不過是有關(guan) 動植物的有趣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可是，有趣和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並不等同於(yu) 智慧。這本書(shu) 思想深邃，局麵宏闊，固不乏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和趣味，但更重要的是，它激發思想，檢討人生，對於(yu) 高層的讀者，說不定還能在純粹的心智滿足之外，開出一些科學研究的法門呢。

——譯者

本文經授權摘自《人鳥與(yu) 共》（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2021年8月版），標題為(wei) 編者所加。

撰文丨李紹明

剛剛翻譯了一本小書(shu) ，題目我譯作《人鳥與(yu) 共》，直譯應該是《它們(men) 的命運就是我們(men) 的命運——鳥類如何預警對於(yu) 我們(men) 和我們(men) 世界的威脅》，作者是澳國微生物學者和免疫學者、諾獎得主彼得·多爾蒂（Peter Doherty）。一壁翻譯，一壁也就喜歡起這本書(shu) 來。擱筆沒事了，就想說道說道這本鳥書(shu) 的事情。

我是喜歡植物的人，這與(yu) 我曾是一個(ge) 農(nong) 民有關(guan) 係。農(nong) 民要種莊稼，種蔬菜，也要飼養(yang) 動物。莊稼和蔬菜都是馴化的植物。養(yang) 動物，就要跟各樣的野草打交道。我想我從(cong) 很小的時候，就能辨認上百種有用沒用的草吧。經曆過饑荒和貧乏年代，辨認可食的野生草類曾經是我輩的生存技能。既長，學了點中醫，看了點畫譜，更增加了對於(yu) 花草樹木的興(xing) 趣。

對鳥的愛好和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可就差的遠了。雞鴨鵝是必須熟悉的。籠養(yang) 鳥可就得“有條件”。從(cong) 小接受的家訓，就包括“待要窮，玩毛蟲”，說的是貧家子弟不可養(yang) 鳥。少年時，家鄉(xiang) 野鳥很多，獵鳥的人也往往而有。我們(men) 鄉(xiang) 下，獵人是同時受到羨慕和鄙視的。一般人眼裏，他們(men) 是不正經的浮浪子弟。我有機會(hui) 近距離觀察過那些人，可從(cong) 來都沒能走入他們(men) 的生活。我的獵鳥實踐是男孩子裏最低水平的：自作彈弓，打柳樹枝葉間跳來跳去的“牛眼蛋兒(er) ”，學名柳鶯。同伴中有高段玩鳥家，常年喂養(yang) 著“窩來”——一種百靈——和喜鵲。也會(hui) 在春天帶了“卡子”和大網，去禍害那些過路的候鳥，主要是斑鳩和“竄竄雞”。這都是供肉食的中型鳥。也網到一些好看的小型鳥，可以自養(yang) 或出賣。我的樂(le) 趣，則限於(yu) 秋天裏看高空的雁陣，隆冬裏聽村外麥田間高亢的鶴鳴。高中時和高中後，也偶爾照著畫譜畫鳥，自娛自樂(le) ，心得全無。

《人鳥與(yu) 共》這本書(shu) 多處寫(xie) 到“美國鳥人”（The Birdman of America）奧杜邦（John James Audubon，1785-1851）。我和奧杜邦還有點小小的緣分呐。個(ge) 人卑微的淘書(shu) 經曆中，奧氏的中型畫冊(ce) 《美國鳥類》（The Birds of America，1840），也算是值得紀念的了，它是1839年奧氏親(qin) 自決(jue) 定出的一種普及版，尺寸為(wei) 10½ x 6½吋，收500圖。今天，此版初印品相佳者市價(jia) 可達25000美元。我的財產(chan) 是1994年版，淺米色丹麗(li) 上質紙，單麵印，印製精良，彩墨照眼，跟我從(cong) 英國淘到的六大卷《王家博物誌》同樣珍惜，同樣小得意。

左：John James Audubon 1826年畫像；右：《美國鳥類》插畫：一隻野火雞丨來源：Wikipedia

知道奧杜邦，還幫我結交過朋友。那年翻譯書(shu) ，有個(ge) 聖經問題，聽說經濟係有個(ge) 美國外教，精通聖經，就貿然去敲人公寓的門。主人衝(chong) 門南向坐著。西麵牆上，瞥見別致的圓形掛鍾。寒暄之後，我抬眼問道：“奧杜邦嗎？”人家大喜說：“是！你也喜歡奧杜邦？”才知道主人是奧杜邦迷，不但鍾表是奧杜邦，茶杯杯墊都是奧杜邦公司的產(chan) 品。那掛鍾有特點：沒有數字，取而代之的，是12隻鳥的形象，主人說，每到整點，就會(hui) 響起特殊的那一種鳥的叫聲。於(yu) 是賓主相談甚歡，問題解決(jue) ，還獲贈一本新國際版英文聖經，至今供在書(shu) 架上。

我翻譯的多爾蒂，人家對鳥的愛和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咱可就沒的比了。這本書(shu) 是談論鳥的健康與(yu) 疾病的，但是遠沒有想象中那樣討厭。雖然免不了有很多很多的疾病啦，病毒、病菌和寄生蟲啦，免疫機製術語啦，但是，還是有大量的篇幅，是關(guan) 於(yu) 鳥和鳥人的故事，這些故事，引人入勝，攝人心魄，牽動著人的愛心，好奇心，還包含對於(yu) 生態、經濟和文化的關(guan) 切和理解。有幾個(ge) 板塊，一般讀者都會(hui) 開卷有益；說實話，就我而言，這幾個(ge) 板塊，有其中一個(ge) ，也就覺得物有所值了。這幾個(ge) 板塊是：

鳥的生理學（和雞胚胎學）；

與(yu) 鳥有關(guan) 的傳(chuan) 統和文化；

鳥病學者的故事；很多科學巨星是研究鳥類疾病起家的，而其中頗有幾位還是作者的同事或同行。於(yu) 是，我們(men) 知道了很多細節，關(guan) 於(yu) 科學家的經曆、個(ge) 性、行徑、命運、建樹，從(cong) 而知道了很多關(guan) 於(yu) “科學是怎樣做成的”；

往昔的科研；多爾蒂還津津樂(le) 道往昔的科研是怎麽(me) 做的。有些優(you) 良傳(chuan) 統，至今還沒有失去意義(yi) 和價(jia) 值。

於(yu) 是，那一大塊一大塊的科學——微生物學、遺傳(chuan) 學、免疫學、病毒學、公共衛生學、物候學……就再也不是死板的事實了。它們(men) 都是具體(ti) 的一個(ge) 個(ge) 活人做出來的、有悲歡、有故事的學問。

於(yu) 是，科學家不再是“身穿白大褂的活動僵屍”。

甚至，他們(men) 還寫(xie) 詩，跳舞。我們(men) 知道，鳥人奧杜邦是個(ge) 大畫家。實際上，我們(men) 能看出，本書(shu) 作者多爾蒂也是個(ge) 了不起的讀者。他讀很多的曆史、很多的文學，他提到和深論的文學家，從(cong) 莎士比亞(ya) 到濟慈、雪萊，從(cong) 彭斯、布雷克到柯勒律治，他們(men) 對人文、對我們(men) 理解世界的貢獻，與(yu) 鳥類研究者對理解世界的貢獻，相互補充，交相輝映，不可或缺。尤為(wei) 神奇的是，有一個(ge) 鳥類行為(wei) 學者，同時又是卓有建樹的職業(ye) 舞蹈家，而且，在編舞和起舞之際，學者舞蹈家似乎更深地理解了鳥類的精神世界——

於(yu) 是，還有：鳥的美學。

01

鳥的生理學

善飛的鳥族，讓我們(men) 所有“兩(liang) 足無毛動物”羨慕不已。住在6樓的我，常想象自己如何能從(cong) 窗口縱身飛下，哪怕最簡單地滑翔一下也好。幾年來猛練俯臥撐和引體(ti) 向上，但成績很快就頂了天花板，於(yu) 是，每一次都是發奮幾天，廢然作罷。

這方麵，鳥兒(er) 是怎樣遠遠甩下我們(men) 幾座樹林子啊。我們(men) 跟它們(men) ，差的太遠。

這要從(cong) 它們(men) 的骨架說起。吃德州扒雞的時候，我們(men) 很快就知道，雞的骨頭比豬和牛的骨頭更加多孔，腿骨簡直掏成了空洞。當然，它必須如此，才能減少地心的引力。更重要的，鳥類的骨架跟哺乳動物骨骼從(cong) 模本就大為(wei) 不同。為(wei) 了承受著陸時的衝(chong) 擊，它們(men) 的下部脊柱跟擴大的骨盆融合在一起了（這讓它們(men) 免受腰疼之苦）。結構性的堅實，對於(yu) 支持飛行中肌肉、筋腱、骨骼、皮膚和羽毛的強有力活動，也是必需的。把鳥類拉起離開地麵，需要龐大的屈肌（胸肌）；而龐大的胸肌需要足夠的附著麵，於(yu) 是，鎖骨融合到了一起——在雞類為(wei) 叉骨——而胸骨則往下延伸，形成一根深插往下的豎直“龍骨”。

從(cong) 平地或海麵起飛，是反抗萬(wan) 有引力的逆天本領。做成這事，需要巨量的能量，這又意味著肌肉組織要得到很多氧氣，因身體(ti) 要燃燒葡萄糖為(wei) 肌肉機器提供能量。與(yu) 此同時，終端產(chan) 物二氧化碳也需要及時丟(diu) 棄。哺乳動物和鳥類都有肺，肺裏有不斷分叉、越分越細的管子，最終成為(wei) 毛細氣管。毛細氣管與(yu) 毛細血管之間的屏障極至微妙，間壁極薄，以便於(yu) 不停循環的血紅細胞接觸到新鮮空氣，於(yu) 焉排出二氧化碳，攝入氧氣。但是，在空氣到達最後的、單層細胞組成的氣-血界麵之前，空氣所由傳(chuan) 輸的管道係統，鳥類的和哺乳動物的大不相同。鳥類演化出一套更加複雜的單向溢流道式的呼吸係統，而哺乳動物的肺盡管較大，卻較簡單，吸入的新鮮空氣跟呼出的廢氣在肺裏混合在一起，直到在終端水平上那些氣球狀的肺泡裏也是如此——氣體(ti) 交換就是在肺泡裏發生的。鳥肺沒有肺泡那樣的“終端構造”，它們(men) 用的是一套由互相連通的細小管子組成的“連續流”係統。

正是因為(wei) 鳥們(men) 得處理不知多少倍於(yu) 人類的空氣，它們(men) 才對空氣中的毒物成比例地敏感。古代的煤礦工人會(hui) 把金絲(si) 雀帶到礦井裏，替自己檢測可能富集的瓦斯。

常言道，會(hui) 飛有會(hui) 飛的難處。特別是那些長途旅行家，動輒數千公裏的遷徙飛行，它們(men) 是怎樣做到的？就說中型涉禽紅鷸吧。它的壽命為(wei) 七到八年，一生要旅行40多萬(wan) 公裏。每次長途飛行中隻有幾個(ge) 停靠站點，因此，起航前它們(men) 要承擔相當大的體(ti) 重，且必須在途中加油。長距離飛翔的候鳥，出發之前體(ti) 重大約是平常的兩(liang) 倍，在rufa紅鷸，是從(cong) 90-120克到180-220克。飛行時，脂肪提供了主要的能量儲(chu) 存。一旦脂肪耗盡，鳥類便開始從(cong) 肝髒和腎髒等體(ti) 內(nei) 器官、乃至從(cong) 嗉囊和腸的平滑肌燃燒蛋白質，然後就要從(cong) 用於(yu) 飛行的胸橫紋肌提取能量，從(cong) 而導致整體(ti) 力量逐漸下降。沿途的幾個(ge) 配貨齊全的“天路”食品店顯然是必不可少的。到達後，必須迅速恢複胃腸道和消化係統的完整健康；否則它們(men) 就更容易受到外來腸道微生物的侵襲。

這本書(shu) 當然少不了鳥類的疾病，比如瘧疾。有一回，喝咖啡時，作者跟朋友說了一個(ge) 禽類瘧疾的故事，朋友立即反應道：“可是，鳥身上覆蓋著羽毛啊，蚊子是如何叮到它們(men) 的？”有意思的段子發生了：睡覺時，相對抗病的日本白眼將喙部和臉部別轉朝後，埋進背羽的鬆散處，蓬鬆胸部羽毛，下蹲，使腹部觸及棲木。這樣可以最大程度地減少嘴角、前額以及腿腳的暴露。而那些易感鳥類睡覺時，所有這些部位都暴露在外，正好作了蚊子的飼養(yang) 場。與(yu) 許多傳(chuan) 染病一樣，當涉及易感性時，行為(wei) 可能不是全部的易感要素，但很重要。

Sleeping Bird by Larry Lamsa丨
https://www.flickr.com/photos/larry1732/5479432288

這是非常好的例子，可以用來詮釋進化論。適者生存，有時候就在於(yu) 這一點點差別。

然而，如果我們(men) 在看到犀鳥那個(ge) 招搖的大嘴巴時，心裏還惦記進化的事，光想著人家吸引異性、進食或防禦方麵的優(you) 勢，那就錯了。因為(wei) ，巨嘴鳥的喙主要是起散熱器的作用。它有功能強大的淺層血管網絡，幫助散熱。鳥類不會(hui) 出汗，但它們(men) 會(hui) 通過裸露的臉、腿、腳和（在某些物種中）頭部的無羽毛斑塊散發相當多的熱量。伸出翅膀可以增強大片皮膚上的空氣流通，這些皮膚由小血管充分供血。不同的鳥種，羽毛的排列方式也不同。所謂排列方式，既有羽毛之間的相對位置關(guan) 係，又有羽毛和身體(ti) 的相對位置關(guan) 係（學畫畫的朋友們(men) 要注意咯）。複雜的羽毛排列有利於(yu) 保溫或隔熱。白色、反光的尾巴可以轉向太陽。

可是深色鳥呢？生活在熱帶地區的人都知道，黑色的轎車裏那可是真熱！那麽(me) ，在吸熱方麵，舉(ju) 例來說，黑色鳳頭鸚鵡與(yu) 白色鳳頭鸚鵡相比，難道沒有明顯的劣勢嗎？然而，鳥類不全是一坨不動的固體(ti) 。隻消每小時3公裏的風速，事態就會(hui) 逆轉。這時，當環境溫度較高時，黑色鳥也就更容易散熱。

一些物種還使用“鼓喉”策略幫助散熱，這是一種“扇風”過程，通過喉部的舌骨-肌肉組織的快速放鬆和收縮，來鼓動舌、咽、喉各部，以利於(yu) 多血管的口咽部和上呼吸道區域氣流通暢。

俗話說，天下無不病之鳥。鳥病了可咋辦？我若是得了流感，可以臥床休息，有孩兒(er) 他媽給我吃荷包雞蛋，時不時上上冷敷，大不了一個(ge) 禮拜沒事了，誤不了上銀行取退休金。可是鳥，比如說，燕子呢？別說流感，就是輕微的感染，都能影響它飛行，而不能飛行就意味著不能覓食。

若是遷徙中的鳥類，生病就更成問題了。對於(yu) 這些長途旅行者而言，生點小病，那可就是生死之間。

愛鳥，就要懂它們(men) ，關(guan) 心它們(men) 。我們(men) 愛鳥，愛的夠嗎？（這也像傳(chuan) 說中的“鄉(xiang) 愁”。住在城裏的浪漫家總說喜歡農(nong) 村，喜歡農(nong) 民，但是，你懂得農(nong) 村和農(nong) 民嗎？你知道他們(men) 的疾苦病痛嗎？）

02

報警的鳥

遠從(cong) 神話時代起，鳥類的重要職責就是站崗。埃及人的圖騰譜係中，有很多人身鳥首的神祇，鳥是朱鷺，獵鷹，隼或蒼鷺等等，它們(men) 都曾給埃及人站崗。西方傳(chuan) 統中，小公雞是警惕性的象征，在法國的紋章設計中廣泛地使用。1789年法國大革命時，公雞被用作國民的象征；一戰期間，驕傲彩煥的高盧雞跟黑色的德國鷹四目相對。

哨兵鵝報警，一向跟人類故事相聯係。鵝的領土意識很強，一旦認為(wei) 你侵入它的地盤，它就會(hui) 大聲叫喚著向你進攻。緩解之法，是趕緊喂食，這樣，它們(men) 就認為(wei) 領地安穩，歲月靜好，我們(men) 是它們(men) 的本家同類。據古羅馬曆史家李維記載，在女神朱諾的神殿裏，是神鵝喚醒了疲憊的羅馬守兵，使他們(men) 免於(yu) 失敗在夜間偷襲的高盧人手下。在近代蘇格蘭(lan) ，威士忌釀酒作坊有時會(hui) 由鵝群守護著，一旦有小偷前來盜取他們(men) 的生命之水，鵝群就會(hui) 嘎嘎地大聲叫喚。

作者說這一些，是為(wei) 了引出現實的話題：哨兵雞。作者和一個(ge) 科學朋友曾有如下的對話：

“奇怪”，朋友說。“打了一杆，打到高低不平處。我撞著一個(ge) 雞籠，裏麵全是雞！高爾夫球場有雞！這怎麽(me) 回事？”

“哈，哨兵雞”，我回答說。“是放在那兒(er) ，監視WNV蔓延的；就是西尼羅河病毒。”

多爾蒂的科學世界跨在兩(liang) 個(ge) 學科之間，病毒學和免疫學。倘是個(ge) 病毒學家，一看就知道那些鳥在那兒(er) 做什麽(me) 。他的高爾夫-科學朋友看見雞沒想到WNV，說明科學裏的專(zhuan) 業(ye) 化鴻溝已經如此之深。做科學的人越來越作繭自縛，哪怕離他最近的領域發生的事情都一無所知。

我本人也有點類似的經曆。2002年鬧非典，鄰居們(men) 不敢遠出，就在房前屋後忙活種樹。一天中午我下課回來，鄰居老於(yu) 在門洞邊等我。“老李，你給看看，這是棵什麽(me) 樹？”我反問：你買(mai) 的啥樹？“人家說是玉蘭(lan) 呢。”我問：你怎麽(me) 買(mai) 的？他說：“我問人家，有玉蘭(lan) 嗎？”我說“錯了，這是木槿。”他說，哦，那就種到後麵（樓南麵）去。我納悶兒(er) ：老於(yu) 你不是學生物的嗎？老於(yu) 一笑：“嘿嘿，微生物。”

那隻雞是人類研究者布置在那裏監視蟲媒病毒的。蟲媒病毒隻能在活細胞內(nei) 繁殖，會(hui) 在很不相同的動物的組織裏自我複製。咬人的昆蟲，特別是蚊子和蜱蟲，都會(hui) 製造這種病毒。它們(men) 吸血時要麽(me) 自己感染病毒，要麽(me) 把疾病傳(chuan) 播給熱血物種，包括人類和全部長毛生羽的脊椎動物。

哨兵雞的本事，是在地裏或樹林裏自然感染了之後，有本事產(chan) 生出高度有針對性的抗體(ti) 來。這是哨兵雞上崗的資本。鳥類既有胸腺，能產(chan) 生T型淋巴球（包括殺手T細胞；多爾蒂研究那東(dong) 西近四十年），也有B型淋巴球或血漿細胞，能產(chan) 生有針對性的抗體(ti) 。檢測到特定抗體(ti) ，我們(men) 便知道了某種特定病原的存在。也正是由於(yu) 鳥類也有產(chan) 生長期免疫記憶的本事，所以在過去的一個(ge) 世紀裏，人們(men) 才得以研發出許許多多預防性疫苗，用於(yu) 家禽和籠養(yang) 鳥類的防疫。

不光籠養(yang) 家養(yang) 的禽類能做我們(men) 的哨兵。往大了說，那些能天南地北自由飛行的鳥類，隻要活著，就替我們(men) 巡察著，監測著，采樣調查大氣和海洋，采樣調查植物，森林，草原甚至昆蟲的生存狀態。那些地方，是我們(men) 不容易去得了的，而那些情況，更是我們(men) 不易了解到的。這些情況一旦有變，就會(hui) 通過鳥類的數量和健康狀況反映出來。我們(men) 不能不關(guan) 心它們(men) 的福利，正如軍(jun) 官布置了哨兵就不能不關(guan) 心他們(men) 的福利是一個(ge) 道理。

科學是很多人都能教。多爾蒂的本事，是在教我們(men) 科學的時候，還教我們(men) 曆史和文化。可別說這樣的“東(dong) 拉西扯”不管事。從(cong) 科學看曆史和文化，我們(men) 就不再覺得，那些傳(chuan) 說中沒有合理的成分；反之，下一次再聽到看到什麽(me) 傳(chuan) 統和傳(chuan) 說，我們(men) 大概也會(hui) 去琢磨下：這裏麵是不是有些合理的東(dong) 西。

舉(ju) 個(ge) 例子。看古代農(nong) 書(shu) ，養(yang) 蠶的，釀造的，都要在某個(ge) 當口齋戒沐浴，禁這個(ge) 禁那個(ge) ，我就想到：噢，這些高度儀(yi) 式化的行為(wei) ，是在那些行為(wei) 者不知所以然的情況下，客觀上減少了感染的機會(hui) 。

還有。除夕的守歲，和祭祀時那些鄭重其事，無形中減少了多少因焚燒紙錢、高燒香燭和燃放鞭炮而可能造成的火災啊。

03

鳥的美學

在這裏，我無意數說雄鳥的求偶表演和雌鳥的美學趣味。那是人家達爾文的強項，他在《人類的由來及性選擇》中對那些行徑記述得淋漓盡致。這裏要說的，是多爾蒂筆下的鳥類之美和據他所知人類對鳥類之美的藝術反映，是人類關(guan) 於(yu) 鳥的美學。

我接觸到的所謂“自然作家”裏，多爾蒂的文筆算是最為(wei) 質樸無華的了。他對鳥類之美是充滿真賞的，然而，他的鳥愛是深沉的，並不想在表層上多所屬意。偶爾涉筆，也是簡筆白描。但高手就是這樣，抓住要點，三言兩(liang) 句，形象無不躍然紙上，令人難忘。不但如此，而且下筆便深，立呈多維。舉(ju) 個(ge) 例子。他寫(xie) 海雀：

“它們(men) 有橙黃色的喙和矮矮壯壯的體(ti) 型，真的是人見人愛。它們(men) 像小孩子一樣，腦袋和身子比起來顯得較大。這大約就是‘企鵝圖書(shu) ’麵向兒(er) 童的係列使用了可愛的海雀作為(wei) 圖標的原因吧。”

這一筆，把愛書(shu) 人的思緒拉到了圖書(shu) 的世界，那裏有傳(chuan) 奇的企鵝和同樣傳(chuan) 奇的企鵝圖書(shu) ，辨識度極高的三色塊封麵，當然還有艾倫(lun) ·萊恩的傳(chuan) 奇出版故事。正如你會(hui) 期待的，多爾蒂在書(shu) 中也沒忘提及企鵝圖書(shu) 的另一個(ge) 可愛形象，這就是非小說、學術類的“鵜鶘叢(cong) 書(shu) ”。唯一漏落的，反倒是企鵝圖書(shu) 的第四個(ge) 形象，“遊隼叢(cong) 書(shu) ”，而那正是它的科學經典係列。

說到美學，不能不說說繪畫。而說起鳥畫，還是繞不開奧杜邦。然而，“三句話不離本行”，就是在參觀奧杜邦鳥畫原作展出的時候，多爾蒂也沒有忘記自己的科研。在此提出這點，好讓愛科學的小朋友們(men) 知道，什麽(me) 叫學人的思路開闊。

某年，多爾蒂應邀去多倫(lun) 多參加蓋爾德納國際醫學研究獎設立50周年慶典，作為(wei) 慶典的一部分，又去渥太華參觀加拿大議會(hui) 奧杜邦的畫作以及約翰·古爾德等在喜馬拉雅山、澳大利亞(ya) 和巴布亞(ya) 新幾內(nei) 亞(ya) 所做的同類工作。他肯定從(cong) 那些古畫裏看到了某種鳥古今之不同，而想到今後可作進一步探究。他又想到，遍布世界的自然曆史博物館所藏大量19世紀鳥類標本，應當更有研究價(jia) 值。於(yu) 是，他回到多倫(lun) 多後，趁周年慶典休會(hui) 間隙，就安排與(yu) 王家安大略博物館的鳥類館館長暨策展人艾倫(lun) ·貝克見了麵。艾倫(lun) 的祖籍是鳥類王國新西蘭(lan) ，他也是鳥學界的活躍研究者和傑出人物。

名人見名人，非常順利。很快地，我們(men) 的桂冠科學家便來到存放鳥類收藏品的房間，思路也從(cong) 瞻仰奧杜邦的版畫，迅速轉換為(wei) 科研模式：某些藏品，其狀態是否足以讓我們(men) 對18和19世紀的標本與(yu) 當代鳥類進行基因比較，並且大張旗鼓去作一番“分子考古學”研究呢？

回答是肯定的。人家不但有栩栩如生的漂亮標本在展，且背後還有多得多的庫存，保存完好，靜等著人來研究。不但全鳥，還有海量精心編目的、用砷劑保存的鳥類“皮膚”樣品，完好到允許（通過聚合酶鏈反應，PCR技術）獲取其DNA，以作序列分析。

多爾蒂還回頭和我們(men) 說：各位公私收藏家們(men) ，家裏或許收有印第安武士戴的帽子和其他飾品，上麵的羽毛和蟒蛇等等要好好地留著，就近找個(ge) 生物學家問問，該怎麽(me) 保存，興(xing) 許就可以用於(yu) 科學研究。

書(shu) 中關(guan) 於(yu) 文學，並不都是簡單地涉筆提及；盡管文字不多，但因思想深邃，依然構成深刻的評論：

“濟慈似乎對蟋蟀情有獨鍾，在他的《秋頌》中提到過，然後在《蟋蟀和蚱蜢》中再次提到。濟慈是個(ge) 浪漫的人，生活在溫和的歐洲風景中，當然想不到蝗蟲會(hui) 破壞非洲的農(nong) 作物，並在非洲和澳大利亞(ya) 等惡劣的環境中使本就稀少的綠色植物一朝消失。雪萊也寫(xie) 這類篇什，但寫(xie) 的卻是較大的飛行生物。他更以鳥詩而聞名：

你好嗬，歡樂(le) 的精靈!

誰說你僅(jin) 僅(jin) 是隻飛禽，

你從(cong) 天堂或天堂近處，

盡情傾(qing) 吐著你的全心。

隨意揮灑，洋洋灑灑，

出口便是藝術的妙音。

“我們(men) 誰都不會(hui) 將《致雲(yun) 雀》視為(wei) 對Alauda arvensis的準確生物學描述，但是，這些詞句之非常令人滿意，也許反映出這樣一個(ge) 事實，即人類已經能從(cong) 美和精神的角度看待自然世界。這個(ge) 傳(chuan) 統，比他們(men) 通過雙筒望遠鏡作係統觀察要久遠得多。直到現在，我們(men) 還是更喜歡雪萊筆下的雲(yun) 雀形象，而不是一頭帶有大量腸道細菌的鳥兒(er) 。”

頂好的科學家，是超越科學的。他們(men) 對於(yu) 人文的理解和把握，往往比純文人深刻的多。正是這樣的科學家的存在，人類才不致在控製自然的努力中，陷於(yu) 另一個(ge) 不可自拔的泥潭——科學主義(yi) 的泥潭。

04

科學硬核，和不太硬的那些

這本書(shu) 的主旨，“超越了素常的社會(hui) 主題和環境主題，進而探討一片較為(wei) 陰暗的領域——病理學，毒物和瘟疫”，重在鳥類疾病與(yu) 人類疾病的關(guan) 係，以及公民參與(yu) 鳥類科研的重要性。對於(yu) 科學，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關(guan) 注角度。首先是“科學的公私兩(liang) 麵：公眾(zhong) 看到了科學中的實際效用，而研究者專(zhuan) 注的是科學中的認知”。研究疾病，當然能治病救人，或救治動物，保障民生。但另一方麵，好的科學，卻是由純粹的好奇心驅動的。發現什麽(me) 並找出其所以然，其時的那份興(xing) 奮和激動，才是最重要的。作者提到了“攀登珠穆朗瑪峰”原則：之所以要攀登，是因為(wei) 它在那、並且有可能。好的科學，並不是急功近利的。作者的許多案例都說明這一點。比如，一個(ge) 小小的雞腫瘤病毒的研究，初看跟人類關(guan) 係不大，後來卻得出了多方麵的豐(feng) 厚成果，包括重大的實用成果。作為(wei) 功成名就的科學家，他也進而指出，“偉(wei) 大的科學既涉及創造力、洞察力和開闊的視野，也涉及測量和理性。”這句評論，對於(yu) 有誌於(yu) 成為(wei) 一流科學家的人們(men) ，意義(yi) 尤其重大，當然，也有助於(yu) 我們(men) 普通大眾(zhong) 更好地理解科學。這樣的論述本書(shu) 裏是很多的，我們(men) 在此就不多費筆墨了。此外，關(guan) 於(yu) 為(wei) 什麽(me) 研究野生動物離不開大眾(zhong) 參與(yu) ，為(wei) 什麽(me) 說，不能局限於(yu) 純粹以人類為(wei) 中心的世界觀、如果那樣，我們(men) 會(hui) 失去什麽(me) ，作者也反複諄諄言之；在此一提，與(yu) 讀者朋友共勉之。

本書(shu) 的、當然也是作者多爾蒂的厚重之處，還在於(yu) 他的曆史感。好的學問，離不開這門學問的曆史；有人甚至說：一切學問都是曆史。隻管事實，不問淵源，那就是狄更斯痛加撻伐的戕害人心、把人變成“活動僵屍”的“葛雷硬”主義(yi) 。文革時期，我們(men) 的數理化各科教材，刪掉了大部分有關(guan) 科學家、發明家的介紹。那原是滅絕人性“教育”的應有之義(yi) 。重視曆史，還不光是為(wei) 學術增添溫度而已。這也是對於(yu) 先行者的公平公正；隻有記住他們(men) ，記住他們(men) 的成就，記住他們(men) 的人性和艱辛，後人才能說對得起他們(men) 。更進一步：像在其他領域一樣，命運和曆史，對科學家群體(ti) 也並不總是公平的。（對實驗動物就從(cong) 不公平！）“一將功成萬(wan) 骨枯”的現象同樣存在。由於(yu) 機緣，由於(yu) 時代，由於(yu) 科學家自身的生老病死“陰差陽錯”和外部加之的不公，由於(yu) 性格，比如一些人的“強勢”和另一些人的“淡泊”或“慷慨”，乃至由於(yu) 蓄意的誣陷和打壓，許許多多本應名垂青史的傑出人物（character）淪於(yu) 湮沒無聞，這讓後來者不禁心寒！他們(men) 同樣值得我們(men) 感恩和銘記！

《羅馬史》的作者尼布爾有言：“鉤沉索隱，功同再造。”這方麵，多爾蒂做的是很足的。粗略計數了下，他在本書(shu) 中敘述了不少於(yu) 15位諾獎得主的生平事業(ye) ，其中包括他的多位同事和朋友。書(shu) 中講述了許許多多饒有趣味、意義(yi) 重大卻鮮為(wei) 人知的鳥類科研故事，每一個(ge) 故事，都寫(xie) 得“見物見人”，除了諾獎得主，還有更多名氣較小但同樣重要和有趣的人，知道他們(men) ，銘記他們(men) ，是我們(men) 蒙恩者的責任。補充一句：本書(shu) 涉及的領域是很多的。作者雖然是多麵手，但在書(shu) 中所涉的多數領域，他本來也是陌生人。但是，他在探討這些領域的時候，是得到業(ye) 內(nei) 頂級高手的親(qin) 自指導和幫助的。這就保證了本書(shu) 的可靠性和深度。

最後一句：這篇小文，我沒完全按照書(shu) 的內(nei) 容寫(xie) 。看看書(shu) 的目錄吧，當真的非常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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