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熱液噴口，是海底的活地獄。海水被地熱燒滾，源源不斷從(cong) 地殼湧出，極高的水壓讓它的溫度可以達到400℃。水流攜帶著各種硫化物和重金屬，其中不乏有毒物質。

然而它又是眾(zhong) 多生物的天堂。海底極為(wei) 貧瘠，而海底熱液噴口噴出的大量硫化物，可以作為(wei) 細菌和古菌豐(feng) 富的食物，而動物依靠微生物為(wei) 生。在海底熱液口的周圍，水溫降到蛋白質可以忍受的環境裏，竟存在著一個(ge) 熙熙攘攘的生命世界。這些生物在地表人類看來都有些奇怪，而鱗角腹足蝸牛（Chrysomallon squamiferum）可能是最怪的一種。

渾身漆黑的金羊毛

鱗角腹足蝸牛這個(ge) 稱呼並不準確，它並非陸生的蝸牛，而且它的鱗也不在角上。根據中國海洋生物學家的觀點，稱之為(wei) 鱗足螺更合適。2000年，人們(men) 在印度洋底一個(ge) 叫Kairei的熱液噴口首次發現鱗足螺，2006年，又在熱液噴口Solitaire找到了鱗足螺。直到2015年，在第三個(ge) 熱液噴口“龍旂（qí）”找到鱗足螺，它才有了學名，屬名Chrysomallon是希臘神話裏的金羊毛，種名則是“長鱗甲的”。順便一提，命名人陳充是中國人，他也是研究鱗足螺的最重要人物之一。

鱗足螺腹足上覆蓋著鱗片一樣的薄片 | 陳充et al. / BMC Evolutionary Biology (2017)

鱗足螺體(ti) 長5~6厘米，最引人注目的特點，是它腹足上覆蓋著密密的薄片，仿佛魚鱗一樣。“鱗”的成分類似甲殼硬朊，表麵覆蓋著一層漆黑發亮的“鐵甲”——鐵和硫的化合物，主要是黃鐵礦（pyrite），也有少量的硫複鐵礦（greigite）。這少許的硫複鐵礦具有磁性，讓它的“鱗”可以用磁鐵吸起來。

鱗足螺的殼同樣漆黑，表層包裹著硫複鐵礦，底層是跟普通蝸牛殼一樣的鈣鹽，中間則是一層類似角質的有機質。實驗室裏的測試發現，這是一個(ge) 有效的防禦機製，也許可以抵禦捕食者。螺殼表層的特殊結構，在受力時會(hui) 裂開小裂縫分散壓力，避免“打破砂鍋問到底”，產(chan) 生危險的大裂縫。而中間的有機質具有韌性，像彈簧床一樣發揮緩衝(chong) 的作用。

從(cong) 左到右，分別是從(cong) Kairei、龍旂、Solitaire采到的鱗足螺，為(wei) 什麽(me) Solitaire是白色的？且聽下節分解 | 陳充 / Wikimedia Commons

鐵飯碗和超級心髒

鱗足螺的內(nei) 部器官和外部一樣怪異。它的消化器官很小，唯獨食道腺很大（占體(ti) 重9%），裏麵生活著大量的硫氧化細菌，利用硫化氫反應產(chan) 生化學能，使用二氧化碳製造有機物，這些細菌又是成年鱗足螺的唯一食物來源。在恰飯艱難的深海裏，鱗足螺可以說是抱住了鐵飯碗。

鱗足螺的循環係統非常發達，鰓很大、血管很多，最特別的是巨大強健的心髒，相當於(yu) 自身體(ti) 積的4%，是人類的三倍。深海本來就是低氧環境，高溫的水溶氧量還會(hui) 減少。鱗足螺需要強力的呼吸和供氧功能，也不足為(wei) 怪。不過這套超級循環係統最特別的作用，是為(wei) 共生細菌提供代謝所需的氧（也許還有硫化氫）。食道腺周圍的血管分外發達，說明它在身體(ti) 裏建起了供養(yang) 細菌的“交通要道”。

鱗足螺的鐵甲，也跟它的細菌小夥(huo) 伴密切相關(guan) 。它腹足上的“鱗”擁有細微的管狀結構，不斷向外排泄著硫，這可能是鱗足螺排出硫化細菌產(chan) 生的含硫“垃圾”，免於(yu) 中毒的一種方法。這些硫與(yu) 熱液噴口噴出的鐵離子結合，形成了“鐵甲”。在熱液噴口Solitaire找到的鱗足螺是白色的，環境裏沒有足夠多的鐵離子，也就沒有造出鐵硫化合物的外衣。2020年，在印度洋的另一個(ge) 熱液噴口“天成”，中國科學家竟發現了覆蓋有硫化鋅的鱗足螺！可見它們(men) 的“甲胄”成分，很大程度是由環境決(jue) 定的。

在沒有足夠鐵的環境下，鱗足螺會(hui) 變成白色 | Nakamura K. et al. / PLoS ONE (2012)

“鐵甲”也許隻是環境的副產(chan) 品，但也可能提高鱗足螺抗高溫的能力，讓它能更接近熱水“尋寶”，獲取細菌所需的硫化氫。

怪物的未來

鱗足螺真的是奧妙無窮，但不幸的是，我們(men) 剛剛開始了解這個(ge) 物種，它就因為(wei) 人類的活動，麵臨(lin) 滅絕的危機。熱液噴口不斷噴出地下的化學物質，具有采礦價(jia) 值。鱗足螺的棲息地極為(wei) 狹窄，Kairei、Solitaire和龍旂加起來，隻有0.0177平方公裏。現在這三個(ge) 噴口有兩(liang) 個(ge) 是允許探礦的，人類的活動很可能會(hui) 破壞脆弱的熱液口生態係統，讓這些古怪的生物徹底消失。國際自然保護聯盟因此把鱗足螺評為(wei) 瀕危級。

龍旂周圍的鱗足螺和其他動物 | J. T. Copley et al. / Scientific Reports (2016)

也許有人會(hui) 問，保護一種身在“地獄”，與(yu) 陽光主宰的人類世界幾乎無關(guan) 聯的小怪物，對我們(men) 又有什麽(me) 意義(yi) ？但至少它的存在，讓我們(men) 知道，演化和極端環境，竟然能創造出這樣的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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