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上長著我從(cong) 未見過的水果和蔬菜。藍色的菜花，香噴噴的，味道跟溫熱焦脆的肉差不多。花冠裏充滿了蜂蜜，甚至它們(men) 的葉子都可以吃——那味道和烤過的白麵包片一樣。

莫爾斯《藍熊船長的十三條半命》

莫爾斯（Walter Moers）的奇幻小說《藍熊船長的十三條半命》裏，虛構了一個(ge) 天堂般美麗(li) 的“美食島”，島上長滿奇異的水果和蔬菜，小河裏流著牛奶，可可樹的果實落在河中就變成了巧克力牛奶。然而這個(ge) 島其實是一棵巨大的食肉植物幻化而成，島上的人被糜爛生活養(yang) 肥之後，就會(hui) 被它一口吞掉。

熱帶小島上存在富饒“天堂”的幻想，並不是莫爾斯一人的原創。我們(men) 甚至可以指出它的原型：波利尼西亞(ya) 群島。

波利尼西亞(ya) 的旅遊景點 | Pixabay

“天堂”與(yu) “神的禮物”

波利尼西亞(ya) 群島位於(yu) 太平洋中南部，包括一千多個(ge) 小島，其中比較著名的地點有塔希提、夏威夷群島和薩摩亞(ya) ，原住民為(wei) 波利尼西亞(ya) 人。1768年，法國航海家布幹維爾（Louis-Anthoine de Bougainville）和醫生科莫爾鬆（Philibert Commerson）到達塔希提，感受了這裏迥然不同於(yu) 歐洲的風土民情。後來他們(men) 宣稱，這裏就像伊甸園一樣美好。自然賜予豐(feng) 富的食物，人們(men) 不需要勞動，整天悠閑玩樂(le) ，民風淳樸，安定祥和。

航海家庫克船長（Captain James Cook）在18世紀70年代目睹的塔希提葬禮，William Woollett作 | Wikimedia Commons

隨著越來越多的歐洲人抵達波利尼西亞(ya) 群島，他們(men) 發現這裏也有戰爭(zheng) 和凶殺，天堂隨之破滅，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這裏的糧食作物與(yu) 歐洲世界迥異，而原住民獨特的生活習(xi) 慣，也同這種糧食緊密相關(guan) 。它就是麵包樹（Artocarpus altilis）。

1769年，植物學家班克斯（Joseph Banks）在塔希提首次見到麵包樹，驚歎不已。他說，上帝詛咒人類要辛苦耕種才有麵包吃，但在這裏，一個(ge) 人隻要花一小時種下十棵樹，連同兒(er) 孫都實現了“麵包自由”。

麵包樹的科學插圖 | Wikimedia Commons

麵包樹的衰落

麵包樹是一種很優(you) 秀的糧食作物。一棵麵包樹每年結果250~400公斤，而且是全年結果。果實大小從(cong) 大橙子到小西瓜不等，富含澱粉的“白肉”是由花被片演化而成，經過人工選擇所以沒有種子。麵包果味道像麵包又像白薯，烤、煮、炸、咖喱皆可。比起精加工穀物，麵包果的升糖指數低，而且營養(yang) 更全麵。波利尼西亞(ya) 人遺傳(chuan) 上普遍易發糖尿病，所以在現代社會(hui) ，麵包果對他們(men) 的健康也頗有幫助。

夏威夷群島上，曾大片分布著原住民精心栽種的麵包樹，這一豐(feng) 富的食物來源，是夏威夷社會(hui) 發展的基石。夏威夷島民相信，麵包果是神的禮物，神曾經化身為(wei) 麵包樹，拯救饑餓的妻兒(er) 。

燒烤麵包果 | Saga70 / Wikimedia Commons

歐洲殖民者心目中“天堂”的破滅，並沒有使他們(men) 停下踐踏這個(ge) 奇異世界的腳步。以夏威夷為(wei) 例，18世紀歐洲人的到來，使原住民的生活受到殘酷的衝(chong) 擊。數以十萬(wan) 計的麵包樹，如今所剩無幾。殖民者建立起種植園，我們(men) 在高中學過，單一種植一種作物的經濟有個(ge) 致命的問題：糧食安全。夏威夷是美國食物自給率最低的州之一，80~90%的食物依賴進口。

麵包樹衰敗的背後，不僅(jin) 是食品安全的威脅，也是夏威夷獨特文化的消逝。食品生產(chan) 和消費“全球化”的過程，也是世界各地的食品變得千篇一律的過程，大家都吃麥當勞喝可樂(le) 。這是一種更溫柔的對文化多樣性的絞殺。

切成薄片的麵包果，拍攝於(yu) 中國台灣 | Apple Jia / Wikimedia Commons

夏威夷文藝複興(xing)

從(cong) 上世紀70年代開始，夏威夷公眾(zhong) 對於(yu) 糧食自給的意識增強，本土食物的需求大漲。同時興(xing) 起的還有“夏威夷文藝複興(xing) ”（Hawaiian renaissance）——繼承夏威夷的獨特文化，喚起人們(men) 的民族自豪感。

在這些活動中，無論是在物質還是精神層麵，麵包果都扮演著重要角色。相比“主流”糧食作物，科學界對麵包樹的研究較少，夏威夷各地的環境又不同，要種好麵包果，離不開先輩的經驗。所以在種植麵包果的過程中，夏威夷傳(chuan) 統的農(nong) 業(ye) 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自然得到了傳(chuan) 承。還有一些人把麵包果園變成了生態旅遊的景點，讓小朋友來體(ti) 驗種麵包樹，學習(xi) 關(guan) 於(yu) 土地和傳(chuan) 統的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

麵包果 | Ashay vb / Wikimedia Commons

麵包果對於(yu) 夏威夷文化傳(chuan) 承的意義(yi) ，並不限於(yu) 農(nong) 業(ye) 方麵。新鮮麵包果的保質期很短。所以夏威夷的麵包果出口量很少。很大一部分的麵包果，是在親(qin) 戚朋友的社交網絡之中消化掉的，今天張三提著果子送給李四，明天李四送給王五。相比從(cong) 事其他種植業(ye) 的農(nong) 夫，麵包果農(nong) 顯得格外熱情好客，他們(men) 不僅(jin) 把多餘(yu) 的果實送給親(qin) 朋，還捐贈給慈善機構和學校。

夏威夷人認為(wei) ，作為(wei) “神的禮物”，麵包果代表了夏威夷文化裏慷慨給予的美德，一定要拿出來與(yu) 人分享。於(yu) 是，麵包果不僅(jin) 是不同於(yu) 漢堡可樂(le) 的“健康粗糧”，也是夏威夷文化獨特性的標誌。

波利尼西亞(ya) 群島並非天堂，但麵包果確實是靈魂的食物，在殖民主義(yi) 和全球化的浩蕩衝(chong) 擊之後，熱帶小島上的居民，回歸到麵包樹之下，藉此了解“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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