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scar Schwartz | 封麵：Usbek & Rica

譯者：兜蟲 | 校對：曹安潔 | 排版：語月

原文：https://daily.jstor.org/on-the-history-of-the-artificial-womb

2017年，費城兒(er) 童醫院（Children’s Hospital of Philadelphia）的一組研究人員在羊膜囊中培養(yang) 了一個(ge) 剛剛成活的羔羊胚胎整整四個(ge) 星期。這個(ge) 羊膜囊的設計初衷是模擬一個(ge) 未成熟即被摘除的胚胎所需要的子宮環境。胚胎跳動的心髒促進著它與(yu) 周邊環境進行營養(yang) 物質等生長因子的交換。研究人員觀察到，在這一人工環境中，胚胎從(cong) 一團粉紅色的、形似外星人的東(dong) 西，逐漸長成一隻會(hui) 呼吸、會(hui) 吞咽的動物。

隨著關(guan) 於(yu) 人造子宮的新聞傳(chuan) 播開來，一些人提出，這一以救治嚴(yan) 重早產(chan) 的人類胎兒(er) 為(wei) 初衷的醫療設備，意味著我們(men) 向阿道司·赫胥黎（Aldous Huxley）在1932年寫(xie) 的《美麗(li) 新世界》（Brave New World）所構想的未來更近了一步。赫胥黎描繪了這樣一個(ge) 世界：胚胎在試管中受精後，通過化學方法分入不同的社會(hui) -生物階層（socio-biological groupings ），比如阿爾法（在社會(hui) 上扮演著最重要的角色），或者艾普西隆（在大型火葬場工作的奴隸階級，負責從(cong) 焚燒後的人體(ti) 遺骸中采集磷）。然後，它們(men) 再在“孵化場”裏培養(yang) 至出生。

赫胥黎的設想的爭(zheng) 議性和影響力都是如此深遠。在近90年後的今天，我們(men) 還是難免將一切在子宮外培養(yang) 胚胎的技術與(yu) 他的反烏(wu) 托邦主義(yi) 聯係到一起。人造子宮被視為(wei) 標誌著受科技影響而分層的未來社會(hui) 。在這樣的未來社會(hui) 中，我們(men) 放棄了人類與(yu) 進化曆史之間、與(yu) 動物祖先之間以及與(yu) 彼此之間最深刻的聯結。

費城兒(er) 童醫院的研究人員在羊膜囊中培養(yang) 了一個(ge) 羔羊胚胎。｜圖片來源：chop.edu

但許多人不了解的是，赫胥黎的反烏(wu) 托邦，其實是一場的爭(zheng) 論的終點。當時，英國最有聲望的科學家與(yu) 哲學家圍繞人造子宮的可行性與(yu) 風險性進行了長達十年的爭(zheng) 論。由於(yu) 科學的急速發展，當時許多傑出的思想家相信這一革命性的技術已近在眼前。盡管對赫胥黎來說，人造子宮的發明是一種極為(wei) 可怕的前景，但是對那些持有更激進觀點的人來說，情況恰恰相反。

第一次對人造子宮進行的全麵討論是在1923年由英國生物學家J.B.S.霍爾丹（J.B.S. Haldane）主持。他是最早提出卵子可以在子宮外受精的人之一。這場講座在劍橋大學的異端學會(hui) （Heretics Society of the University of Cambridge）舉(ju) 行，這是英國哲學家查爾斯·凱·奧格登（Charles Kay Ogden）在1909年創辦的常規活動。該學會(hui) 相當於(yu) 異議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分子的避風港，一個(ge) 質詢傳(chuan) 統權威和宗教教義(yi) 的場所。奧格登自詡為(wei) “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分子的解放者”，他邀請了當時最令人興(xing) 奮的人物——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弗吉尼亞(ya) .伍爾芙（Virginia Woolf）和路德維希·維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並允許這些人暢所欲言。他這樣做旨在震撼、煽動人心，向墨守成規舉(ju) 起反旗。

當霍爾丹受邀到學會(hui) 做講座時，他便遵從(cong) 了這些不願墨守成規的期望。他的演講名為(wei) 《代達羅斯*，或科學與(yu) 未來》（Daedalus, or Science and the Future），從(cong) 2073年的一名學生的視角，記錄了生物學在之前150年裏的發展。這名學生描述了1951年兩(liang) 名科學家是如何從(cong) 一名死於(yu) 空難的女性體(ti) 內(nei) 提取卵巢，使她的卵子受精，再在一種“合適的液體(ti) ”中將胎兒(er) 培養(yang) 至足月。在這篇論文所描繪的世界裏，人類在21世紀到來時已不再以“從(cong) 前的本能循環”的方式生育子女。這使得一種更加理性、開明的生殖過程取而代之，妊娠胎兒(er) 完全在體(ti) 外進行，霍爾丹將其稱之為(wei) “體(ti) 外發育”（ectogenesis）。

*譯者注：代達羅斯，希臘神話人物，是一位建築師兼雕刻家，最著名的作品是為(wei) 克裏特島國王米諾斯建造的一座迷宮，因此外語中常用他的名字指代迷宮。

女性的烏(wu) 托邦，還是壓迫的溫床？

霍爾丹的講座引發了極大的爭(zheng) 議，而這正是他的本意。他是英國上流社會(hui) 進步者中的一員，喜歡使用新奇、激進的觀點來引發人們(men) 的思考。20世紀30年代任教於(yu) 倫(lun) 敦大學學院時，霍爾丹公開宣布成為(wei) 一名共產(chan) 主義(yi) 者。他的妻子將家中的客廳用作與(yu) 誌同道合的詩人、哲學家、科學家和作家聚會(hui) 的地方。在這個(ge) 小團體(ti) 中有一股叛逆的烏(wu) 托邦主義(yi) 思潮。在一定程度上，這種思潮是受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恐怖所激發。他們(men) 認為(wei) 未來會(hui) 與(yu) 過去截然不同，而科學技術正是進步性革命的關(guan) 鍵驅動力。

霍爾丹認為(wei) ，體(ti) 外發育是科學如何引發徹底的社會(hui) 變革的完美範例：將女性從(cong) 孕育子女的需要中解放出來，性別與(yu) 生殖便不再相互綁定，社會(hui) 中現有的權力不平衡也會(hui) 隨之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他寫(xie) 道：“腦中牢記著體(ti) 外發育的基本原理的生物學家，就是改革人類生活的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的所有者”。

霍爾丹關(guan) 於(yu) 體(ti) 外發育的觀點受到了許多誌同道合的進步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分子推崇，其中就包括多拉·羅素（Dora Russell），伯特蘭(lan) ·羅素（Bertrand Russell）的妻子。1925年，她在一篇談及科學的未來的文章中，以一名女權主義(yi) 者的視角為(wei) 體(ti) 外發育的解放性概念辯護。多拉的觀點與(yu) 霍爾丹的非常相似，她寫(xie) 道：人工妊娠的理念將允許女性設想一種不同的社會(hui) 現實，她們(men) 不必生兒(er) 育女，因此也不需要再扮演母親(qin) 的角色，她們(men) 將不再卑躬屈膝，被束縛在家庭裏，被排除在公共事務之外。

藝術作品描繪了人造子宮裏的胎兒(er) 。｜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Jonathan Aprea

醫學曆史學家伊萬(wan) ·克羅齊（Ivan Crozier）在《性史期刊》（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上提到，多拉·羅素推崇一種更加廣泛的運動，支持將女權主義(yi) 者的興(xing) 趣與(yu) 科技進步統一起來。盡管她知道大眾(zhong) 會(hui) 本能地反感在瓶子裏培養(yang) 嬰兒(er) 的理念，羅素依然堅稱體(ti) 外發育沒什麽(me) 特別的。至少，這不會(hui) 比人類數千年來飼養(yang) 動物、種植作物的生物幹預行徑更反自然。將女性的身體(ti) 認作是生來神聖，這屬於(yu) 性別歧視。因為(wei) 這一觀點將女性排除在了科學與(yu) 技術的恩惠之外。“他們(men) 譴責我們(men) ，因為(wei) 我們(men) 尋求科技手段來緩解自己的痛苦，”羅素寫(xie) 道，“同時還告誡我們(men) ，回歸大自然的嬰兒(er) 床，將從(cong) 遺失千年的痛苦中攜回一種靈長類的歡欣和自由。”

在兩(liang) 次世界大戰之間，不是所有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分子都持有這一激進的觀點。在1924年發表的一篇論文裏，一位名叫安東(dong) 尼·路多維奇（Anthony Ludovici）的尼采學者兼霍爾丹進步團體(ti) 的批判者稱，體(ti) 外發育技術會(hui) 敗壞男性和女性在生物學上被賦予的角色。他爭(zheng) 辯道，體(ti) 外發育是“徹底實現了暗含在貶低身體(ti) 觀念中的迫切需求”，並且聲稱人造子宮會(hui) 導致性別的徹底消亡。“隨著瞄準性別的外在設備的最後一擊，”他寫(xie) 道，“洋洋得意的女權主義(yi) 將達到頂峰。一種新的女性將會(hui) 在幾代之後出現，唯一存留下來能證明她性別的痕跡，隻有光滑的臉蛋和基本的生殖腺。”

不是所有的思想家都像路多維奇一樣用惡毒的厭女症腔調闡述自己的觀點。也有一些更溫和的思想家用另外的方式表達了對人造子宮前景的擔憂。1929年，英國傳(chuan) 記作家薇拉·布裏頓（Vera Brittain）在一篇文章中寫(xie) 道，盡管體(ti) 外發育可能使得一部分女性受益，但在錯誤的人手中，它也可能會(hui) 被濫用。她設想了一個(ge) 按照基因分層的未來，在實驗室裏長大的孩子都是被從(cong) “最好的一批貨物”裏挑選出來的。愛爾蘭(lan) 科學家約翰·貝爾納（John Bernal）也表達了類似的憂慮。他相信“機器妊娠”是必然的趨勢，但同時也害怕這種技術為(wei) 壓迫性的力量所利用，用它將人類劃分成“受改造的”和“未受改造的”兩(liang) 個(ge) 群體(ti) 。

當技術遇上社會(hui) 政治和道德恐慌

當然，對體(ti) 外發育與(yu) 優(you) 生學交叉的擔憂，在赫胥黎的《美麗(li) 新世界》中得到了最淋漓盡致的描繪，此書(shu) 也標誌著這場持續十年之久的、關(guan) 於(yu) 未來妊娠方式的公開討論終於(yu) 達到了巔峰。赫胥黎與(yu) 霍爾丹、羅素生活在同一時期，他在自己的小說中直言不諱地批判了他們(men) 的早期烏(wu) 托邦主義(yi) 。甚至有評論家將赫胥黎的小說稱為(wei) “反烏(wu) 托邦革命”。如果利用科技設備代替母體(ti) 體(ti) 現了20世紀20年代在思想上的解放，那麽(me) 到了20世紀30年代中葉，當歐洲被卷入另一次世界大戰時，這種烏(wu) 托邦主義(yi) 就已被一種憂心忡忡的消極主義(yi) 所取代，人們(men) 開始擔心，當法西斯主義(yi) 者對生物科技和優(you) 生學產(chan) 生興(xing) 趣時會(hui) 發生什麽(me) ——人們(men) 害怕下一個(ge) 十年裏將會(hui) 產(chan) 生極為(wei) 可怕的後果。

盡管赫胥黎預測，人類到了1951年將會(hui) 實現完全的體(ti) 外發育。但是，實際上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十年裏，人造子宮的研究進展仍然緩慢而且分散。對於(yu) 這種未來技術可能帶來的更廣泛的道德、政治後果的討論，也逐漸平息了下來。當然，也有例外。1970年，激進女權主義(yi) 者舒拉米斯·費爾斯通（Shulamith Firestone）在她的《性別辯證法》（The Dialectic of Sex）一書(shu) 中引用了霍爾丹和羅素的文章，認為(wei) 真正實現男女平等的唯一方式就是將生育職責外包給機器。如同之前的霍爾丹和羅素，舒拉米斯開始設想用人造子宮代替女性的身體(ti) ，並且將其作為(wei) 一場激進的烏(wu) 托邦主義(yi) 政治運動的基礎——一場以機器為(wei) 媒介的女性解放運動。

不過，費爾斯通為(wei) 自己的論點增添了更鮮明的政治色彩。具體(ti) 而言，她認為(wei) 20世紀科學未能在製造人造子宮方麵取得關(guan) 鍵進展的原因，並非是在技術上無法實現，而是它可能帶來過於(yu) 激進的社會(hui) 和政治影響。

— Noam Weiner

費爾斯通還有一個(ge) 更廣泛的觀點：科學和政治的相互作用。她指出，什麽(me) 研究能得到資助、什麽(me) 技術能得到發展，往往是為(wei) 了當權者的興(xing) 趣而服務的。她說，如果能把投入載人登月技術的資源投入到生殖技術上來，那麽(me) 人造子宮早就研發成功了。“這個(ge) 問題變成了政治問題。” 她寫(xie) 道，“男性對女性和兒(er) 童的暴政來自於(yu) 他的生理條件。盡管他們(men) 越來越有能力把自己從(cong) 這種暴政解放出來，但他沒有理由放棄這種暴政。”

在費爾斯通寫(xie) 下這些文字的五十多年後，在霍爾丹舉(ju) 辦他的講座的近百年後，在全球科學家和醫學專(zhuan) 家對於(yu) 製造人造子宮技術的不懈努力之下，也在越來越多的成功試驗過後——終於(yu) ，將一部分妊娠過程外包給人工手段取得了些許進展。2019年3月，澳大利亞(ya) 和日本的一組研究人員證明了，他們(men) 可以在子宮外的人工環境裏培養(yang) 一隻嚴(yan) 重早產(chan) 的羔羊胎兒(er) （相當於(yu) 24周的人類胎兒(er) ）達5天之久。研究負責人馬特·坎普（Matt Kemp）博士在一次聲明中稱：“在人工胎盤技術的領域裏，我們(men) 已經成功打破了‘四分鍾一英裏’*的記錄。”

*譯者注：“四分鍾一英裏”常指人們(men) 長久以來認為(wei) 無法實現的事情。數千年來，人們(men) 一直認為(wei) 人類不可能在4分鍾內(nei) 跑完一英裏。但是1954年，英國選手羅傑班尼斯特卻打破了這一觀念，僅(jin) 用3分57.9秒便跑完了全程。

盡管20世紀20年代英國激進分子們(men) 所想象的完全體(ti) 外發育至今仍困難重重，但是隨著實驗的推進，它們(men) 在每一個(ge) 轉折點上都會(hui) 引發道德上的驚懼，甚至恐慌。不過，正如霍爾丹所言：“從(cong) 用火到飛行，沒有哪一種偉(wei) 大發明不曾被貶斥為(wei) 是對某位神明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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