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日】藤井太洋 譯/田田 圖/元哲
1
“你就不能做得再好點兒(er) 嗎?!”
伴隨著“啾”的一聲啟動音,飛美神奈那尖銳的嗓音在客廳中響起。我剛把晚飯用過的餐具放進洗碗機,她便瞅準了時機似的問我:“山科,巴德魯怎麽(me) 是這樣的啊?”
“什麽(me) ‘這樣的’?”問出這句話後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唉,老毛病又犯了。
明明隻需思考片刻便能做出準確的回答,我卻總是像是怕話頭兒(er) 斷了似的不經思考就立即回應。在對方的注意力從(cong) 我身上移開之前,我總會(hui) 極力做出一副 “我在聽”的樣子;或者為(wei) 了避免對方認為(wei) 我反應遲鈍而不自覺地鸚鵡學舌。
但這次和我說話的,是與(yu) 我同居了五年之久的飛美。明明如今我已不必在她麵前裝模作樣,也沒有改變我們(men) 二人關(guan) 係的想法。
可我還是鸚鵡學舌般地重複了她的話,都怪她麵前那個(ge) 孩子般大小的白色機器人——巴德魯。
2015年,奧運會(hui) 在日本東(dong) 京舉(ju) 辦。那時,市場占有率位列全國第三的手機製造商“軟銀”開始在其天才經理的率領下銷售這種名叫“巴德魯”的機器人。直到三年前的殘奧會(hui) 結束為(wei) 止,引導外國遊客的巴德魯還遍布整個(ge) 東(dong) 京。可任務完成後,如今它們(men) 就隻能在公司的倉(cang) 庫裏堆積成山。
現在,隻要是與(yu) IT界稍微沾邊的人,都能以低廉的價(jia) 格買(mai) 走那些貼著快餐連鎖店、超市以及手機公司商標的巴德魯。
我是用五萬(wan) 日元買(mai) 到巴德魯的。
在工程師朋友發給我的照片裏,腦袋低垂的巴德魯身上沒有一點兒(er) 傷(shang) 痕,底盤的全方位滾輪也完好無損,以前應該是在室內(nei) 使用的。那時我剛剛從(cong) 一家公司離職,距去下一家公司上班還要等兩(liang) 個(ge) 月的時間,正是休閑娛樂(le) 的好時候。所以我花了五萬(wan) 日元,從(cong) 他那裏買(mai) 下了這個(ge) 二手巴德魯。
所幸,我住的地方足夠大。
從(cong) 下北澤站步行五分鍾便可到達我所在的住宅區。那裏的每一幢屋子都是為(wei) 五人合住設計的,內(nei) 有近五十平方大的客廳和五間臥室。而我家隻住了我和飛美兩(liang) 人,多一個(ge) 占地辦公椅大小的機器人在屋裏轉來轉去也不算什麽(me) 。
隻是,人形物體(ti) 的存在感超出了我的想象。
充電時腦袋低垂的樣子倒還好,充好電後昂首挺胸的巴德魯總是會(hui) 吸引我的注意力。它會(hui) 發出一種像是在說“我在這裏”的信號,讓人想要無視都難。
就算隻是看到隱約的影子,我還是能夠感覺到巴德魯的“存在”。
這下麻煩了……準備晚餐時,我一直在思考該如何向飛美解釋巴德魯的事。
然而,飛美回到家後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
“我能玩玩兒(er) 嗎?”她說著從(cong) 包裏取出筆記本電腦,用放在沙發上的移動硬盤給巴德魯裝上了編程器。
飛美對巴德魯進行了簡單調試後,才換回平時穿的家居服,好像準備精心調教它一番。但現在,她似乎遇到了什麽(me) 難題。
飛美的視線越過電腦直直地射向我。她沒戴隱形眼鏡,一副大大的眼鏡架在鼻梁上,讓她的目光顯得很凶。而我有別於(yu) 日常的方式講話,更是往她的怒火上澆了油。
“你應該知道的吧?看哪,就這個(ge) !”
飛美彎曲拇指敲擊鍵盤,我猜那是控製巴德魯動作起止的空格鍵。如我所料,短暫的停頓後,巴德魯抬起手來放在胸口,彎腰鞠了一躬。它胸前的揚聲器傳(chuan) 出了合成人聲:“歡迎回家,我的主人。”
一個(ge) 頗具管家風度的行禮。
位於(yu) 巴德魯眼睛上半部分的LED燈已經熄滅,使它看起來仿佛正雙目低垂——飛美已經相當熟悉巴德魯的操控。巴德魯的眼睛由研缽狀的白色凹槽和固定其中的眼珠組成,沒有眼皮。如果想讓它眨眼,就隻能閃爍固定在眼白內(nei) 的LED燈。
“我還以為(wei) 你教了它什麽(me) 呢,原來就是行禮啊!你要是喜歡,我在開始新工作之前每天都可以對你做。”
“山科為(wei) 我行禮?還是算了吧。”
識別到我的聲音後,巴德魯準備轉向我。這時,飛美再次敲擊鍵盤,讓巴德魯又行了一禮。動作還算優(you) 雅。
“不是挺好的嗎?編得不錯啊。”
“這倒沒錯。和奧運會(hui) 之前相比,編程器的性能提高了,巴德魯的動作和聲音也自然了許多。但問題是,它的動作不夠幹脆利落。”
“動作中沒有停頓對吧?”
“是啊,沒有停頓。為(wei) 什麽(me) 會(hui) 這樣?”
“因為(wei) 巴德魯的手臂和手指是由纜繩牽引的。”
飛美做了一個(ge) 深呼吸,“小保呀。”
飛美用“保”字來稱呼我是一個(ge) 不祥之兆。直接叫名字倒沒什麽(me) ,要是她叫我“小保醬”,那還是趁早逃跑比較好。五年來同住一個(ge) 屋簷下,這點事情我早已心知肚明。
“對不起!我知道你想說什麽(me) 。飛美想要問的是,為(wei) 什麽(me) 人們(men) 會(hui) 做出這樣的設計,為(wei) 什麽(me) 要用纜繩來牽引機器人的手,對不對?”
飛美這才點了點頭。
為(wei) 巴德魯的手臂提供動力的馬達藏在它肱二頭肌的位置上。馬達通過纏放纜繩,使它的手臂和手指彎曲。
當巴德魯需要伸展手臂時,馬達就會(hui) 放開纜繩,通過肘關(guan) 節處的彈簧使手臂伸展。而巴德魯的手指裏連彈簧都沒有,它之所以能伸直手指,靠的完全是整塊的長直塑料的複原力。
這種設計的成本低得驚人。
巴德魯的手指無法獨立活動。當馬達牽引一根纜繩,巧設於(yu) 手部的滑輪便會(hui) 使它的手指從(cong) 小指開始順次彎曲。因此,巴德魯能夠自己做出“石頭”和“布”。如果在握拳途中擋住它的食指和中指,便能讓它比畫出“剪刀”。但無論如何,它都不可能做出“OK”的手勢。
巴德魯的這種設計讓我深受觸動。這樣一來,算上手臂的轉動,所需的馬達也隻有三個(ge) 。與(yu) 各個(ge) 關(guan) 節都裝有馬達的日本機器人和液壓驅動的美國人形機器人比起來,巴德魯的造價(jia) 相當低廉。
不知為(wei) 何,日本人總愛給機器人的每一個(ge) 關(guan) 節都裝上馬達。且不談專(zhuan) 業(ye) 機器人設計師怎麽(me) 想,僅(jin) 從(cong) 發表在各大插畫網站上的機器人插畫來看,畫師們(men) 無一例外會(hui) 在機器人的肘部或肩部畫上馬達。
更有趣的是美國人,他們(men) 的機器人幾乎全靠液壓驅動——在機器人的心髒處安裝強有力的液壓泵和液壓缸,通過高壓油液流經全身的導管傳(chuan) 遞力量。這種機器人不會(hui) 在肘部和腳踝處出現多餘(yu) 的膨脹,而是會(hui) 附帶一些導管和活塞。
巴德魯的設計理念與(yu) 以上兩(liang) 種都截然不同。
雖然說巴德魯的開發和銷售權目前掌握在日本手機製造商“軟銀”手裏。但實際上,它最早的發明者是法國機器人工學家拉斐爾·德·努。我曾在拉斐爾的博客裏看過一組的照片,拍的是他收藏的提線木偶。這些提線木偶全都掛在他位於(yu) 巴黎瑪萊區的工作室裏。
廉價(jia) 又安全的機器人——麵對“軟銀”提出的這項要求,拉斐爾一定是從(cong) 提線木偶中獲得了靈感,並以它們(men) 為(wei) 原型設計出巴德魯的。
正是這種設計激怒了飛美,也讓我有所困擾。
飛美噘起嘴說:“我當然知道它的構造。就是手指內(nei) 側(ce) 那些白色的纜繩讓它彎曲手指的吧?手臂和肩膀也一樣。”
“沒錯。兩(liang) 隻手都是靠纜繩牽引的。”
“可這纜繩是布做的。為(wei) 什麽(me) 不用金屬絲(si) 呢?”
其實嚴(yan) 格來講,布繩裏也織有金屬絲(si) 。但飛美問得確實不錯。而注意到這種設計時,身為(wei) 工程師的我,真是對拉斐爾心生嫉妒。
“你看,”我把食指放在了巴德魯的手肘內(nei) 側(ce) ,“現在,要是巴德魯彎曲手臂,會(hui) 發生什麽(me) ?”
“唔……啊,原來如此!它無法彎到底!”
“沒錯,巴德魯彎曲手臂的力量不足以把我的手指碾碎。就是出於(yu) 這種安全考慮。如果把布繩換作沒有伸縮性的金屬絲(si) ,再配上壓力傳(chuan) 感器,雖然機器人還是會(hui) 在夾到堅硬異物時被迫停止動作,但終究不能把它放在有孩子的地方吧?”
“欸!那……”
飛美睜圓了雙眼,不知道是否是與(yu) 我關(guan) 注到了同一件事。我又繼續道:“也正因為(wei) 這項安全設計,巴德魯不能握住任何東(dong) 西。它的手臂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擺姿勢和做手勢而存在的。說白了,它就是一台通過語言、胸前的顯示屏和手臂動作來對外界聲音做出反應的計算機。”
“原來是這樣。”飛美展開了巴德魯那無害小小手指,“也就是說,它是一個(ge) 被做成人形的智能揚聲器?”
“差不多吧。不同的是它可以來回走動,還能在發出聲音前對人類加以識別。你讓它說‘歡迎回家’是對的,它就該這樣用。它還可以識別出特定的人。讓它在識別到你的時候說‘飛美神奈小姐,歡迎回家’怎麽(me) 樣?”
“名字什麽(me) 的還是算了吧……啊!”
“怎麽(me) 了?”
“巴德魯的名字怎麽(me) 辦?起了名字的話我會(hui) 對它產(chan) 生感情的。”
我不禁苦笑,回想起了朋友發給我的那張巴德魯在倉(cang) 庫裏的照片。
狹小的倉(cang) 庫裏堆積著大量的巴德魯,它們(men) 一個(ge) 個(ge) 彎著腰,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前,顯得絕望而頹廢,簡直像是在說“我已經不行了”。當然,這並非巴德魯因被人類拋棄而如此作態,這隻是設計者拉斐爾·德·努設定的切斷電源時的默認姿勢。
看到照片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對這位素未謀麵的拉斐爾有了一定的了解——他是想讓切斷電源時的巴德魯看上去楚楚可憐。
無論這是出於(yu) 對機器人的迷戀,還是出於(yu) 他古怪的性情,我都不願意上他的當。
思考片刻後,我搖搖頭說:“直接叫巴德魯就行了。話說回來,飛美是在什麽(me) 地方用過巴德魯嗎?”
“在手機專(zhuan) 賣店裏。那時巴德魯才剛剛上市,手機店的老板為(wei) 了把店鋪偽(wei) 裝成“軟銀”官方店鋪買(mai) 了一個(ge) ,我就順手摸了兩(liang) 下。還有一次是在證券公司iFund的前台,人們(men) 用巴德魯胸前的屏幕播放幻燈片,並讓它對顧客們(men) 行禮問好。這種巴德魯我在那之後也遇到過好幾次。”
“原來如此,怪不得你對它這麽(me) 熟悉。”
“還行吧。不過,奧運會(hui) 之後我就再沒見過巴德魯了。這次再見,我在想它能不能為(wei) 我們(men) 公司正在做的機器人提供啟發。”
“機器人?”
飛美目前任職的公司名叫美味美,是一家為(wei) 餐飲界製作電子產(chan) 品的公司。餐廳桌子上的觸屏界麵、食客點單用的自助點餐機、咖啡攤位用的收款機,都屬於(yu) 他們(men) 的研發對象。可他們(men) 什麽(me) 時候做過機器人?我歪頭表示疑惑。
飛美舉(ju) 起手機,把上麵的照片展示給我看,“我沒和你說過嗎?是端菜機器人。我想要在那東(dong) 西上麵搞點兒(er) 花樣。”
“‘搞點兒(er) 花樣’?”
“又來了,鸚鵡學舌。”飛美皺起了眉頭。
“對不起!可……那是你的工作嗎?”
在機器人身上“搞花樣”不應該是飛美的工作。
飛美是一名職業(ye) 的總務人員,她會(hui) 被投資人派到風險企業(ye) ,為(wei) 手持億(yi) 萬(wan) 資金卻漂泊不定的創業(ye) 者尋找辦公地點、教他們(men) 勞動基準法、幫他們(men) 聯係律師和稅務師、采購複印機和飲水機……在輔佐新公司挺過最為(wei) 艱難的前三個(ge) 月到半年之後,飛美會(hui) 把總務工作轉交給已經成長起來的員工,投身下一家風險企業(ye) 。
因此,她也被稱為(wei) 讓新企業(ye) 成功起步的創業(ye) 輔佐人。
而我的職業(ye) 也與(yu) 計算機有些關(guan) 聯。當今的創業(ye) 者或多或少都懂點IT,還有不少公司把知名企業(ye) 的CTO招攬到自己門下當經理。所以,即便不依靠外界的幫助,新公司也大多可以獨立完成基礎信息設備的裝配。唯一的問題在於(yu) ,創業(ye) 者們(men) 該幹的不是這些誰做都一樣的基層瑣事。一心想要把兩(liang) 億(yi) 日元的資產(chan) 變成二百億(yi) 的企業(ye) 家們(men) ,是沒有閑工夫去設置無線網、采購電腦、租借服務器的。
飛美負責在數月之內(nei) 輔佐新手團體(ti) 創建公司,我則負責為(wei) 新公司裝配基礎信息設備,因此我們(men) 二人的收入都相當可觀。而且,我們(men) 不必忠誠於(yu) 某個(ge) 企業(ye) 或某個(ge) 企業(ye) 家。所以對於(yu) 飛美為(wei) 端菜機器人大傷(shang) 腦筋這件事,我感到十分意外。
“有什麽(me) 問題嗎?”飛美嘴角擠出一個(ge) 微笑,眼裏卻沒有絲(si) 毫笑意,“就在最近,美味美公司收購了一家東(dong) 北的公司。根據投資方的評估和調查,照片裏的這種機器人估計會(hui) 被淘汰。再不想想辦法,我們(men) 就隻能將它們(men) 賠本拋售了。”
“這種機器人叫什麽(me) ?”
“四輪。”
“真俗氣!它們(men) 耗價(jia) 多少?”
“一共做了五百台,算上超支的部分花了兩(liang) 千萬(wan) 日元左右。”
“如果就此收手的話還不算太多,就讓這筆賬永遠塵封在賬本裏吧。”
“那可是公家的錢!東(dong) 北大學的老師們(men) 把科研經費都投進去了。扔掉機器人倒也不是不行,但總得有個(ge) 像樣的解釋。”
“唉……那我還真得好好看看。”
我接過飛美的手機,看了看裏麵的照片和視頻。
端菜機器人四輪是一個(ge) 可以自行移動的搬運機器。它不像巴德魯那樣擁有人形,高度隻到人的腰部,頂麵用來放置需要搬運的菜肴。通過操作觸屏下達指令後,四輪便會(hui) 向著特定的餐桌移動。
隻看視頻的話,四輪的設計似乎還不錯。它內(nei) 部的傳(chuan) 感器能與(yu) 餐廳內(nei) 的攝像頭聯動,能有效地避免與(yu) 人相撞。由於(yu) 使用範圍相對狹小,四輪的輪子也和巴德魯一樣,可以全方位轉動。這樣一來,它在轉向時便不需要占用多餘(yu) 的空間。
除此之外,四輪還能對特定的人加以識別,從(cong) 而跟在指定的服務員身後搬運菜肴。看著一個(ge) 個(ge) 跟在服務員的身後、端著飯菜穿行於(yu) 嘈雜餐飲區的四輪,我竟有些莫名感動。
“做得挺棒的啊!美味美不能直接使用它嗎?你們(men) 的客戶裏應該也有做美食廣場的吧?”
“我也是這麽(me) 想的。可不知為(wei) 什麽(me) ,人們(men) 總是覺得四輪會(hui) 撞到自己,並為(wei) 此抱怨連連。”
“那四輪在實際工作中有撞到過人嗎?”
飛美搖了搖頭。由於(yu) 配備了多重規避撞擊係統,四輪從(cong) 未在實際工作中與(yu) 人相撞,更沒有打翻過飯菜。三個(ge) 月裏,二百個(ge) 在實體(ti) 店工作的機器人沒有撞到過人一次——單從(cong) 這一點來看,四輪比真人服務員優(you) 秀得多。
“所以是心理作用嘍。”
這就難辦了。得想辦法讓人們(men) 打心裏把這個(ge) 穿行在餐廳裏的箱子當作社會(hui) 的一員,接受它才行。
“至少能讓人一眼就看出它的行進方向吧。”
“就像巴德魯那樣?”話音剛落,我忽然意識到了什麽(me) 。
飛美也把目光投向了巴德魯。她似乎和我有了相同的答案,眼睛在鏡片後麵閃著光芒。
“山科,這個(ge) 巴德魯是多少錢買(mai) 的?”
“五萬(wan) 日元。四輪一共有多少台?”
“五百台。山科的那位朋友有這麽(me) 多巴德魯嗎?”
我點頭後,飛美立刻敲打起了鍵盤。
連鉛筆都握不住的巴德魯並非一無是處,它最能勝任的工作就是釋放存在感。
讓巴德魯去為(wei) 端菜機器人四輪帶路——美味美公司旋即采納了這個(ge) 提議。
最終,我也因此成了美味美公司的一員。
2
“啾——”
巴德魯發出了啟動音。我從(cong) 桌上抬起頭,隻見飛美正夾著公文包和筆記本電腦,用中指敲我敞開的門。
“占用你一點兒(er) 時間可以嗎?”
還沒等我同意,巴德魯就早已上前對飛美表示迎接,它移動時發出的腳步聲很像拖鞋踩在地板上。
“飛美小姐,歡迎光臨(lin) 。”
它的聲音已經與(yu) 市麵上賣的巴德魯大不相同。圓潤細膩,與(yu) 人聲難分真假。
除了胸前那道橙色的斜線和印在腰間的美味美的商標,巴德魯的外形幾乎沒有任何變化。它的內(nei) 部結構也沒有什麽(me) 大改變,但現在迎接飛美的已經是美味美公司定製的“巴德魯Ⅱ號”了。
“巴德魯Ⅱ號”的CPU由原來的四核增加到了十六核,存儲(chu) 係統也換成了能與(yu) 商務計算機媲美的32GB的RAM和2TB的高速SSD。它的通信係統采用的是最新的5G網絡和帶寬100GB的無線網,且完全符合IEEE802.11nx的局域網標準。一次充電後可以持續工作6小時。
“軟銀”的機器人部門表示,他們(men) 並非刻意要為(wei) “巴德魯Ⅱ號”賦予如此強大的性能。但2015年奧運會(hui) 時用在巴德魯身上的CPU、存儲(chu) 器和電池現在已經很難找到了,用現有的東(dong) 西代替它們(men) 後,機器人的性能自然就提高了。至少合成人聲好聽了很多。
然而,我們(men) 對“軟銀”提出的改良要求並不包含這些。
我們(men) 的改良要求之一,是把固定在巴德魯胸前的那個(ge) 顯示屏換成可以拆卸的。
這個(ge) 要求似乎也在“軟銀”的考慮範圍之內(nei) ,得到了他們(men) 的積極響應。固定顯示屏在發售之初就已經顯得過時了,奧運會(hui) 期間收到了不少差評。
我們(men) 提出的另一個(ge) 要求是為(wei) 巴德魯安裝能模擬腳步聲的揚聲器。美味美公司定製的“巴德魯Ⅱ號”通過其全方位車輪與(yu) 外部環境相互作用,可以發出“啪嗒啪嗒”“吧嗒吧嗒”和“咚咚咚咚”等腳步聲。本就不會(hui) 弄傷(shang) 人類的巴德魯在有了腳步聲以後,就連小孩子也沒有撞到過。
提升基本性能、更換胸前的顯示屏、添加腳步聲——對這三點進行改良之後,“巴德魯Ⅱ號”與(yu) 四輪的組合變得一舉(ju) 暢銷起來。
四個(ge) 月裏,美味美公司賣給美食廣場和商場的“巴德魯+四輪”組合達到了近兩(liang) 萬(wan) 套。“巴德魯Ⅱ號”那畫著鮮豔橙色條紋的身影在各大商場都隨處可見。引進“巴德魯Ⅱ號”的商店大多是無店員商店,由於(yu) 此舉(ju) 並沒有搶走人類服務員的工作,我們(men) 的推廣阻力少了很多。
美味美公司成功為(wei) 人形機器人找到了新的定位,各方麵的投資紛至遝來。提案發起人飛美從(cong) 總務人員一躍升任機器人部門的總經理。
再也沒有人把美味美僅(jin) 僅(jin) 看作餐飲軟件製作公司了。現在,美味美公司接到的業(ye) 務請求全都與(yu) 巴德魯有關(guan) 。而其中的大多數,都是想讓巴德魯與(yu) 其他工業(ye) 機器人結伴工作。比如讓巴德魯走在電動輪椅前,為(wei) 之保駕護航,或是讓它為(wei) 站台上的清潔機器人警戒開路等等。
就算一個(ge) 機器人長得像個(ge) 帶輪胎的鐵桶,隻要可愛的巴德魯站在它身邊,人們(men) 就會(hui) 放下心來。
巴德魯的製造商“軟銀”也開始將巴德魯相關(guan) 業(ye) 務介紹給美味美公司,在背後運籌帷幄的飛美麵對紛繁冗雜的業(ye) 務,總是從(cong) 容不迫、處理得當。美味美公司的投資財團也對她給予了高度評價(jia) 。
作為(wei) 一名技術人員,我的任務是提高巴德魯的性能。但實際上,我工作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和飛美一起探討如何更好地滿足客戶的需求。
飛美今天來大概也是為(wei) 了這件事。
飛美摸了摸巴德魯的腦袋,把一個(ge) 信封袋放到茶幾上,上麵印著日本最大汽車生產(chan) 商的商標,其總部位於(yu) 愛知縣。
“你看過郵件了嗎?司機人偶的那件事。”
我從(cong) 書(shu) 桌前站起,向飛美身邊的巴德魯命令道:“巴德魯,去倒點兒(er) 咖啡來。”
“遵命。”巴德魯回答後,伴著腳步聲離開了房間。
把飛美讓進沙發後,我來到她的對麵坐下。
“還沒看,是什麽(me) 事?”
“他們(men) 想在年底之前拿到二十萬(wan) 個(ge) 隻有上半身的巴德魯。”
“二十萬(wan) 個(ge) ?”我先是重複了一遍飛美話中的數字,然後接著說,“沒問題的。但如果是這個(ge) 數量的話,就不能從(cong) ‘軟銀’直接定製,而要進行特許生產(chan) 了。我會(hui) 安排深圳的工廠去完成的。年底之前時間還算充裕。”
飛美歎了口氣,笑道:“山科,先回應再思考的這個(ge) 毛病你還是注意點兒(er) 好。”
“啊,我又鸚鵡學舌了……”我撓撓頭,然後問,“對了,隻有上半身的巴德魯要用在哪裏?”
“坐在自動駕駛車的駕駛席上。比如卡車、公交車、出租車之類的。當然製服也必須要一起做。”
“那也來得及。隻是這個(ge) 想法……”
沒等我說完,飛美就從(cong) 信封袋裏抽出了一份眼熟的策劃書(shu) 。
“沒錯,這個(ge) 創意的原型就是你寫(xie) 的策劃書(shu) 。那邊的技術部門不知什麽(me) 時候把它當作自己的創意用了。你要是生氣,完全可以起訴他們(men) 。”
我看了一遍策劃書(shu) ,搖了搖頭。“算了,就這樣吧。與(yu) 其在尚未成形的風險企業(ye) 發起提案,還不如讓這種大型企業(ye) 去做。這樣我們(men) 還能掙到更多的錢。”
“你能這麽(me) 想就太好了!僅(jin) 僅(jin) 是預付款我們(men) 就能收到六百二十億(yi) 。保守估計,今後每月的銷售額將達到八十億(yi) 。”
“這麽(me) 棒!”
在我讀策劃書(shu) 的時候,巴德魯領著四輪走進了屋,四輪上麵放著兩(liang) 個(ge) 熱氣騰騰的紙杯。巴德魯往返茶水間的時間出奇地短,這背後自有其原因:有另外一個(ge) 巴德魯始終在茶水間待命。
辦公室裏的巴德魯會(hui) 把我的聲音轉換成“需要咖啡”的指令,然後把辦公室設定為(wei) 目的地,再將這條指令發送給公司裏的每一個(ge) 巴德魯。當然,辦公室裏的人數已經用它的攝像頭數清。
“把兩(liang) 杯咖啡端到六層的十五號辦公室。”——接到這個(ge) 指令的巴德魯中離咖啡最近的,即在茶水間附近待命的巴德魯便會(hui) 做出反應。它會(hui) 請求附近的員工倒兩(liang) 杯咖啡放到四輪身上,然後送到我的辦公室。從(cong) 辦公室出去的那個(ge) 巴德魯則徑直回到了充電間待命。
這整個(ge) 過程有點兒(er) 像在變戲法。營造有別於(yu) 實際過程的表麵效果——這種靈活應用機器人的案例,對於(yu) 每一個(ge) 來訪美味美的客戶都有著一定的教育意義(yi) 。
不少客戶都對美味美公司的周到服務深表感動。但如果知道了有巴德魯在茶水間待命,人們(men) 對它的期望一定會(hui) 減少很多。但不管怎樣,通過結合外部環境,簡潔明了地完成任務才是最重要的。
“謝謝。”飛美從(cong) 四輪降到沙發高度的托盤上取下咖啡。
“不客氣。”巴德魯演示起飛美為(wei) 它安裝的回禮程序。
“還是要謝謝你。”飛美摸了摸巴德魯的腦袋。
“謝謝你巴德魯,你能和飛美說說話嗎?”
巴德魯看了一眼飛美的臉,然後開口道:“飛美總經理,您吃過飯了嗎?”
“這又是什麽(me) 鬼把戲?”飛美問。
“我編了簡單的對話程序,試試和它說話吧。你吃過飯了嗎?”
如果能夠與(yu) 人類對答如流,巴德魯的市場前景絕對會(hui) 變得更加廣闊。我和飛美都一直堅信這一點。目前為(wei) 止,巴德魯已經可以把人的聲音轉成文字,並從(cong) 人們(men) 的語氣和表情判斷其情緒,但卻始終沒能突破對話這道檻。
它能說的隻有人們(men) 事先寫(xie) 好的台詞。
基本性能得到提高後,巴德魯已經可以從(cong) 人類高語速的會(hui) 話中提取關(guan) 鍵詞,並朗讀出程序篩選出的單詞。所以,隻要有特定的情景,巴德魯完全可以根據腳本完成對話。
歡迎光臨(lin) 。
請問您有何貴幹?
請看這裏顯示的畫麵。
如有問題我可以幫您聯係工作人員。
請稍等。
您是在等待停車券嗎……
但我們(men) 不可能為(wei) 所有的情景編寫(xie) 的腳本。
業(ye) 餘(yu) 時間裏,我一直在摸索讓巴德魯與(yu) 人對話的方法,但種種嚐試都不盡如人意。我曾測試過SNS裏的人工智能軟件,但得到的對話還是不夠自然。若是真心想做對話機器人,與(yu) 某所大學合作研發或許是個(ge) 好辦法。但即便那樣,如果不事先明確研究方向,我們(men) 提供的經費最後也隻能打水漂。
於(yu) 是,我決(jue) 定嚐試一條新的思路。
“很遺憾,我已經吃過了。”
飛美話音剛落,巴德魯就在恰好的時機接話道:“是嗎,您吃的什麽(me) ?”
“對麵的那家溫迪漢堡。”
“哦,是溫迪漢堡呀?好吃嗎?”
“一般般吧。”
“哦,一般般呀?有沒有什麽(me) 優(you) 點呢?”
“生菜還不錯。”
“哦,生菜還不錯呀?您喜歡生菜嗎?”
“嗯,我愛吃蔬菜。有一次我在舊金山吃漢堡,裏麵夾的蔬菜鮮美極了。沒想到日本也有這麽(me) 香甜的生菜。”
“您喜歡舊金山嗎?”
“喜歡。”
“是嗎,您喜歡舊金山的哪一點呢?”
“嗯……”飛美一時答不上來,就衝(chong) 巴德魯揮了揮手。美味美公司的巴德魯會(hui) 在看到“再見”的手勢時停止說話——這個(ge) 設定是由飛美最初提議,我負責安裝的。
隻見巴德魯晃了晃上身,發出“唔”的一聲,像是在表示遺憾。“飛美總經理,下次記得和我講講舊金山的事。再見!”巴德魯先是向後退了大約三十厘米,然後領著四輪離開了辦公室。
“怎麽(me) 樣?”
“不可思議!”
“隨便從(cong) 公司裏抓來一個(ge) 巴德魯,隻要提起剛才的話,它就會(hui) 陪你聊有關(guan) 舊金山的事!如果把相應的照片分享到公共文件夾裏,巴德魯就會(hui) 對照片提問。要是你把上次去舊金山出差時的照片傳(chuan) 上去,它或許會(hui) 問你喜不喜歡金門大橋。”
“你到底對巴德魯做了什麽(me) ?”
“教它鸚鵡學舌。”
飛美斷然搖頭道:“它剛剛絕不僅(jin) 僅(jin) 是鸚鵡學舌!我甚至懷疑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控製它。這是實現了人工智能?”
飛美的聲音裏滿含期待。如果剛才的對話是靠人工智能技術實現的,我們(men) 能得到的投資絕對是以十億(yi) 為(wei) 單位的。我和飛美在投資者的手下協助創業(ye) 多年,最清楚流行詞匯的力量有多麽(me) 強大。
“很遺憾,”我搖搖頭說,“它不是人工智能。剛才的應答完全是靠傳(chuan) 統的程序完成的。”
“但巴德魯確實在與(yu) 我對話,而且反應速度很快!”
“說話的一直都是飛美。巴德魯隻是聽了你的話,並對其中的關(guan) 鍵詞進行了提問而已。”
我掰著手指數道:“怎麽(me) 樣、你喜歡嗎、喜歡哪裏、有沒有什麽(me) 優(you) 點——我為(wei) 巴德魯輸入了很多這樣提問模式,然後讓它對聽到的關(guan) 鍵詞進行分類,比如場所、商品、人名等等。最後,再讓它根據關(guan) 鍵詞的分屬性選擇問題即可。這種設計的關(guan) 鍵就在於(yu) 反應速度,這個(ge) 飛美也注意到了。從(cong) 人聲的輸入到應答的輸出需要等待一段時間,而我要做的就是將這段時間盡可能地縮短。”
“你是怎麽(me) 做到的?”
“聽到一個(ge) 詞就往服務器裏輸入一個(ge) 詞,直到對方停嘴為(wei) 止。然後再根據關(guan) 鍵詞的屬性進行提問。比如‘你喜歡漢堡嗎’。”
“也就是說,它並不需要聽我把話說完?”
“沒錯。人不也是這樣嗎?”我把手放在胸口,上身前傾(qing) ,“至少我就是!你還常常因此生我的氣,說我是在敷衍。”
“可是……”
“人們(men) 往往會(hui) 在適當的時候搭腔,追問關(guan) 鍵詞以作確認,接著才開始說自己要說的。但巴德魯不會(hui) 有自己想要說的東(dong) 西,所以一旦對話開始,它就會(hui) 接連不斷地追問下去。”
飛美像是憋著什麽(me) 話想說。她靠在沙發上,一手托腮陷入了沉默。大概是在思考我的話和剛才與(yu) 巴德魯對話的事。
巴德魯和四輪送來的咖啡已經不冒熱氣了。
“剛才……”飛美終於(yu) 開口了,“我們(men) 接到了一個(ge) 來自醫院的請求。”
“醫院?”
“是的。請求本身和巴德魯無關(guan) ,他們(men) 想問的是能不能讓四輪跟在看護人後麵搬運藥品。”
“你說‘看護人’?”
飛美的麵容緊繃起來:“抱歉,我沒說清楚。發來請求的其實是一家癡呆症患者收容所。”
“癡呆症?那……”我說,“飛美剛才是不是在想,會(hui) 鸚鵡學舌的巴德魯或許可以用來陪癡呆患者聊天?”
“我不認為(wei) 它僅(jin) 僅(jin) 是在鸚鵡學舌。”
“這樣做真的好嗎?”
“欸?”飛美不解地把頭歪向一邊,動作中帶著一絲(si) 遲疑。
顯然,她也注意到了同樣的問題。
我說:“我自己也覺得這個(ge) 程序做得很好。”
毫無疑問,巴德魯可以很好地服務於(yu) 人。它可以和人類持續對話好幾個(ge) 小時,從(cong) 天花亂(luan) 墜的長篇大論中提取出上萬(wan) 個(ge) 關(guan) 鍵詞。就連剛剛那個(ge) 初級版的小程序,也能讓巴德魯對談話中出現的高頻詞匯提出問題。比如:你喜歡紫薇花啊?
巴德魯還能把相鄰的關(guan) 鍵詞融入對話。比如:請跟我講講紫薇花和奈美小姐的事吧。
巴德魯從(cong) 不畏縮。即使得不到回答,它也依然會(hui) 以高度集中的精力去麵對患者,嚐試新的提問方式。比如:你喜歡奈美小姐嗎?
一旦患者對什麽(me) 話題來了興(xing) 致,回答了巴德魯的問話,便證明他們(men) 的內(nei) 心有所觸動。說不好,這真的能使他們(men) 的病情惡化得慢一些。理論上講,這樣做沒有任何壞處,隻是……
“巴德魯沒有心,對它說話與(yu) 對牆說話沒有區別。但如果把它當作聊天對象,人們(men) 就會(hui) 誤以為(wei) 它們(men) 擁有感情。這樣做真的好嗎?”
“的確存在這個(ge) 問題。所以你拒絕把巴德魯展示給收容所嘍?要知道,巴德魯早晚有一天會(hui) 擁有對話能力。那時如果收容所再提出請求,我們(men) 總不能不賣給他們(men) 吧?”
“那倒也是。”
我們(men) 陷入了沉默。
一陣腳步聲從(cong) 敞開的門外傳(chuan) 來,像是什麽(me) 人踩著拖鞋走過。那聲音響過幾下後,飛美終於(yu) 開口道:“我認為(wei) 隻要我們(men) ‘不忘惡’就好。”
“好啊,跟穀歌一樣。”
穀歌——那個(ge) 用“檢索”二字覆蓋網絡空間的企業(ye) ,曾把“不作惡”當成自己的座右銘。這句話也幾乎感染著當今所有的網絡從(cong) 業(ye) 者。
“我們(men) 把巴德魯的聊天方式和產(chan) 品名結合起來吧?”
“好啊,比如說?”
“‘鸚鵡程序’怎麽(me) 樣?巴德魯沒有心,讓我們(men) 永遠銘記這一點。就這麽(me) 定了!”飛美說完站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然而事實很快顛覆了我的預期。
3
產(chan) 品展示會(hui) 被我們(men) 搞成了試驗現場。
病床上的五名患者與(yu) 巴德魯麵麵相覷,沒有一個(ge) 人對床邊的白色機器人說話。這種狀況我們(men) 早有預料。最後,是一位身形嬌小的看護人化解了困境。
看護人讓巴德魯在護士站待命,等待患者的傳(chuan) 喚。過了大約二十分鍾,一位患者開始呼叫幫助。聽到傳(chuan) 喚後,看護人帶著巴德魯一起來到了患者的病房。
“來得真慢啊。”呼叫幫助的患者對巴德魯說話了。
“讓您久等了,吉住先生。”巴德魯說著站到了看護人的身側(ce) ,“請問您需要什麽(me) 幫助?”
“你是誰?”
“我叫西法爾。”
“西法爾”在印度語裏是“零”的意思。這家收容所的看護人大多數來自印度,因此我們(men) 也用印度語為(wei) 巴德魯編了序號。
“西法爾,你好。”
鸚鵡學舌開始了。“你好。這花真漂亮,是向日葵還是蒲公英?”巴德魯指著掛在牆上的畫說。
其實,它隻是對攝像頭拍到的東(dong) 西進行了圖像識別,然後將識別到的圖像轉換成了語言。
“都有點兒(er) 像……”患者笑著說,“我本來是想畫蒲公英的。”
“你喜歡蒲公英嗎?”
“非常喜歡。”
“你為(wei) 什麽(me) 喜歡蒲公英呢?”
“因為(wei) 它是春天開的花……”
晚飯前的兩(liang) 個(ge) 小時,這名患者一直在和巴德魯聊天。不一會(hui) 兒(er) ,津津有味地旁觀這一過程的另一名患者也叫來了看護人,與(yu) 她帶來的巴德魯攀談起來。每一名患者都與(yu) 巴德魯展開了不同的對話。
“為(wei) 什麽(me) 不能讓巴德魯一直站在床邊呢?”我向那位讓巴德魯從(cong) 護士站出發的看護人問道。
“因為(wei) 看護人並不是一直站在床邊的,他們(men) 隻有接到傳(chuan) 喚時才從(cong) 護士站出發。所以我才想讓巴德魯試試這樣行不行。”看護人苦笑著看向和巴德魯聊天的患者,“當然了,也可能有人沒覺著這與(yu) 之前有什麽(me) 差別。總之……可以的吧?”
“什麽(me) ?”
“可以先租給我們(men) 二十個(ge) 巴德魯嗎?試用兩(liang) 個(ge) 月後,我們(men) 再決(jue) 定要不要正式引進。”
這位看護人是負責對接巴德魯引進項目的組長。
和四輪一起被試驗性引進的巴德魯很快得到了患者的認可。
自從(cong) 把顯示屏上的印度語名字換成與(yu) 看護人同樣的胸牌之後,巴德魯與(yu) 患者的距離又拉近了一步。患者們(men) 甚至能通過背影和腳步聲的細微差別,判斷來的是哪一個(ge) 巴德魯。雖然每個(ge) 巴德魯的背影和腳步聲理論上應該是完全一樣的。
當然,問題也是有的。
我們(men) 得知,有部分患者不肯接受機器人。
就算我們(men) 為(wei) 巴德魯穿上製服,優(you) 化它們(men) 的動作也無濟於(yu) 事。患者們(men) 或是一味向巴德魯傳(chuan) 達自己的需求,或是故意無視它。更有甚者,會(hui) 做出向巴德魯扔東(dong) 西這樣的暴力行為(wei) 。患者們(men) 的反應五花八門,總之,巴德魯並沒有被所有人接受。
在覺得無計可施之時,我和飛美又一次被請到了收容所。
“患者不接受巴德魯的問題已經解決(jue) 了。”看護人組長說著,帶我和飛美來到了巴德魯的試用樓層。
“不肯接受巴德魯的大多數患者,都是因為(wei) 對機器人心存反感。”看護人的臉上泛起激動的紅潮,讓我有種不好的感覺,“但是,隻要換成視頻電話不就行了嗎?這可真是個(ge) 好主意!”
病房裏,患者們(men) 都在對著巴德魯胸前的顯示屏說話。
顯示屏裏映出的,是臉上貼著患者家人頭像的擬像。那些擬像正在用我給巴德魯編寫(xie) 的行禮程序向老人們(men) 點頭問好。
巴德魯隻負責站著不動。
做得真好啊。
為(wei) 了方便收容所對鸚鵡程序進行調整,我們(men) 把巴德魯的軟件一並租給了他們(men) 。沒想到他們(men) 竟然連3D擬像都設計出來了。雖然說那些3D擬像是泛用於(yu) 視頻網站的便宜貨,動作和巴德魯一樣怪異,臉上貼的照片也未經任何處理,帶著不自然的陰影……
但即便這樣,它的效果卻出奇的好。
“嗬,原來是用了3D擬像。”我的嘴開始不受控製,“在鸚鵡程序的測試階段,我也嚐試過用3D擬像。巴德魯沒有表情,製作它的擬像會(hui) 更加容易,成本也能降低很多。而且,擬像可以突破巴德魯的物理限製,被帶到更多的地方。我們(men) 還可以為(wei) 它添加表情,讓枯燥無味的鸚鵡學舌變得更富情調。給它們(men) 貼上患者家人的照片可真是好主意!患者是不是真的以為(wei) 家裏打來了視頻電話?如果是自己的親(qin) 孫子打來的,他們(men) 準能聊上好幾個(ge) 小時!”
我的話裏帶著刺,激動的情緒卻還是難以克製。我想做點什麽(me) 來彌補,於(yu) 是轉向看護人,深吸一口氣道:“對不起,我太激動了。但這樣真的好嗎?騙他們(men) 、讓他們(men) 以為(wei) 真的在和家人聊天……”
“小保!”飛美打斷了我,“這件事換個(ge) 地方我單獨向你解釋,好嗎?”
“你說什麽(me) ?”我頓時怒火中燒。原來這一切都是飛美指使的。“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麽(me) 嗎?!”我直指著巴德魯嚷道,一個(ge) 3D擬像正顯示在它胸前,“你不是說過‘巴德魯沒有心,我們(men) 要永遠銘記這件事’嗎?可現在呢?患者以為(wei) 自己在和家人聊天!”
“我們(men) 換個(ge) 地方……”
“得了吧!”話已出口,我才意識到收容所的看護人全都在一旁圍觀我們(men) 。
或許是以為(wei) 我們(men) 需要幫助,一個(ge) 巴德魯朝這邊趕來。飛美對它做了一個(ge) 揮手的手勢,然後隻扔下一句“我去下麵了”便走出了病房。
現場隻剩下我一個(ge) 人。向帶我們(men) 參觀病房的看護人賠禮道歉後,我打算去找飛美。就在這時,一個(ge) 巴德魯上顯示的擬像吸引了我的目光。
或許是患者的家人還沒有提供照片,那個(ge) 擬像上貼著飛美的臉。
那是飛美出席股東(dong) 大會(hui) 時的樣子。隻見她微笑著附和一名患者道:“山下先生,你喜歡烏(wu) 冬麵啊?”
我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出樓道,乘上電梯的了。從(cong) 一層咖啡廳的門前穿過後,我來到了收容所的裏院。
飛美已經在那裏等我了。
“也有你。擬像裏也有你的臉。”
“上市時會(hui) 換成別人的。”飛美點點頭說。
“喂,拜托!為(wei) 什麽(me) 要用擬像?!”
“因為(wei) 不希望患者被差別看待。”
“差別?什麽(me) 差別?”
“能否與(yu) 巴德魯相處的差別。收容所曾經想把病房分成兩(liang) 種,一種使用巴德魯,而另一種不使用。”
“我明白了,你是想把工作全都交給巴德魯,省得看護人去照顧患者?”
“才不是!”飛美雙拳緊握,“我都是為(wei) 了患者著想!與(yu) 巴德魯對話後,患者們(men) 的精神狀態明顯好轉,看護人的護理水平也有所提高。這可能是因為(wei) 不必說重複的話讓看護人們(men) 更好地投入了工作,也可能是因為(wei) 巴德魯能讓患者安定下來。具體(ti) 原因還有待調查,但收容所已經有了區分患者的傾(qing) 向。”
“隻挑選能和巴德魯相處的患者進收容所?”
“是的。以這個(ge) 標準來區分患者,你不覺得太可笑了嗎?”
“因為(wei) 這個(ge) ,你就把患者家人的照片貼在擬像上欺騙他們(men) ?”
飛美緊抿著嘴唇,低下了頭。“事已至此,我們(men) 沒有退路了……”
其實,如果美味美公司現在決(jue) 定收手的話,還是來得及的。
但已經得到的東(dong) 西,誰都不會(hui) 撒手放開。
況且,鸚鵡程序並非一次性的創造。它可以被任何人創造,創造很多次。由於(yu) 工作的地方正好在有很多巴德魯,我率先得到了這個(ge) 靈感。但下一個(ge) 人隻需看一眼我做的鸚鵡程序,就也能立馬寫(xie) 出同樣的程序。
事到如今,我隻剩下一句話。“不要放棄這家收容所,一直扶持它走下去。我會(hui) 竭盡所能優(you) 化鸚鵡程序,讓它被更多人接受。”
為(wei) 了避免與(yu) 飛美發生爭(zheng) 執,我會(hui) 以研發鸚鵡程序為(wei) 由,留宿在美味美公司的大樓裏。不到一個(ge) 月,原計劃每周兩(liang) 三次的留宿就成了常態。最後,我在公司附近另租了一間公寓,每天從(cong) 那裏上班。
用來琢磨鸚鵡程序的時間增加了,但我卻終究沒能對它做出哪怕一點點的改進。無論增加多少種對話模式都沒用。鸚鵡程序隻有在擁有近似人類的外表時,才會(hui) 變得更像真人——這是我唯一得到的結論。
我感到鸚鵡程序最像人的一次,是它用飛美的擬像鸚鵡學舌的那次。
心灰意冷之下,我離開了美味美公司,然後逃也似的離開了日本。
隻是,飛美一直沒有批準我的離職。
4
飛美造訪我在舊金山米慎區的那間掛著彩旗的小公寓,是在2045年的夏天。那時我已經離開日本二十二年了。
由於(yu) 沒有準備,她隻穿著一件吊帶衫就來到了這個(ge) 霧都,在吹徹長街的寒冷季風中凍得瑟瑟發抖。我生起壁爐的火,讓她坐在壁爐前麵的沙發上,然後到廚房給茶壺蓄水。
就在我取出食櫥裏的箱子翻找茶葉包時,令人懷念的四輪的聲響從(cong) 廚台下傳(chuan) 來。在水燒開時四輪會(hui) 自行啟動——這是來自家電綜合操作係統“高米”的指示,這種係統是幾年前起被人們(men) 廣泛使用的。當然,已有二十年曆史的四輪本身並不能與(yu) 高米聯動,這項功能是我後來加上去的。
看到這一幕,飛美睜圓了雙眼,“這不是四輪嗎?你從(cong) 哪兒(er) 弄來的?”
“在日本城的美食廣場看到的,我把它帶了回來。這可是最後一代四輪,版本3.2。”
“你……”
我還是第一次見飛美哽咽。但隨著年紀增長,她變得多愁善感也情有可原。挑撥她淚腺的,是二十多年的漫長歲月。
“我是在五年前看到它的,帶回家時它已經不能動了。雖然我利用閑暇時間修好了它,但它的構造和以前已經截然不同了。原本用ABS樹脂製成的外殼如今也換成了碳塑料的。”
當然,四輪還是需要帶路者的。在四輪的頂麵鋪好茶壺墊後,伴著一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巴德魯從(cong) 一間客房裏現身了。
巴德魯身上有一道美味美公司的橙色商標,和我離開日本時一模一樣。飛美對此也應該倍感懷念,但這回她並沒有泛淚。
“這是你從(cong) 日本帶過來的?”
“怎麽(me) 可能。”
我搖搖頭,撫摸了兩(liang) 下巴德魯的腦袋——在巴德魯的感情認知係統裏,這個(ge) 手勢代表支付報酬。我的手掌刮到了巴德魯粗糙的塑料外殼,隻聽“嘎巴”一聲,一個(ge) 米粒大小的碎片應聲脫落。我把碎片丟(diu) 進水槽裏,又一次用力地摸了摸巴德魯的頭。
“我可從(cong) 沒想過把這麽(me) 大的家夥(huo) 從(cong) 日本搬過來。這是我過來之後立刻買(mai) 的,價(jia) 格和日本的差不多——兩(liang) 千五百美元。”
“早說的話我就送你一個(ge) 了!你一直都是美味美公司的員工,買(mai) 巴德魯的錢可以以研發經費的名義(yi) 報銷。”
“那會(hui) 兒(er) 我才沒心情想這個(ge) 。巴德魯,把茶端到壁爐前的桌子上去。”
巴德魯答了一聲“遵命”,然後把頭轉向了客廳。對於(yu) 用千分之一秒就能確定路線的巴德魯和四輪來說,這個(ge) 動作完全是多餘(yu) 的。巴德魯之所以會(hui) 模仿人類做出預備動作,是為(wei) 了給人類帶來安全感。就和“在躲避障礙物時把臉轉向障礙物”一樣,這項設定也是由飛美最初提議,我來輸入的。直到二十年後再看,也依然感覺很自然。
飛美始終注視著巴德魯。
簡單擦拭過廚房後,我回到客廳,把四輪上的茶倒進馬克杯裏。邊倒邊想:這回可一定得買(mai) 幾個(ge) 茶杯了。由於(yu) 長年獨居在西海岸,我現在無論喝什麽(me) 都隻用一個(ge) 馬克杯解決(jue) 。
飛美雙手捧著馬克杯,久久凝視杯中冒出的熱氣。
她還留著和以前一樣微卷的及肩發。緩緩低頭時,半白的頭發從(cong) 臉頰兩(liang) 側(ce) 垂下,仿佛為(wei) 她的臉龐籠上了一層薄紗。
我這才回想起,自己是在東(dong) 京奧運會(hui) 結束三年後離開日本的。自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飛美。如今已經是堪稱“人工智能時代”的2045年。這次相見,是我們(men) 相隔二十二年的再會(hui) 。
“在想公司的事?你真的要轉手嗎?”
飛美把臉縮在頭發裏,輕輕點了點頭,“我其實一直都想找你談談來著……山科,你對公司的現狀了解多少?”
“很抱歉,雖然從(cong) 公司拿著足夠在物價(jia) 高昂的加州生活的收入,但我已經不太關(guan) 注公司的事了。結算短信我倒是讀過,頂多就是確認一下飛美還是不是經理。”
“騙人。”飛美小聲嘟囔著,肩膀微微顫抖。
一縷陽光從(cong) 窗戶斜射進來,照亮了她臉龐兩(liang) 側(ce) 的薄紗。在那發絲(si) 後麵,她的嘴唇似是在笑。
“你其實比誰都清楚,對吧?否則你不可能問我‘真的要轉手嗎’這種問題。”
“啊……也是。但我確實沒看過你們(men) 後來做的東(dong) 西。”
飛美說得不錯,我一直在關(guan) 注美味美的業(ye) 績。
在為(wei) 我提供研究人員頭銜和大筆生活費的同時,美味美公司的業(ye) 績一直持續上漲。
我離開公司以後,飛美就一心投入到了巴德魯的開發上。憑借幾百億(yi) 日元的風險投資,飛美把巴德魯的開發權和銷售權整個(ge) 從(cong) “軟銀”手中買(mai) 了下來。她還把巴德魯的發明者——法國機器人設計師拉斐爾·德·努聘到了美味美公司,代替我擔任CTO。
無論怎麽(me) 看,成天把自己關(guan) 在巴黎七區那間小工作室裏、製作純手工機器人的拉斐爾都不是在公司上班的料。為(wei) 此,投資者們(men) 紛紛對飛美的人事任命表示擔憂。但事實證明飛美的選擇是對的。
在得到充足的資金後,拉斐爾發揮出了他驚人的社交才能,組建了一支開發團隊。這支團隊僅(jin) 用很短的時間便研製出了巴德魯的下一代機器人,並成功使其出品上市。
新機器人的名字叫作“羅米”,身高約一百四十五厘米,通體(ti) 呈藍色。與(yu) 巴德魯不同的是,它可以用兩(liang) 條腿走路,而且擁有足夠攙扶一位老人走路的力量。拉斐爾為(wei) 羅米設計了一種名叫“跟我做”的功能,通過它,羅米就可以對人類的動作進行模仿。越來越多的家庭、醫院和學校都開始使用羅米,一場機器人革命隨之爆發。
現在,羅米已經隨處可見。與(yu) 它互為(wei) 競爭(zheng) 對手的其他品牌的機器人也在街頭泛濫成群。就算是在舊金山,也每天都能見到在商場和超市接客的巴德魯,和負責收垃圾、割草坪的羅米。
羅米的成功,也把機器人的界限擺在了我們(men) 麵前——當我們(men) 安排人形機器人去做人類的工作時,它的工作成效也和人類相差無幾。
一些客戶想把羅米用作保安,讓它在商場裏巡邏。但事實上,就算把數十萬(wan) 個(ge) 羅米放到商場裏,小小的羅米也不會(hui) 對壞人造成任何威脅。小偷可能會(hui) 直接把它們(men) 撞飛,然後逃離現場。
如果要想抓住小偷,安裝掌控商品位置的防盜係統和隔離門會(hui) 更加有效。而諸如發電廠一類的重要設施,則是采用大型武裝機器人作警衛。
如果要想幫助行動不便的人移動,電動輪椅無疑是最好的選擇。如果想要修剪草坪,Roomba的割草機器人會(hui) 更加方便,而且割草麵積更大。
但即使是在清楚以上事實的情況下,人們(men) 還是需要羅米的存在。
羅米可以巡邏超市裏沒人注意的地方,減少監視死角。它還可以攙扶殘疾人上下輪椅,或站在工作的割草機附近,讓孩子們(men) 遠離危險。此外,羅米還可以走在大型警衛機器人的前麵,為(wei) 他們(men) 開路——這也是一項很重要的工作。
美味美已經把羅米推廣到了各個(ge) 領域,而飛美卻要在這時把公司轉手。
我早就有這個(ge) 預感。
2045年的整個(ge) 第二季度,飛美都銷聲匿跡。
美味美公司運轉如常,收益持續上漲,新型機器人如期出品,打入非洲市場的計劃也正在落實。然而,有關(guan) 公司的報告中卻再也嗅不出飛美的氣息。我正在想,她是否已經對公司失去了興(xing) 趣。
我搬來一把椅子坐到飛美麵前,端起我的馬克杯說:“如果你願意,不妨和我說說吧。當然過幾天也行。有空的話一起吃個(ge) 飯吧?”
飛美沒有立即做出回應。
她抬起頭看了看我,然後環顧了一遍不算大的客廳,把目光落在了巴德魯和四輪身上,發出一聲歎息。
她緩緩開口道:“我把公司交給你的鸚鵡程序了。”
我不禁大吃一驚。
我的鸚鵡程序就是個(ge) 隻會(hui) 學舌的“人工無腦”,它不可能管理公司。更何況,鸚鵡程序是我用二十年前的python5編寫(xie) 的。在經過量子計算機革命洗禮後的當代計算機上……
“沒法運行吧?我的鸚鵡程序。”
飛美似乎一時沒明白我的意思。她先是皺了皺眉,然後恍然大悟,點頭說道:“我們(men) 用的當然是最新版的鸚鵡程序。”
“那就已經不是我的東(dong) 西了。”
飛美聽後笑出了聲,她擺擺手說:“別擔心,鸚鵡程序還是山科的。它一點都沒變,還是那個(ge) 隻會(hui) 鸚鵡學舌的弱爆了的人工智能。羅米使用的也是它。”
“怎麽(me) 可能!”我有些破音,“你說羅米是靠鸚鵡程序在運作?怎麽(me) 可能!我租用過幾次羅米。它幫我打掃家裏的衛生、修剪樹枝,還能在商場裏幫我提東(dong) 西。而且它能聽懂我說的話,甚至能和我攀談。這也是鸚鵡程序能做的嗎?”
“是的。雖然在對話模式、詞匯、反應速度上投入的開發資源比山科那會(hui) 兒(er) 多得多,但它們(men) 的基礎程序都是一樣的。”
飛美看了一眼四輪身邊的巴德魯,繼續道:“拉斐爾第一次把安裝了鸚鵡程序的羅米展示出來的時候,我也很震撼。我頓時覺得它與(yu) 人類的差距又縮小了不少。但拉斐爾告訴我,羅米和巴德魯用的是同樣的鸚鵡程序。我之所以覺得它更像人,隻是因為(wei) 它用兩(liang) 條腿走路,身形類似嬌小的成人,並且擁有擊倒人的力量。”
“原來如此。”
“拉斐爾看到巴德魯用鸚鵡程序說話時是什麽(me) 表情,我真想讓你見一見!他感慨道‘竟然是這樣’,然後對鸚鵡程序做了進一步的優(you) 化。你知道羅米是如何記住工作方法的吧?”
“先模仿人的動作,然後記住它——就像依樣畫葫蘆。難道說那也是……”
“沒錯,那是拉斐爾版的鸚鵡程序。原理其實都沒變,隻是用攝像頭捕獲的是動作而非語言。”
飛美把一張電子紙放在了桌子上。上麵顯示的是一個(ge) 老式的二維碼。
“因為(wei) 不清楚山科的生活環境,我讓工程師用傳(chuan) 統的方式做了這個(ge) 。通過它可以看到開發小組的內(nei) 部情況,快打開看看吧。”
我看向電子紙,藏在隱形眼鏡中的攝像頭讀取二維碼後,開發小組的頁麵準許了我的訪問。
我點點頭,飛美便繼續說道:“直到現在,鸚鵡程序依然是美味美公司的主力軍(jun) 。我們(men) 保留著它原有的名字,山科寫(xie) 的代碼也在CTO的命令下幾乎全部保留著。”
“CTO?你是說拉斐爾?”
“是啊。順便提一句,剛來東(dong) 京的時候,拉斐爾明確說過他不喜歡鸚鵡程序。他認為(wei) 巴德魯胸口顯示的擬像是一種冒瀆。”
“他或許跟我合得來。”
“但很遺憾,你們(men) 已經不能見麵了。”
“啊?”
“我也一直很想見他。但他從(cong) 多年前起就患上了癡呆症。四年前,他離開了東(dong) 京的公司,自那以後就一直和羅米相依為(wei) 命,他待它就像親(qin) 兒(er) 子一樣。這本是不錯的生活。可是兩(liang) 個(ge) 月前,他被確診身患癌症。於(yu) 是,他選擇回到巴黎,與(yu) 他的前妻、幾個(ge) 女兒(er) 和羅米一起走完生命最後的旅程。”
說到這裏,飛美用左手的拇指觸了觸無名指的指根。那裏好像曾經戴過一枚結婚戒指,一道膚色較淺的印記隱約可見。但那印記處已沒有凹痕,她摘掉戒指應該有一段時間了。
兩(liang) 個(ge) 月——這段時間剛剛好。對方大概是拉斐爾吧。
“拉斐爾不在了,所以你想把公司轉手?”
“才不是呢。”飛美笑著說道,“拉斐爾四年前就離職了。我剛才不是說過,這個(ge) 季度我把公司交給鸚鵡程序了嗎?拉斐爾需要人來照顧,於(yu) 是我借長期出差的名義(yi) 離開了公司,並通過視頻會(hui) 議,用裝了鸚鵡程序的擬像和員工交流。你猜結果怎麽(me) 著?”
“大家都在傳(chuan) 言經理的腦子壞了。”
飛美搖頭。
“那就是不幸錯過了商機。”
“討厭。你不是一直在看IR嗎?我們(men) 一直在賺錢啊。”
“那……?”
“什麽(me) 都沒發生!我的擬像能夠通過視頻會(hui) 議與(yu) 下屬討論問題,雖然也有說得驢唇不對馬嘴的時候。你還記得柳川嗎?他現在是研發部的主任。美味美曾與(yu) 開羅大學合辦過一家聯營企業(ye) ,有一次,柳川來就美味美應索取49%還是51%的股份征求我的意見。”
“這不就等於(yu) 是在問‘新企業(ye) 的主導權掌握在誰手裏’嗎?這你也交給鸚鵡程序來抉擇了?”
“是啊。”飛美忍不住笑了出來,“鸚鵡程序從(cong) 柳川的話裏捕捉關(guan) 鍵詞,然後用它擅長的鸚鵡學舌問出了一連串的問題,最後甚至問到了‘你喜歡開羅嗎’。柳川因為(wei) 不想去開羅,於(yu) 是把我們(men) 的股份選成了49%。結果證明這個(ge) 決(jue) 策是對的。如果他當時來問我,我應該也會(hui) 選擇49%的。”
飛美把馬克杯放到唇邊,呷了一口已經放涼的茶。仿佛是在等我慢慢消化她剛才的話。
“事實就是這麽(me) 一回事。維係一個(ge) 公司運轉的,是與(yu) 分工、組織、商品等等密切關(guan) 聯的人們(men) 不知不覺中組成的框架。而本應盤踞在框架中心的那個(ge) 經理,其實完全可以被機械取代。”
“沒有這回事……”我試著反駁,但聲音顯得十分無力。
飛美是在第二季度把公司交給鸚鵡程序的,這個(ge) 季度往往不會(hui) 有新服務的投入或收購企業(ye) 等活動,是對經營決(jue) 策需求最少的一個(ge) 季度。但哪怕隻有一個(ge) 員工提出質疑,飛美的計劃就會(hui) 全部露餡,她簡直就是在搭沙上危樓。
我知道自己隻要這樣說,就能讓她無言以對。
但美味美公司確實靠鸚鵡程序撐過了一個(ge) 季度,這是明擺著的事實。
“那神奈你……”
我正要開口,飛美豎起食指製止了我。
“等等,我還沒說完。在那之後我發現了一件事——借助鸚鵡程序工作的似乎並不隻我一個(ge) 。一調查才知道,公司裏有兩(liang) 成的員工都在其部門內(nei) 部使用鸚鵡程序來交流。所幸的是,他們(men) 沒有把鸚鵡程序對外使用,尤其是沒有用在客戶投訴窗口。雖然使用之後一定會(hui) 讓客戶的滿意度提高。”
“真是個(ge) 了不起的公司。”
飛美害羞似的低下了頭。
我繼續說:“能靠鸚鵡程序撐過一個(ge) 季度,是因為(wei) 這所公司非常優(you) 秀。適當地分散權力,員工們(men) 積極主動地各司其職,不需要CEO管這管那。而造就這所公司的,正是神奈你啊。你應該引以為(wei) 豪!”
“即便如此,我也已經明白自己是可以被取代的。”
“這次隻是因為(wei) 運氣好而已,美味美不能沒有你!”
“夠了。”
飛美說罷向我伸出一隻手,我下意識地握住了它。在她那冰涼的指尖上,刻著一些我不曾了解過的時間。我並沒有刻意回避與(yu) 人交往,但上一次觸碰到人體(ti) 還是在幾個(ge) 月前。
我像祈禱一樣把飛美的手夾在了兩(liang) 手中間。這並不是因為(wei) 我想對她做什麽(me) ,而是純粹的條件反射,和鸚鵡學舌一樣。有手伸過來就想握住。觸碰到了飛美,就想用兩(liang) 隻手去感受她。
我緩緩加大力度,動作顯得很不自然。飛美的皮膚滑動在冰涼的骨節上,比我的記憶中鬆弛了一些。用體(ti) 溫捂熱她的手後,我才發現自己不想再離開她了。
遲到的感情。
但那又怎麽(me) 樣呢?
我拉過飛美的手,然後把她的手腕、手肘也順次拉攏過來,最後將她的整個(ge) 手臂放到我的背後,抱住了她的身體(ti) 。
上一次和她纏綿還是在三十歲生日那天——二十五年前。上一次與(yu) 她擁抱是在我離開日本那天——二十二年前。與(yu) 這兩(liang) 次的記憶相比,飛美的身體(ti) 比以前笨重了一些,但肩膀卻比當年更加瘦削。
飛美搭在我肩上的手臂也開始用力。
我們(men) 就一直這樣抱著,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聽見啟動音傳(chuan) 來,我們(men) 才抬起頭。
侍立一旁的巴德魯正在把身體(ti) 轉向走廊。完成給四輪帶路的任務後,由於(yu) 沒有人和它說話,它正準備回到充電用的寢室去。
巴德魯隻是在遵照程序行事,但這時卻像是在對我們(men) 說“請便”。
飛美“呼”的一聲吐了口氣。
這樣可不行。要是笑出聲的話,會(hui) 把巴德魯招回來的。
巴德魯領著四輪走出了房間,我靜靜地等待它的拖鞋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兩(liang) 個(ge) 機器人離開後,房間裏漸染上寒意。
我把飛美抱得更緊了。

刊登於(yu) 《科幻世界》2019年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