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鯢，有一個(ge) 我們(men) 耳熟能詳的俗稱——娃娃魚。

中國大鯢 | Petr Hamerník / Wikipedia

把鰓藏起來

中國大鯢（Andrias davidianus）隸屬於(yu) 有尾目、隱鰓鯢亞(ya) 目、隱鰓鯢科、大鯢屬，在現存有尾目中屬於(yu) 較為(wei) 原始的物種。隱鰓鯢科的化石記錄可追溯至一億(yi) 六千萬(wan) 年前的晚侏羅世，該科現今僅(jin) 殘存2屬3種，除中國大鯢外還有大鯢屬的日本大鯢（Andrias japonicus）和隱鰓鯢屬的隱鰓鯢（Cryptobranchus alleganiensis）。

隱鰓鯢科Cryptobranchidae一詞源自兩(liang) 個(ge) 古希臘詞語，“krypto”意為(wei) “隱藏的”，“branch”直譯為(wei) 分枝，實指有尾類幼體(ti) 階段在水中呼吸所使用的羽狀外鰓。

日本大鯢 | Oilstreet / Wikipedia

中國大鯢的命名人布蘭(lan) 查德（Émile Blanchard）將其種本名“davidianus”獻給法國神甫譚衛道（Armand David），他在中國傳(chuan) 教期間收集了大量動植物標本，並將其運往歐洲供學者研究。

除中國大鯢外，經由譚衛道之手向西方輸出的還有我們(men) 所熟悉的大熊貓（Ailuropoda melanoleuca）、麋鹿（Elaphurus davidianus）和珙桐（Davidia involucrata）等。

兩(liang) 棲類的巨無霸

中國大鯢頭體(ti) 扁平，眼很小且不具眼瞼，四肢短小粗壯，尾短而側(ce) 扁；體(ti) 表皮膚光滑，具有成對疣粒，體(ti) 側(ce) 具有縱行的皮膚褶；體(ti) 色較為(wei) 多變，多呈黑褐色、黃褐色等，常伴有黑色或紅褐色斑，與(yu) 環境中鵝卵石的質地、顏色頗為(wei) 相似，是極佳的隱蔽色。

扁平的腦袋 | H. Zell / Wikipedia

中國大鯢是現存體(ti) 型最大的兩(liang) 棲動物，一般生長至40厘米時便可達性成熟，但和其他低等脊椎動物一樣，大鯢的體(ti) 型也會(hui) 隨著年齡的增長而不斷增大，通常可逾1米。有記錄以來的最大個(ge) 體(ti) 全長1.8米，重逾50千克。

體(ti) 型最大的兩(liang) 棲動物 | J. Patrick Fischer / Wikipedia

每年5～8月是中國大鯢的繁殖期，雌鯢每次可產(chan) 下多達300餘(yu) 枚卵，卵外層被透明的膠質層包裹，卵粒顆顆相係宛如念珠一般，長度可達數米。

雌鯢產(chan) 卵後即離去，接下來雄鯢不僅(jin) 要完成最關(guan) 鍵的受精工作，還要擔任起守護卵帶的重任，有些盡職的雄鯢還會(hui) 將卵帶纏於(yu) 身上，以防捕食者分食。受精卵經過52～68天即可孵化出幼鯢，剛孵化出的大鯢寶寶有集群行為(wei) ，待到它們(men) 能夠獨立生活，雄鯢才會(hui) 離去。

呆在水裏的大鯢 | fluffykiwi / iNaturalist

有尾類動物體(ti) 表腺體(ti) 發達，許多種類還會(hui) 分泌令捕食者反胃的毒液，少數種類的毒性可以致命。大鯢雖然不會(hui) 分泌毒液，但遭遇敵害時皮膚腺會(hui) 分泌大量粘液，通常捕食者會(hui) 因此放棄捕捉。

“娃娃”急了也咬人

中國大鯢之所以有“娃娃魚”這個(ge) 俗名，不僅(jin) 是因為(wei) 其外貌好似一個(ge) 虎頭虎腦的黑胖娃娃，更是源於(yu) 它們(men) 的叫聲像極了嬰兒(er) 的啼哭聲。

“娃娃魚” | Micromesistius / Wikipedia

我國古代先民很早就發現了這一特點，對大鯢的最早文字記錄見於(yu) 《山海經·北山經》中的一段：“又東(dong) 北二百裏，曰龍侯之山，無草、木，多金、玉。決(jue) 決(jue) 之水出焉，而東(dong) 流注於(yu) 河。

其中多人魚，其狀如䱱魚，四足，其音如嬰兒(er) ，食之無癡疾。”這段文字中的“人魚”、“䱱（tí）魚”所指皆為(wei) 大鯢。在此後的兩(liang) 千多年光景裏，大鯢又以“啼魚”、“狗魚”、“腳魚”等名出現在諸如《水經注》《集解》《本草綱目》等典籍之中。

我就是人魚噠 | Robert Kenneth Browne，et al. / Amphibian and Reptile Conservation（2011）

如此多的俗名也從(cong) 側(ce) 麵說明大鯢在過去數量較多，而且分布範圍較為(wei) 廣泛。根據資料記載，野生大鯢的分布北始太行，南至南嶺，西起青藏高原東(dong) 緣，東(dong) 貫長江三角洲，在有尾類中屬於(yu) 不折不扣的廣布種。它們(men) 終生生活在水中，棲於(yu) 淺水溪流或地下溶洞內(nei) ，喜陰畏熱，通常於(yu) 夜晚外出活動，極少上岸。

中國大鯢的幼魚 | Robert Kenneth Browne，et al. / Amphibian and Reptile Conservation（2014）

雖然大鯢看起來一副呆萌可愛的樣子，但也千萬(wan) 不要被它“扮豬吃虎”的外貌所蒙蔽。大鯢口中長滿細密的牙齒，當感覺到身旁有獵物經過時便將其一口吞入。它們(men) 的主要捕食對象是軟體(ti) 動物、甲殼類、魚類及蛙類等，但如遇到落水的鳥類和小型哺乳類自然也不會(hui) 放過。

傳(chuan) 說湘西地區曾有婦女將嬰兒(er) 放在水潭邊洗衣服，一轉眼孩子被大鯢拖入水中吃掉的悲劇。傳(chuan) 說終究是傳(chuan) 說，真實性早已不可考，但如今許多大鯢養(yang) 殖戶被咬傷(shang) 的案例卻比比皆是。

水中的日本大鯢 | Robert Kenneth Browne，et al. / Amphibian and Reptile Conservation（2014）

保護的歧途

自古以來，大鯢就常被捕捉做為(wei) 食物或藥材，但對其生存最大的威脅還是棲息地的破壞。據估計，自上世紀五十年代以來，野生中國大鯢的種群數量已下降80%以上。世界自然保護聯盟紅色名錄將其瀕危等級評定為(wei) 極危（CR），我國也於(yu) 1988年將其列為(wei) 國家二級保護動物。

隨著中國大鯢人工養(yang) 殖技術的瓶頸被突破，這種昔日的珍稀動物逐漸逃離滅絕的邊緣，甚至開始走進尋常百姓家的餐桌。許多保護區也從(cong) 大鯢養(yang) 殖場購入幼鯢進行增殖放流，數量已超過10萬(wan) 尾。大鯢的保護形勢似乎一片大好。

“桶中的娃娃魚” | Louis-Léopold Boilly / Wikimedia Commons

一項關(guan) 於(yu) 大鯢群體(ti) 遺傳(chuan) 學的研究顯示，中國大鯢的基因多樣性並非單一，目前的數據支持中國大鯢種群至少包含了5個(ge) 獨立的演化支係。換句話說，我國可能分布著5個(ge) 不同種類的大鯢。

這本來是大大增加物種多樣性的好消息，然而細思後卻讓人陷入更深的憂慮。曾經無序的引種養(yang) 殖和放歸已經極大破壞了大鯢的基因多樣性，不同種類的大鯢在人類的“保護”下成了一鍋“大雜燴，如今“純種”大鯢在野外已經難覓蹤跡，對於(yu) 大鯢的保護因此陷入了尷尬的境地。

人們(men) 不禁發問，過去幾十年的保護工作是不是好心辦了壞事？

華南大鯢（Andrias sligoi） | Wikipedia

中國大鯢的境遇讓我想起了一種滅絕的鳥類。巨䴙䴘（pì tī）（Podilymbus gigas），又名阿提特蘭(lan) 䴙䴘，這種不會(hui) 飛行的水鳥僅(jin) 分布於(yu) 危地馬拉的阿提特蘭(lan) 湖中。上世紀60年代由於(yu) 湖內(nei) 引入大口黑鱸（Micropterus salmoides）競爭(zheng) 食物而導致種群數量下降。禍不單行，接下來的幾年又接連遭遇湖麵萎縮、繁殖地被破壞等環境劇變，這個(ge) 當地特有物種被迅速推向滅絕的邊緣。

大口黑鱸 | Pos / Wikipedia

1975年，一項針對巨䴙䴘的保育項目出台，相關(guan) 保護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時隔幾年後，人們(men) 觀察到巨䴙䴘的數量有顯著增加。正當人們(men) 滿心歡喜認為(wei) 這個(ge) 物種即將脫離滅絕邊緣時，令人尷尬的一幕出現了。一天，研究者乘船接近一小群巨鸊鷉，它們(men) 在受驚後竟然飛快地踏水飛走了。人們(men) 這才意識到，一直以來他們(men) 保護的是一群入侵的斑嘴巨䴙䴘（Podilymbus podiceps），而真正要保護的巨鸊鷉正在人們(men) 的“保護”下悄悄滅絕。

斑嘴巨䴙䴘 | Mdf / Wikipedia

中國大鯢和巨鸊鷉的境遇雖不盡相同，但反映出一個(ge) 相同的問題——如果連一個(ge) 物種最基本的係統地位都沒有搞清楚，那麽(me) 一切保護工作都將成為(wei) 空談。

對中國大鯢來說，及時調整保護計劃還不算太晚；對其他物種來說，我們(men) 則希望不要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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