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紅喉歌鴝（qú）的時候，倒是沒留下什麽(me) 特別深刻的印象。記得那是在內(nei) 蒙古達裏諾爾的一個(ge) 秋日，正午時分太陽高照，一隻紅喉歌鴝不曉得從(cong) 哪裏鑽了出來，沒等人反應過來就竄到了一台車的下方，躲進了陰影裏。之前聽過紅喉歌鴝愛藏在茂密的植被當中，還喜歡鑽來鑽去，不容易看得仔細。但車下的這一隻還算老實，安靜但不失警覺地立在那兒(er) ，喉部的那抹紅色在背景的映襯下分外醒目。

　　或許是來得比較容易，就不大懂得珍惜。真正讓我開始覺得它們(men) 有些不尋常，要等到幾年後去北戴河觀鳥了。那次同行的一位英國大叔一路都在歡聲笑語，直到在靠近海邊的一片小樹林裏，大家找到了好幾隻紅喉歌鴝，他突然有些嚴(yan) 肅地對我說，他小時候第一次看到這種鳥圖片的時候就夢想著有一天要見到它們(men) ，今天終於(yu) 得償(chang) 所願，可以死而無憾了。

　　紅喉歌鴝哪裏來的這麽(me) 大的魅力呢？

　　紅喉歌鴝雄鳥（左）和雌鳥（右）有比較大的區別，雌鳥並沒有紅色的喉部。圖片：Wikimedia Commons

　　迷路的鳥

　　如果某種鳥在遷徙過程中，由於(yu) 狂風或其他氣候因子驟變，飄離通常的遷徙路徑或棲息地，偶然出現在了異地，我們(men) 就可以將它稱作是某個(ge) 地方的迷鳥。

　　總體(ti) 而言，迷鳥是一種較為(wei) 罕見的現象。通過分析已有的記錄，總結它們(men) 在時間和空間上的分布狀況，也不難得出些規律來。最明顯的便是已知的迷鳥幾乎都出自具有遷徙習(xi) 性的種類，而其中很多個(ge) 體(ti) 又恰好是第一年的幼鳥或亞(ya) 成鳥。目前研究者們(men) 認為(wei) 迷鳥的產(chan) 生主要有以下一些原因：

　　1）源自正常的擴散或遷徙行為(wei) ，但就距離而言超出了正常的範圍；

　　2）種群增長或是自然的分布區擴張，導致某些種類出現在了之前沒有記錄的地方；

　　3）受氣候因素的影響，如台風、強烈的寒潮等，迫使某些種類出現在正常的分布範圍之外；

　　4）非正常的遷徙行為(wei) ，即某些個(ge) 體(ti) 在正常的季節內(nei) 開始遷徙，但出現了遷徙方向上的錯誤；

　　5）人為(wei) 原因所致，最著名的例子可能要數原本分布於(yu) 南亞(ya) 和東(dong) 南亞(ya) 的家鴉（Corvus splendens），通過搭貨輪的便車，成功地擴散到了世界各地的許多港口，並在當地形成了穩定的種群。

　　原本分布在南亞(ya) 和東(dong) 南亞(ya) 的家鴉，在世界上許多港口安了家。圖片：Muhammad Mahdi Karim /Wikimedia Commons

　　費爾島的觀鳥人

　　英國擁有著數量龐大的觀鳥者群體(ti) ，在如此多雙眼睛的加持之下，該國境內(nei) 已記錄到了超過600種鳥類，而其中有近一半其實都可以被視作是迷鳥。蘇格蘭(lan) 北部沿海有一個(ge) 叫做費爾島（Fair Isle）的小島，其麵積不足8平方公裏，還不到英倫(lun) 三島國土總麵積的0.01%。但就是這麽(me) 一個(ge) 不起眼的小島，卻產(chan) 生了占總數近20%的英國迷鳥記錄。所以，每年的遷徙季節都有大量的英國觀鳥者湧入這裏，希望能夠有幸一睹那些來自北美或亞(ya) 洲稀客的風采。

　　費爾島全貌。圖片：Ronnie Robertson / Wikimedia Commons

　　1975年10月9日，三位觀鳥者就在費爾島上記錄到了一隻紅喉歌鴝，也成為(wei) 了該種在英國的首筆確認記錄。從(cong) 那以後到2015年10月20日，整整四十年間英國境內(nei) 總共才記錄了12次紅喉歌鴝。顏值高，在英國又不容易見到，這也難怪前麵提到的那位英國大叔會(hui) 如此看重它了。

　　類似費爾島這樣的觀鳥勝地有很多。有人曾做過一個(ge) 針對以費爾島為(wei) 代表的英國觀鳥勝地的有趣研究。結果發現40%的雀形目鳥類及鴴鷸類僅(jin) 在一天之內(nei) 能被記錄到，占總數僅(jin) 15%的上述種類才能在兩(liang) 天之中都能被看到。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仍會(hui) 被記錄到的種類數量呈現明顯的下降趨勢。即便是如費爾島這樣在最好的時節“擠滿”了觀鳥者的地方，可能也至少有11%的迷鳥沒能被發現。而對於(yu) 那些人氣不那麽(me) 旺的地點而言，也許會(hui) 有超過40%的迷鳥被遺漏。

　　與(yu) 此同時，研究還發現近幾十年來超過40%的英國迷鳥記錄是在周末發現的，這一比例顯著地高於(yu) 非周末時間的迷鳥記錄。2012年一項針對波蘭(lan) 稀有鳥種記錄的分析也發現了類似的規律，並且還指出到了七八月的夏季休假期，周末與(yu) 非周末之間記錄的差異最小。上述例子說明有關(guan) 迷鳥的記錄，除了與(yu) 所涉及物種本身的生物學特性、遷徙季節的氣候等因素有關(guan) 而外，也與(yu) 觀察者的多少、他們(men) 的時間分配乃至具體(ti) 的觀察地點有著不可分割的密切聯係。

　　鄉(xiang) 關(guan) 何處

　　紅喉歌鴝的繁殖地從(cong) 俄羅斯烏(wu) 拉爾山脈開始向東(dong) ，直至太平洋西岸的勘察加半島、我國東(dong) 北及日本北海道，在我國西部的青海、寧夏、甘肅和四川西北也有繁殖。它們(men) 越冬於(yu) 菲律賓北部、印度東(dong) 部、尼泊爾、孟加拉國、緬甸、中南半島大部分地區，在我國華南地區、海南和台灣也有越冬種群，遷徙的時候會(hui) 經過東(dong) 亞(ya) 的大部分地區。所以，出現在英國和歐洲其他國家的個(ge) 體(ti) 顯然符合迷鳥的判斷標準。

　　2018年，一項利用光敏定位儀(yi) （light-level geolocator）技術研究紅喉歌鴝遷徙的工作正式發表。研究人員在俄羅斯遠東(dong) 的阿穆爾地區給12隻雄鳥帶上了定位儀(yi) ，最終在2017年的繁殖季節成功回收了3隻。結果發現秋季遷徙時，它們(men) 在9月下旬先後離開繁殖地，於(yu) 11月中旬至下旬抵達分別位於(yu) 我國雲(yun) 南、老撾和越南交界處以及柬埔寨的越冬地。春季遷徙時僅(jin) 獲得其中2隻的數據，它們(men) 分別於(yu) 4月下旬和5月初回到了繁殖地。無論秋季還是春季遷徙，停留超過5天以上的中停地都位於(yu) 我國境內(nei) ，揭示了中國對於(yu) 紅喉歌鴝保護的重要性。

　　“紅點頦”的悲劇

　　紅喉歌鴝是由動物學家彼得·西蒙·帕拉斯（Peter Simon Pallas）依據采集自西伯利亞(ya) 中部的標本於(yu) 1776年正式描述命名的。

　　動物學家彼得·西蒙·帕拉斯。圖片：Wikimedia Commons

　　帕拉斯生於(yu) 柏林，據稱天資相當聰慧，年僅(jin) 19歲時就在荷蘭(lan) 萊頓大學獲得了博士學位。1767年，他受沙俄女皇葉卡捷琳娜二世的邀請，前往聖彼得科學院擔任博物學教授。此後，帕拉斯領導了在沙俄境內(nei) 的多次科學考察，涉及西伯利亞(ya) 南部、我國黑龍江地區和今天的蒙古國等地。他命名了不少的哺乳動物、鳥類、魚類和昆蟲的新種，網紅大臉貓——兔猻（Otocolobus manul）正是由帕拉斯最早科學描述，因此其英文名也被稱作Pallas’s cat。

　　紅喉歌鴝的學名源自希臘神話中的女神卡利俄佩（Calliope），相傳(chuan) 她是九位繆斯中最年長者，掌管樂(le) 器和英雄史詩。而她的名字在希臘語中的含義(yi) 就是“聲音悅耳的”。帕拉斯應該正是根據雄鳥婉轉動聽的鳴唱而賦予它們(men) 這樣的一個(ge) 學名。它最常用的英文名是Siberian Rubythroat，既點明了該種生活的地方（西伯利亞(ya) ），又用紅寶石色（ruby）來恰當地形容了雄鳥那火紅色的喉部（throat）。

　　顏值高、聲音靚的紅喉歌鴝。圖片：Amar-Singh HSS / Youtube

　　然而，長得好看、唱得又好聽，對於(yu) 紅喉歌鴝來說貌似卻並不是什麽(me) 好消息。它們(men) 在我國曆來被視為(wei) 著名的籠養(yang) 觀賞鳥，還有個(ge) 專(zhuan) 門的名字——紅點頦（kē）。據2017年完成的一項“全國鳥市調查”顯示，在所調查到的全國210個(ge) 鳥市當中有55個(ge) 出售紅喉歌鴝，數量達2478隻。無論售賣場所，還是數量，它都在調查記錄裏350種中國分布鳥類裏麵排名第八。而在國內(nei) 某搜索引擎上使用“紅點頦”進行檢索，至今依然能找到大量跟飼養(yang) 有關(guan) 的信息。

　　就在前不久公布的《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名錄（征求意見稿）》當中，紅喉歌鴝已被新增為(wei) 了二級保護動物。喜歡顏值高歌喉靚的“紅點頦”是人之常情，但這不是剝奪它們(men) 自由的理由，不妨從(cong) 現在開始就用觀鳥來替代“關(guan) 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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