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太平鳥（Bombycilla garrulus）是在2010年12月的北京植物園裏，它們(men) 有著帥氣的“莫西幹”發型，灰褐色的身上染有粉色，十分引人注目。

它們(men) 還有黑色的“眼罩”和喉部，黑色的雙翅上各帶兩(liang) 塊醒目的白色翅斑，附近的一小塊紅色區域由紅色的蠟質次級飛羽端構成——太平鳥英文名中的“waxwing”便源於(yu) 此。

太平鳥 | Andreas Trepte / Wikipedia

太平鳥的六對（12枚）尾羽末端都是鮮豔的黃色，因此在中國民間又有著“十二黃”的俗稱。與(yu) 它外形相近的小太平鳥（B. japonica）尾羽末端是鮮紅色的，就被稱作“十二紅”。

我第二次見到它們(men) 依然是在冬天的北京，不過這次是在清華大學校園裏，離城市更近了。為(wei) 什麽(me) 太平鳥總是喜歡在冬天到訪京城呢？

次級飛羽末端也有紅色的蠟質結構 | Amphis / Wikipedia

像吉普賽人一樣遊蕩的鳥兒(er)

太平鳥主要在北半球歐亞(ya) 大陸、北美大陸中、高緯度地區的針葉林中繁殖，秋冬季節則南遷至更溫暖的地方生活。太平鳥主要以油鬆、樺木、薔薇等植物的果實為(wei) 食，也會(hui) 取食部分無脊椎動物。

歐洲花楸的漿果是太平鳥非常偏愛的一種食物 | Randen Pederson / Wikipedia

森林中，許多樹種和灌木種類需要超過一年的時間才能積蓄足夠的能量、營養(yang) 成分來產(chan) 生果實或種子。因此，產(chan) 量豐(feng) 盛的年份之後，往往會(hui) 緊跟一個(ge) 產(chan) 量較低的時期，這使林中果實或種子的產(chan) 量呈現出年際間的自然波動。

對於(yu) 生長在高緯度地區的植物來說，一年中可供生長的有利時期更短，積累營養(yang) 物質更加不易，因此果實和種子產(chan) 量趨於(yu) 更大的波動。不同年份間如此不穩定的食物供給，促使如太平鳥這樣的鳥類產(chan) 生了行為(wei) 上的適應對策。

“今天吃啥呢？” | Ekaterina Chernetsova / Wikipedia

在北方針葉林中，這些以果實、種子為(wei) 主食的鳥類在繁殖季和非繁殖季的分布範圍差別很大，種群數量的年際變化也很大。在食物產(chan) 量低的年份往往會(hui) 出現大規模向南遷移的現象，被稱作“爆發式遷徙”（irruptive migration），中國境內(nei) 南至四川雅安都出現過它們(men) 的身影。

太平鳥這種集群、出沒不定的習(xi) 性，也正是其英文名Bohemian Waxwing裏Bohemian的由來，形容它們(men) 跟波希米亞(ya) 吉普賽人一樣四處遊蕩。

太平鳥“天團” | Crusier / Wikipedia

如今，由於(yu) 城市綠化的需求，我們(men) 身邊種植了大量喬(qiao) 木、灌木，一些種類在秋冬季節仍帶有果實，這對太平鳥來說是個(ge) 很大的吸引。比如東(dong) 北、華北地區城市公園裏常見的金銀忍冬（Lonicera maackii）和鼠李（Rhamnus davurica）。然而，進入城市中的太平鳥們(men) 卻遭遇了一種意想不到的威脅。

窗玻璃——透明殺手

2018年5月底，美國弗吉尼亞(ya) 州夏洛茨維爾高中（Charlottesville High School）校園內(nei) 接連發生了雪鬆太平鳥（B. cedrorum）撞擊玻璃後身亡的事故。事後人們(men) 分析，這些鳥應該是取食了發酵的槐樹（Sophora japonica）漿果，而發酵產(chan) 生的乙醇導致雪鬆太平鳥們(men) “醉飛”，最終引發了慘劇。

槐果 | tracy / Wikipedia

正常情況下，跟大多數人類一樣，“喝醉”了的雪鬆太平鳥也能平安無事地醒過來。但在到處都是人為(wei) 建築的城市裏，情況對它們(men) 來說就變得格外凶險——窗戶玻璃便是其中最危險的陷阱之一。

據估計，美國每年有近6億(yi) 隻鳥因撞擊玻璃而喪(sang) 生，是人為(wei) 導致野鳥死亡的第二大原因，僅(jin) 次於(yu) 流浪貓或散放家貓的捕殺。

在2015年秋季的猶他州立大學賓館（Utah State University Inn），短短兩(liang) 天內(nei) 就有60多隻雪鬆太平鳥因撞上了玻璃而死亡 | Samuel Cowell et al. / Nature Resources（2017）

鳥兒(er) 為(wei) 什麽(me) 會(hui) 去撞玻璃呢？原因很簡單——它們(men) 根本就意識不到飛行路線上有玻璃！透明的玻璃在鳥看來就是一片能夠穿越的淨空，而周圍環境在玻璃上形成的倒影不過是另一塊可以翱翔的家園。繁殖季節，有些保家心切的雄鳥甚至會(hui) 把“玻璃裏的自己”當作入侵的其他雄鳥，想盡辦法驅趕這個(ge) 永遠也趕不走的“敵人”，最終力竭墜地。

像夏洛茨維爾高中，建築附近如果有帶著成熟果實的樹木則尤其危險，聚集取食的鳥群受到驚擾四散飛去時，很容易撞上周圍的玻璃和建築。

歐洲花楸漿果 | Jonik / Wikipedia

人類生活中司空見慣的玻璃竟會(hui) 成為(wei) 鳥兒(er) 的一大殺手，我們(men) 該怎麽(me) 辦呢？我們(men) 常能聽到有人倡議，給窗玻璃貼上猛禽造型的貼紙來防止鳥撞，是不是乍一聽很有道理？捕食性的猛禽是很多鳥類的天敵，亮出它們(men) 的形象，想必其他的鳥就不敢來了嘛。

很遺憾，這也許隻是人類一廂情願而已，實證研究已經不止一次地表明，光有猛禽貼紙並不足以防止鳥撞玻璃。

“你怕我嗎” | Johnsonwang6688 / Wikipedia

美國鳥類學家Daniel Klem Jr.大概是最早運用科學方法係統地收集數據、把“鳥撞玻璃”當作科學問題來研究的學者。他和同事選擇了兩(liang) 個(ge) 鄉(xiang) 間民居，並在一年之中持續收集民居及周圍因撞擊窗玻璃而死的鳥類屍體(ti) 。他們(men) 發現，無論體(ti) 型大小、數量多寡，各種鳥都可能撞到玻璃，這說明它們(men) 就是簡單地看不見玻璃，或者說意識不到玻璃的存在。

他還抓了幾隻暗眼燈草鵐（wú）（Junco hyemalis）來做實驗，觀察這些鳥對經過不同處理的玻璃有什麽(me) 反應。結果發現，如果想要燈草鵐徹底放棄嚐試從(cong) 玻璃之間穿過，就要讓它們(men) 明確意識到這個(ge) 空間太小或太窄，根本就飛不過去才行——將2.5厘米寬的白色膠帶貼在玻璃上作為(wei) 標識，隻貼橫條的話，膠帶的間距不能超過5厘米；若隻貼豎條，那間距要小於(yu) 10厘米。

暗眼燈草鵐 | Ken Thomas / Wikipedia

我們(men) 能做些什麽(me) ？

Daniel博士和其他學者後續的研究告訴我們(men) ，想幫助生活在身邊的鳥類朋友免受傷(shang) 害並不複雜——隻要讓它們(men) 意識到玻璃的存在。從(cong) 這個(ge) 思路出發，就可以因地製宜地改造自家，或是任何自己能夠影響到的環境了。

最簡單的就是放下窗簾；在盡量不影響采光的前提下，往玻璃上貼間距足夠小的膠帶也是可行的；如果有朋友特別喜歡猛禽貼紙，那貼得足夠多的話，應該也會(hui) 有用的。

“我又不傻” | Ryan Hodnett / Wikimedia Commons

現在還有利用鳥具有紫外光段視覺的原理，往玻璃中加上能反射紫外線的材質，這樣在鳥看來就可以形成不透明的圖案，而在我們(men) 人眼中卻仍然是一塊正常的玻璃。但這種方法對玻璃製作工藝的要求和成本都比較高，大規模推廣恐怕尚有難度。

“咋能不撞玻璃呢” | John Harrison / Wikipedia

據信，人類從(cong) 石器時代就開始使用因火山作用形成的天然玻璃了，直到20世紀30年代技術革新，大規模生產(chan) 的廉價(jia) 玻璃才逐漸走入尋常百姓的生活。

千百萬(wan) 年來，太平鳥們(men) 早已適應了它們(men) 北國家園中起伏不定的生活環境，不料，如今卻因被人類城市中的食物、棲身之處吸引，而陷入危機四伏的境地。

關(guan) 愛自然，珍惜與(yu) 我們(men) 共享環境的其他生靈，就先從(cong) 讓自家窗玻璃變得對鳥兒(er) 友好開始吧。

來源：物種日曆，作者：鳥人Rob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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