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6年5月3日，美國肯塔基州巴斯郡（Bath Country）下了一陣肉雨。當時天上掉下來許多碎肉，場麵如同魯提轄跟鄭屠挑釁，嚐過肉的人表示，味道像羊肉。這個(ge) 故事看似荒誕不經，卻被《紐約時報》報道過。

如果我們(men) 默認這場“肉雨”是真實事件，對它最“靠譜”的一種解釋是，當時有一群美洲鷲（也叫新大陸鷲）飛過，來了個(ge) “集體(ti) 卸貨”。美洲鷲有個(ge) 臭名昭著的習(xi) 慣，受到驚嚇時會(hui) 吐出胃內(nei) 容物，以減輕體(ti) 重，方便快速開溜。今天的主角就是一種美洲鷲——紅頭美洲鷲（Cathartes aura）。

美洲鷲和禿鷲一樣有著吳克式禿頭，但它們(men) 和鷹形目的禿鷲關(guan) 係並不近。美洲鷲曾被歸到鸛形目，但現在另立了美洲鷲目。

紅頭美洲鷲是大型飛鳥，翼展可達1.8米，但在美洲鷲裏並不算顯眼。這個(ge) 家族包括現存最大的食腐猛禽——安第斯神鷹（Vultur gryphus）和加州神鷲（Gymnogyps californianus），還有已滅絕的阿根廷巨鷹（Argentavis magnificens）——地球史上最大的飛鳥之一。

食腐，並沉迷“二次元”

美洲鷲和禿鷲的“脫發”是趨同進化的結果。兩(liang) 者都愛吃死屍，腦頂沒毛，進餐時才不會(hui) 弄髒羽毛。

食腐動物的生活習(xi) 慣為(wei) 許多人所不喜，一來是因為(wei) 吃死屍給人一種“不勞而獲”的感覺，不如捕食者有“真本事”；二來是它們(men) 喜愛的食物令人類厭惡。實際上，食腐鳥類的覓食技巧相當複雜有趣，它們(men) 也不像表麵上那麽(me) 肮髒，從(cong) 人類角度來看，甚至還有助於(yu) 保持環境清潔。

要想食腐，首先得找到死屍。美國著名的鳥類學家、畫家奧杜邦（John James Audubon）曾經提出，美洲鷲找到死屍，靠的是視覺，而不是嗅覺。這在美國鳥類學界引起了熱烈的討論。還有人做了實驗：他們(men) 給美洲鷲準備了一張畫，畫的是一隻栩栩如“生”的死羊，還有一塊真肉，上麵用東(dong) 西蓋住；藏起來的腐肉散發出臭味，美洲鷲們(men) 卻對它不屑一顧，全都沉迷二次元，專(zhuan) 心致誌地“舔”那張畫。

奧杜邦等人的實驗對象可能是黑美洲鷲（Coragyps atratus），這是一種嗅覺不好的美洲鷲。

但紅頭美洲鷲不一樣，它的鼻竇很大，包含許多嗅覺受體(ti) ，大腦裏與(yu) 嗅覺相關(guan) 的區域也非常發達。這說明它具有靈敏的嗅覺。

紅頭美洲鷲可以在森林上空覓食，即便它的視線被重重樹葉遮擋，也可以聞到屍體(ti) 的氣味，找到食物。雖然是食腐動物，但它更偏愛剛死不久的“新”肉，而不是腐爛多日的腐肉，因為(wei) 肉腐爛得越厲害，細菌就越多，可利用的營養(yang) 成分也越少。當然，“新”肉的臭味不會(hui) 有腐肉那麽(me) 濃，這時嗅覺就更重要了。

紅頭美洲鷲的這一天賦曾被雞賊的人類利用。1938年，美國聯合石油公司（Union Oil Company）在天然氣管道裏添加了乙硫醇（Ethanethiol），一種腐肉裏常見的揮發性物質，如果管道泄漏，就會(hui) 散發腐肉的氣味。他們(men) 隻要看哪裏有紅頭美洲鷲在盤旋，就知道哪裏的管道出了問題。

相敬相讓，輪流進餐

在巴拿馬的熱帶森林裏，美洲鷲們(men) 在高空滑翔，搜索食物。紅頭美洲鷲和小黃頭美洲鷲（Cathartes burrovianu）都有靈敏的嗅覺，什麽(me) 地方有動物死了，往往是它們(men) 先發現。黑美洲鷲和王鷲（Sarcoramphus papa）的鼻子不靈，但飛得更高，能巡視更大的地麵，看到哪裏有紅頭美洲鷲和小黃頭美洲鷲在盤旋，就跟風趕到。

美洲鷲們(men) 分食屍體(ti) ，看上去是亂(luan) 哄哄一堆，實際上卻有相當複雜的進餐“秩序”。用餐的先後順序，是由體(ti) 型和實力決(jue) 定的。王鷲在當地個(ge) 子最大，如果它想吃肉，其他種類的美洲鷲就得讓出位置，先請它吃。黑美洲鷲雖然不大，但性格生猛，又經常成群出現。單個(ge) 的紅頭美洲鷲不怵黑美洲鷲，但黑美洲鷲拉幫結夥(huo) ，紅頭美洲鷲往往會(hui) 被它們(men) 嚇跑。雖然一幫禿頭醜(chou) 鳥的樣子有些嚇人，但它們(men) 很少打鬥，強勢的一方隻要往前走幾步，虛張聲勢威嚇一下，弱勢的一方馬上就會(hui) 退走，不會(hui) 發生流血衝(chong) 突。

美洲鷲們(men) 的口味偏好也各有不同。王鷲力氣大，可以撕開堅韌的皮和筋，最擅長處理皮特別厚的動物屍體(ti) 。黑美洲鷲喜歡容易撕下的軟組織，如果屍體(ti) 很大，它會(hui) 鑽到體(ti) 腔裏去掏，這是其他美洲鷲不會(hui) 做的。紅頭美洲鷲和小黃頭美洲鷲口味比較隨意，但比較擅長處理零零星星的肉，比如黏在骨頭上的碎肉或者掉在地上的肉屑，它們(men) 往往是最後離開“餐桌”的。

挑動細菌鬥細菌

死屍讓人類厭惡，最根本的原因是，屍體(ti) 腐爛的過程中會(hui) 產(chan) 生大量細菌和毒素，而演化的壓力造就了我們(men) 厭惡腐臭東(dong) 西的本能，以保障我們(men) 的安全。所以，食腐動物都麵臨(lin) 同一個(ge) 難題：怎樣才能吃得“健康”？

研究發現，紅頭美洲鷲和黑美洲鷲在進食時，會(hui) 不斷接觸形形色色的細菌，其中不乏危險的致病菌，但它們(men) 腸道裏的細菌多樣性，卻遠小於(yu) 麵部細菌的多樣性，這說明美洲鷲體(ti) 內(nei) 的許多細菌都被消滅或壓製住了。從(cong) 前人們(men) 認為(wei) ，美洲鷲依賴胃酸來殺死進入體(ti) 內(nei) 的細菌，但在進食後，美洲鷲的胃液會(hui) 被衝(chong) 淡，酸度並不足以消滅所有細菌。因此，它們(men) 必然還有別的防禦手段。

不隻是美洲鷲和細菌之間有矛盾，細菌和細菌之間也有矛盾。美洲鷲的皮膚上和消化道裏生活的大量無害細菌，會(hui) 與(yu) 外來的細菌競爭(zheng) 生存空間，讓後者無法定居，從(cong) 而保護美洲鷲的安全。比如美洲鷲麵部有一種細菌 Hylemonella gracilis，它可以阻礙鼠疫杆菌（Yersinia pestis）的定植。有些細菌甚至會(hui) 產(chan) 生天然的抗生素來殺害其他細菌。美洲鷲的健康之道，並不是將細菌趕盡殺絕，而是“挑動細菌鬥細菌”，在體(ti) 內(nei) 維持一個(ge) 動態平衡。

另外，科學家們(men) 還在美洲鷲體(ti) 內(nei) 發現了噬菌體(ti) 。噬菌體(ti) 是專(zhuan) 門感染細菌的病毒，在美洲鷲體(ti) 內(nei) 很可能就存在一支噬菌體(ti) “雇傭(yong) 兵”，幫助它壓製病菌。

值得尊敬的“清道夫”

食腐動物在生態係統中的作用經常被研究者低估。這倒不是因為(wei) 他們(men) 覺得吃腐肉太惡心，而是因為(wei) 他們(men) 經常把各種生物殘骸過度簡單地歸為(wei) 一類——無論是難以分解的木頭，還是含有大量營養(yang) 和能量的動物屍體(ti) 。沒做好“垃圾分類”工作，也就無法清晰地了解負責“垃圾處理”的生物，以及它們(men) 造成的生態影響。

實際上，像紅頭美洲鷲這樣的食腐動物是生態係統中非常重要的成員。食腐動物擔任著重新分配生物圈裏物質和能量的工作。屍體(ti) 的出現會(hui) 讓大量物質和能量集中在一地，比如一隻死掉的大動物，或者一群產(chan) 卵後死去的鮭魚。食腐動物從(cong) 四麵八方趕來，把屍體(ti) 吃掉，然後各奔東(dong) 西。如此，它們(men) 就把物質和能量分散到了四麵八方。

食腐動物的存在還有助於(yu) 整個(ge) 生態係統的穩定。在生態係統中，不同生物通過吃與(yu) 被吃的關(guan) 係聯係在一起，形成“食物網”，食物網的聯線越多、越緊密，整個(ge) 生態係統就越堅固。食腐動物吃許多種屍體(ti) ，所以它們(men) 能將許多物種聯係在一起，讓食物網更加堅固。

雖然吃屍體(ti) 給人的感覺很髒，但美洲鷲和禿鷲這樣的食腐鳥有助於(yu) 減少疾病的傳(chuan) 播。它們(men) 吃掉死的動物，縮短了屍體(ti) 暴露在外的時間，也減少了屍體(ti) 與(yu) 哺乳動物接觸以及傳(chuan) 播疾病的機會(hui) 。它們(men) 的身體(ti) 以及體(ti) 內(nei) 的細菌可以限製病菌滋生，從(cong) 而斷絕了病菌的散播。

在印度次大陸的一些國家，人們(men) 曾大量使用雙氯芬酸鈉（diclofenac）治療家畜疾病，但這種藥對鳥類是有毒的。大量禿鷲因吃了含有雙氯芬酸的家畜屍體(ti) 而死，沒有禿鷲處理腐肉，這些屍體(ti) 就成了老鼠和流浪狗的美餐，它們(men) 的數量因而急劇膨脹。和禿鷲不同，老鼠和流浪狗往往攜帶對人危險的傳(chuan) 染病（如狂犬病），嚴(yan) 重危害人們(men) 的安全。現在，印度、巴基斯坦和尼泊爾都已禁用雙氯芬酸鈉，以保護禿鷲。

我們(men) 往往以為(wei) 與(yu) 腐臭之物打交道的工作是“低賤”的，然而在大自然中，並不存在這種偏見。如果能放下成見去看待這些光頭怪鳥，你會(hui) 發現，它們(men) 也是非常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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