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科普寫(xie) 作訓練營第三期學員地高辛
1953 年 1 月,美國賓夕法尼亞(ya) 州的赫希莊園,廣袤的田野、恢弘的建築,空氣中帶著巧克力的香甜,這些都帶給人一種 19 世紀的輕鬆和愉悅。可正在這裏進行的一場會(hui) 議卻非常緊張。參會(hui) 的幾乎都是美國頂尖的病毒專(zhuan) 家,每個(ge) 人心頭都籠罩著一層陰霾。是的,這片陰霾已經籠罩美國很久了,而且越來越讓人恐慌。
那是一種可怕的傳(chuan) 染病:每到夏季,這種傳(chuan) 染病都會(hui) 出現高峰,許多可憐的孩子先癱瘓然後死亡,傷(shang) 心的父母悲泣哀嚎,一個(ge) 個(ge) 家庭支離破碎。去年,密爾沃基有一戶人家,6 個(ge) 孩子中就有 3 個(ge) 患病死去。有的孩子雖然命保住了,可卻不得不一輩子躺在鐵桶一樣的“鐵肺”中才能呼吸。當時的美國人:第一怕原子彈,第二怕就是這種傳(chuan) 染病——脊髓灰質炎,它還有一個(ge) 大家更熟悉的名稱:小兒(er) 麻痹症。來自匹茲(zi) 堡的喬(qiao) 納斯·索爾克清楚地記得匹茲(zi) 堡市立醫院的情形,救護車排起長隊,每天都送來十六七個(ge) 病人,孩子們(men) 在不停哭鬧。
圖:幫助患者呼吸的鐵肺
腦海中湧動的回憶被打斷了,該他發言了。索爾克推了推鷹鉤鼻子上的圓邊眼鏡,理了理已經明顯減少的頭發,走上了發言席。最後,他總結道:“總之,我們(men) 的小型人體(ti) 實驗說明,脊髓灰質炎滅活疫苗是安全的。”發言剛結束,就有人說:“人們(men) 正在死去,事情迫在眉睫。趕快進行大型實驗吧。”話音剛落,一位年近五十,目光銳利,方臉小胡子的科學家略帶激動地說:“索爾克先生使用的是滅活疫苗,我已經多次表態了,他的滅活疫苗不安全,效果也沒有保障。我們(men) 需要的是減毒疫苗,換句話說,是活疫苗!”
話音未落,馬上就有人附和:“薩賓先生說的對!死疫苗不可靠!”會(hui) 場上,人們(men) 看著索爾克,目光裏滿是震驚、懷疑和嫉妒。傳(chuan) 染病正在肆虐,疫苗承諾推出的時間已經過了整整 4 年。
這場爭(zheng) 論因何而起,為(wei) 什麽(me) 當時有人認為(wei) 滅活疫苗反而不如減毒疫苗安全可靠,這些概念又是怎麽(me) 回事?
圖:喬(qiao) 納斯·索爾克
圖:阿爾伯特·薩賓
脊髓灰質炎(Poliomyelitis,下文簡稱脊灰)在人類曆史上早就出現了。公元前14 世紀的古埃及石碑上,描繪著一個(ge) 用拐杖支撐身體(ti) 、右腿嚴(yan) 重萎縮的祭司,人們(men) 認為(wei) 他萎縮變形的右腿就是脊灰留下的後遺症。可從(cong) 古埃及之後,人類對脊灰的記憶有一大段空白,一直到 1788 年,英國醫生邁克爾·安德伍德(Michael Underwood)才第一次描述了它的特點,稱它為(wei) “下肢衰弱症”[1];後來,德國醫生海涅(Jakob Heine)和瑞典醫生梅丁(Karl Oscar Medin)描述過它的具體(ti) 特點,提出它可能是傳(chuan) 染病。所以 20 世紀初,又有人稱它為(wei) “海涅-梅丁氏病”[2][3][4];可老百姓最熟悉的,還是“小兒(er) 麻痹症”這個(ge) 名字,因為(wei) 這種病的受害者主要是兒(er) 童。
現在我們(men) 已經知道,脊灰是一種病毒引起的傳(chuan) 染病,人類是脊灰病毒唯一的天然宿主。病毒通過消化道進入人體(ti) ,潛伏期 5-35 天,發病時伴有發熱、嘔吐、頭痛等不少症狀。如果病毒侵入了中樞神經,會(hui) 在脊髓運動神經細胞裏增殖,引起細胞壞死,這就造成脊灰最典型、最有名的症狀——神經麻痹,留下肢體(ti) 癱瘓的後遺症。有時候,癱瘓甚至會(hui) 在感染後 25-35 年才發生。病情嚴(yan) 重的患者會(hui) 死亡,而脊髓灰質炎至今都無法治愈[5]。
圖:脊髓灰質炎病毒
雖然脊灰存在已經很久了,可真正顯示出破壞力卻是在最近一百多年。19 世紀後半葉,歐美多次出現脊灰疫情。20 世紀初,脊灰反複肆虐,成人患者、癱瘓患者越來越多[6]。人們(men) 發現,脊灰是隨著工業(ye) 發展和城市化流行起來的,在這之前都隻是小範圍發病。這又是為(wei) 什麽(me) 呢?原來,90% 以上感染脊灰病毒的人是無症狀感染者,他們(men) 很難被發現、隔離。
隨著交流的增多,城市的擴大,脊灰也就傳(chuan) 開了。也有人認為(wei) ,以往人類一出生就接觸到脊灰病毒,剛出生的嬰兒(er) 攜帶著母親(qin) 的抗體(ti) ,所以不容易發病,接觸病毒後自身也會(hui) 產(chan) 生免疫力。可隨著衛生條件的改善,接觸脊灰病毒的時間變晚了,這時孩子身體(ti) 中已經沒有母親(qin) 的抗體(ti) 了,自己也沒產(chan) 生免疫力,所以反而容易發病。感染後一旦發病,患者的體(ti) 驗有時會(hui) 很恐怖,美國前總統富蘭(lan) 克林·羅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就講述過他這一段難忘的經曆。
那是在 1921 年 8 月,羅斯福已經 39 歲了,是當時的政治新星。那天,羅斯福參加了一個(ge) 童子軍(jun) 活動,雖然已經很累了,可還是如約和家人一起出海,後來還和孩子玩了一場越野比賽,最後,從(cong) 芬迪灣冰冷的海水裏遊回別墅。因為(wei) 是夏季,他穿著濕衣服就開始讀報。就在這時,羅斯福突然感到左腿出現了一陣鑽心的疼痛,肌肉開始了可怕的顫抖。疼痛和顫抖的同時,還伴隨著一種麻木感。那可是以前從(cong) 來沒有過的感覺。疼痛和疲憊折磨著羅斯福,他隻好去休息。第二天早上,他發熱、渾身疼痛,左腿一點力氣都沒有。當地醫生看過後,說:你就是太累了,休息休息就能好起來的。可羅斯福的情況一點都沒好轉,更讓他擔心的是,他左腿的無力開始向右腿蔓延。後來羅斯福回憶說:“我當時感覺到了一種無聲的恐慌,一種瀕死的體(ti) 驗。我反反複複地說著‘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me) 了,我真的不知道。’”沒多久,羅斯福腰部以下就完全不能動了,後來,他被診斷為(wei) 脊髓灰質炎[7]。
圖:曾經健康的羅斯福
羅斯福從(cong) 此都沒能再站起來,不過這並沒有影響他成為(wei) 美國有史以來最傑出的幾位領導人之一,他當上總統後做了一件對每個(ge) 美國家庭都影響深遠的事,就是在1938年,成立了國家小兒(er) 麻痹基金會(hui) 。當時的美國正在經濟危機中,可基金會(hui) 還是想盡各種辦法募集善款。他們(men) 開展了“一毛錢運動”,號召老百姓捐助一毛錢,積少成多,把善款用於(yu) 脊髓灰質炎的治療和研究。當年,在電影正式開場前,都會(hui) 放映基金會(hui) 的宣傳(chuan) 短片,宣傳(chuan) 片裏,孩子被陰影籠罩著,一個(ge) 惡魔一樣的聲音說:我喜歡孩子,但我隨時會(hui) 對任何人發起攻擊。還有的宣傳(chuan) 片裏說:要做一個(ge) 有良知的美國人。然後,工作人員會(hui) 在觀眾(zhong) 間傳(chuan) 遞一個(ge) 杯子,讓觀眾(zhong) 把捐款放進杯子裏。在基金會(hui) 的運作下,美國上至科學家、政治家,下至普通老百姓,都對脊灰研究充滿熱情,可沒想到,對脊灰的治療一直沒什麽(me) 進展,被人們(men) 寄以厚望的疫苗也沒能研製成功。就在人們(men) 失望的時候,一個(ge) 令人振奮的消息傳(chuan) 來了,一個(ge) 從(cong) 來沒有被基金會(hui) 重視的科學家取得了重大突破,這位科學家就是恩德斯。
1897 年,約翰·富蘭(lan) 克林·恩德斯(John Frankin Enders)出生在美國西康涅狄格州。1930 年,他在哈佛大學取得博士學位[8]。一開始,恩德斯的興(xing) 趣是在實驗室中培養(yang) 腮腺炎病毒。要知道,培養(yang) 病毒可比培養(yang) 細菌難多了,因為(wei) 病毒不像細菌那樣,病毒沒有完整的細胞結構,沒有生命代謝中必須的元件,隻有在它喜歡的活細胞中才能存活、增殖。恩德斯想挑戰的,就是這件高難度的事。1946年,他到波士頓兒(er) 童醫院擔任傳(chuan) 染病實驗室主任[9],實驗室第一批成員中還有兩(liang) 位年輕的住院醫生,羅賓斯和韋勒。他們(men) 剛開始培養(yang) 病毒的時候,病毒還沒長出來,細菌就長滿培養(yang) 基了,這可怎麽(me) 辦呢?幸好,當時抗生素已經問世了,恩德斯很快意識到抗生素可以用在這裏,因為(wei) 抗生素隻會(hui) 影響細菌,不會(hui) 影響病毒。
圖:恩德斯
於(yu) 是,他們(men) 在培養(yang) 基裏加入青黴素和鏈黴素,這樣,細菌的生長就被抑製了。沒想到,按下葫蘆起了瓢,細菌雖然不長了,可用來培養(yang) 病毒的那些活組織很容易死亡。活組織死了,病毒當然也就不能增殖。其實組織容易死亡也不難理解,因為(wei) 這些組織離開動物身體(ti) 後,就沒有了氧氣和養(yang) 分的供應,當然很快就死亡了,關(guan) 鍵問題是如何給活組織提供氧氣和養(yang) 分。恩德斯又應用了一項新技術。他用一個(ge) 自動裝置讓培養(yang) 病毒的試管緩慢滾動,這樣可以讓試管裏的組織接觸到一定量的液體(ti) 和空氣,也就能活得更久了。再後來,進一步實驗還發現,每 4 天左右更換營養(yang) 培養(yang) 基,可以讓組織存活更長時間。就這樣,發現一個(ge) 問題,解決(jue) 一個(ge) 問題,到 1948 年,恩德斯他們(men) 終於(yu) 成功培養(yang) 了腮腺炎病毒。
恩德斯原本準備按計劃培養(yang) 水痘病毒,可就在這時他偶然看到,實驗室的冰箱裏有一些脊灰病毒樣本,看著這些“近在咫尺”的病毒,恩德斯突然來了興(xing) 致。他指著這些病毒,笑著對夥(huo) 伴們(men) 說:“要不,咱們(men) 試著培養(yang) 一下?”兩(liang) 位夥(huo) 伴和他一拍即合。於(yu) 是,就是這般機緣巧合,原本對脊灰病毒不感興(xing) 趣的幾位夥(huo) 伴,開始在培養(yang) 腮腺炎病毒的基礎上,培養(yang) 起了脊灰病毒。這次很順利地成功了,可他們(men) 並沒有停止,接著他們(men) 又用流產(chan) 胎兒(er) 的肝、腸、腎等組織繼續進行脊灰病毒培養(yang) ,也都獲得了成功。[8][9]1954 年,恩德斯因此獲得了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脊灰病毒培養(yang) 的成功非常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他為(wei) 疫苗研製鋪平了道路,在這個(ge) 基礎上索爾克的工作就容易多了。
喬(qiao) 納斯·索爾克(Jonas Edward Salk)1914 年出生在紐約。1947 年,他被任命為(wei) 匹茲(zi) 堡大學醫學院病毒研究實驗室主任,開始研製脊灰疫苗。其實在這之前,也有疫苗問世,但存在很多問題,沒有投入使用。當時疫苗分成兩(liang) 種,一種是比較傳(chuan) 統的減毒疫苗,還有一種是剛剛興(xing) 起的滅活疫苗。2020 年,為(wei) 了對付新冠病毒,科學家又研製成功了最新的 RNA 疫苗,這是題外話,這裏不岔開。
減毒疫苗實質上就是毒性減弱的病毒,這是人類最早研製成功的一種疫苗。如果把入侵人體(ti) 的病毒看作是一支軍(jun) 隊的話,減毒疫苗好像是去除了這支軍(jun) 隊中的強壯士兵,隻留下沒什麽(me) 戰鬥力的老弱殘兵。進入人體(ti) 後,和人體(ti) 的免疫係統發生一場並不激烈的戰鬥,而人體(ti) 的免疫係統經過了這次戰鬥,就記住了這些入侵者,形成對該病毒的免疫力。
滅活疫苗就是把病毒的遺傳(chuan) 物質給去除,隻留下蛋白質外殼,相當於(yu) 給病毒做了絕育手術,被閹割了的病毒雖然失去了遺傳(chuan) 能力,但我們(men) 的免疫係統還是能認出這種病毒,也會(hui) 產(chan) 生相應的免疫力。
這兩(liang) 種疫苗比較的話,滅活疫苗因為(wei) 病毒已經失去活性,所以相對來說安全一點。而減毒疫苗其實依然是活的病毒,所以安全性會(hui) 差一些,但優(you) 點是人體(ti) 產(chan) 生的免疫力會(hui) 更好。
雄心勃勃的索爾克首先要搞清楚的是脊灰病毒究竟有幾種。這個(ge) 過程不但繁瑣,而且費用高得驚人,因為(wei) 實驗動物是價(jia) 格昂貴的猴子。實驗中要用各地的脊灰病毒感染猴子,觀察猴子的情況,最後確定病毒類型。好在索爾克得到了基金會(hui) 的大力支持,資金和人員都很充足,當時人們(men) 形容索爾克的實驗室就像一個(ge) 工廠。在大約 17000 隻猴子作出犧牲後,索爾克確認了脊灰病毒有三種。下一步,要讓每種病毒都有穩定的供應源,恩德斯的成就發揮了巨大的作用,一隻猴子的腎髒就能生產(chan) 6000 劑疫苗。
1951 年底,索爾克的滅活疫苗在猴子身上取得了成功。為(wei) 了證明疫苗是安全的,索爾克不僅(jin) 自己使用了疫苗,還給他的妻子和孩子都注射了疫苗[10]。這個(ge) 舉(ju) 動今天看來或許難以接受,可這件事發生在 60 年前,我們(men) 不能用今天的價(jia) 值倫(lun) 理觀念去衡量當時的科學家。
1952 年,就在索爾克準備開展大型人體(ti) 實驗時,美國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嚴(yan) 重的脊灰疫情,大約 57000 人患病,21000 人癱瘓,3000 人死亡。電影《阿甘正傳(chuan) 》中那個(ge) 帶著腿箍的少年阿甘,就暗示了當年美國媒體(ti) 所說的“脊髓灰質炎時代”。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小兒(er) 麻痹症基金會(hui) 在赫希莊園召開會(hui) 議,討論索爾克滅活疫苗的大範圍使用。可是支持索爾克的人屈指可數,因為(wei) 當時主流觀點還是支持要用傳(chuan) 統的減毒疫苗。就連德高望重的恩德斯都說“索爾克已經做得很棒了,但不要急著擴大試驗規模,這樣做很可能危及整個(ge) 項目。”反對最激烈的大概就是薩賓了,他甚至稱索爾克是“廚房化學家”。薩賓的資格很老,早在 1941 年,當索爾克還是一名實習(xi) 醫生的時候,薩賓就證實了脊灰是通過糞-口傳(chuan) 播的。在召開赫希會(hui) 議討論索爾克疫苗的前 2 年,也就是 1951 年,薩賓也得到了基金會(hui) 支持,正在研究減毒疫苗。
圖:阿甘和當年的脊灰宣傳(chuan) 海報有著同樣的腿箍
聽到這裏,你可能會(hui) 有一個(ge) 疑惑:從(cong) 原理上來說,不是滅活疫苗的安全性更高嗎?為(wei) 什麽(me) 當時人們(men) 對索爾克疫苗的安全性有那麽(me) 多懷疑呢?原來,索爾克疫苗采用了毒性最強的馬奧尼病毒株,人們(men) 非常懷疑病毒是不是能夠徹底滅活,同時索爾克又使用了礦物油作為(wei) 佐劑、疫苗中含有猴子的腎髒組織,人們(men) 也非常擔心這些東(dong) 西注射入人體(ti) 會(hui) 產(chan) 生不良影響。
反對聲雖然很多,可是傳(chuan) 統的減毒疫苗看上去還遙遙無期,而基金會(hui) 又急著需要成果。當初在募資的時候可是許諾要征服脊灰的,這麽(me) 多年卻一直沒進展。為(wei) 了取得更多支持,索爾克和基金會(hui) 開始聯係媒體(ti) 。沒多久,《時代周刊》就刊登了索爾克的專(zhuan) 題報道和照片。看到這條報道,薩賓立刻寫(xie) 信警告索爾克“在科學期刊上發表成果之前,就公開發布消息,這還是第一次”,薩賓的意思是,索爾克的研究沒有接受過同行評議。不過,在老百姓心裏,他卻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救世新星。1953 年 3 月 26 日晚,索爾克通過廣播向全美國做了 15 分鍾的演講,題目是“科學家的自白”。索爾克介紹了脊灰研究的大致情況,懇請公眾(zhong) 再給他一點時間,疫苗還不能大範圍使用。他還說,他的研究很快會(hui) 在《美國醫學會(hui) 雜誌》上發表,接受同行評議。後來索爾克回憶,當時感覺“像是在驅趕一群野馬,同時自己也在被鞭子抽打”。
不久後,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也表明了態度,要求索爾克進一步完善方案,改進疫苗可能存在的隱患。在雙方都做出了讓步後,1954 年大型實驗終於(yu) 開始了,美國 44 個(ge) 州大約 150 萬(wan) 名兒(er) 童參與(yu) 了美國曆史上最大的公共衛生實驗。1955 年 4 月,基金會(hui) 向媒體(ti) 宣布:實驗結論認為(wei) 索爾克疫苗安全有效。這下,全美國興(xing) 奮到了極點,如果說脊灰是伏地魔的話,那索爾克就成了哈利·波特。報紙立刻宣傳(chuan) “脊髓灰質炎被征服”;哥倫(lun) 比亞(ya) 、華納兄弟、20 世紀福克斯這幾家公司都爭(zheng) 著要改編索爾克的故事拍電影;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在白宮接見了索爾克全家;家長們(men) 都告訴孩子“要做索爾克那樣的英雄”。索爾克的聲望達到了頂峰,哪知就在此時,一個(ge) 猝不及防的壞消息突然傳(chuan) 來。
1955 年 4 月 24 日,人們(men) 還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美國公衛局卻接到報告:一個(ge) 孩子接種疫苗後左臂癱瘓。更不幸的是,3 天後孩子去世了。緊接著,越來越多接種疫苗後的孩子發病。這些孩子都是接種疫苗的手臂癱瘓,很明顯——病情和疫苗有關(guan) !公衛局對疫苗緊急叫停。
後來查明,204 個(ge) 接種疫苗的孩子感染脊灰,大部分出現嚴(yan) 重癱瘓,11 人不幸死亡。這些出事的孩子接種的都是卡特實驗室生產(chan) 的疫苗,人們(men) 認為(wei) 是疫苗生產(chan) 中的滅活環節出了問題,疫苗裏有活病毒,導致那些可憐的孩子發病。換句話說。索爾克的疫苗本身是安全的,是生產(chan) 環節出了問題。卡特疫苗事件後,人們(men) 在疫苗生產(chan) 環節加入了很多道安全措施,盡管後來再也沒有類似安全事故,可美國公眾(zhong) 對疫苗的信心還是受到了很大的影響,這樣一來,就提供給了一直反對索爾克的薩賓一個(ge) 好機會(hui) 。
薩賓認為(wei) ,減毒疫苗通過口服接種,進入人體(ti) 的途徑更接近脊灰的天然感染,口服一次就能終生免疫,不用像索爾克的疫苗那樣注射幾次,起效也更快;更重要的是,疫苗病毒會(hui) 被人排出體(ti) 外,這樣沒有服用疫苗的人也有機會(hui) 獲得免疫力。1951 年,薩賓開始研究減毒疫苗,減毒的方法是連續培養(yang) 幾代病毒,篩選出他需要的。這個(ge) 過程非常枯燥,難度也比滅活要高得多。1954 年冬天,薩賓開始了小型人體(ti) 實驗,可之後卻遇到了難題,美國已經有幾百萬(wan) 兒(er) 童接種了索爾克疫苗,很難找到合適的實驗對象了。正當薩賓一籌莫展之際,蘇聯科學家米哈伊爾·丘馬可夫(Mikhail Chumakov)在 1956 年訪美,薩賓立刻向他介紹了減毒疫苗,在雙方的共同努力下,1959-1960 年,完成了人類曆史上最大的一次公共衛生實驗,蘇聯大約一千萬(wan) 名兒(er) 童接種了薩賓疫苗。實驗證明,薩賓疫苗的有效性和安全性都勝於(yu) 索爾克疫苗。1961 年 - 1964 年,美國陸續批準了薩賓疫苗的所有型號,以後,薩賓疫苗成為(wei) 美國預防脊灰的主要疫苗[7]。
在美國,索爾克和薩賓對戰勝脊灰的貢獻都是不可磨滅的。在蘇聯,丘馬可夫是消滅脊灰的領頭人。1959 年,就在丘馬可夫忙於(yu) 推廣疫苗時,他突然接到了一個(ge) 讓他意外又驚喜的電話,電話是他從(cong) 前的學生顧方舟打來的。當時,中蘇關(guan) 係已經非常微妙,中國學生顧方舟這時候來電話,是為(wei) 了什麽(me) 呢?
1926 年,顧方舟出生在寧波。1955 年,他在蘇聯醫學科學院取得副博士學位。回國後,他開始研究脊灰。我國在解放前關(guan) 於(yu) 脊灰的記錄不多,但分布廣。解放後,病例報告越來越多,1955 年南通發生大流行,1680 人發病癱瘓,466 人不幸身亡,以後疫情迅速蔓延。1959 年,顧方舟臨(lin) 危受命,再次踏上蘇聯的土地,學習(xi) 滅活疫苗。可他發現,滅活疫苗不盡如人意,一方麵對人群保護還不夠,另一方麵注射一次就要5美元,一共要注射 3-4 次,當時的中國根本無法負擔。就在這時,他聽說薩賓正在研製減毒疫苗,成本可能隻有滅活疫苗的千分之一,於(yu) 是四處打聽。終於(yu) ,他得到了一個(ge) 令人欣喜若狂的消息,薩賓在蘇聯的合作夥(huo) 伴就是他幾年前的導師——丘馬可夫教授!顧方舟立刻來到丘馬可夫的研究所,可丘馬可夫當時正在別處推廣疫苗,顧方舟馬上打電話求助。雖然當時中蘇關(guan) 係已經十分微妙,可丘馬可夫還是鼎力相助,給了他少量薩賓的原製疫苗和 3000 份蘇聯自己生產(chan) 的疫苗。
雖然有了前人的基礎,可回國後顧方舟還是白手起家,他從(cong) 研究猴子脊髓的正常結構開始一步步走下去。通過了動物實驗後,顧方舟和同事們(men) 自己試用疫苗完成了最初的人體(ti) 實驗。可疫苗是要給孩子用的,誰願意讓自己的孩子來做實驗呢?一旦失敗,後果不堪設想。那時顧方舟的兒(er) 子剛剛滿月,幾經思索,顧方舟終於(yu) 決(jue) 定給自己的兒(er) 子服用疫苗。服用後那幾天,顧方舟時刻都把兒(er) 子帶在身邊,生怕稍有疏忽,孩子就發生不測。實驗組的成員被他感動了,紛紛把疫苗喂給自己的孩子,小型人體(ti) 實驗就這樣完成了。
以後幾期實驗說明,我國自己研製的減毒疫苗安全有效。1960 年 12 月,第一批 500 萬(wan) 人份的疫苗生產(chan) 成功,再後來經過改進,就是我們(men) 非常熟悉的脊灰糖丸了。顧方舟被稱為(wei) 我國“脊髓灰質炎疫苗之父”。又經過幾十年的不懈努力,中國終於(yu) 消滅了脊髓灰質炎。2000 年,世衛組織宣布中國為(wei) 無脊灰狀態,顧方舟代表中國在“中國消滅脊髓灰質炎證實報告簽字儀(yi) 式”上莊嚴(yan) 簽字[11]。2019 年 1 月 2 日,“糖丸爺爺”永遠離開了我們(men) ,他的遺言“我一生做了一件事,值得、值得……”永遠留在了人們(men) 耳畔。
從(cong) 世界範圍來看,世衛組織於(yu) 1994 年、1997 年、2002 年分別確認泛美地區、西太平洋地區、歐洲已經根除脊灰。但如今,脊灰仍在世界其他超過 125 國中流行。2012 年,阿富汗、尼日利亞(ya) 、巴基斯坦以及印度這四個(ge) 國家仍有官方報道脊髓灰質炎病例。在根除脊灰方麵,人類已經取得很大的進展,可需要我們(men) 注意的是,脊灰疫苗存在著病毒變異的可能。近年來,我國也發現了脊灰疫苗變異為(wei) 病毒,從(cong) 而導致發病的病例。脊灰輸入我國,引起流行的危險性也並不能完全排除[5]。
回顧人類和脊灰鬥爭(zheng) 的曆史,真讓我有一種蕩氣回腸的感覺,特別是索爾克和薩賓在疫苗研製時的競爭(zheng) 。的確,薩賓有時候看起來是小器了點,可那一句“沒有經過同行評議”,卻又擲地有聲、振聾發聵,他打到了索爾克的要害。
科學研究,尤其是醫學研究,有著自己嚴(yan) 格的範式和倫(lun) 理,哪怕在半個(ge) 多世紀前,“科學範式和倫(lun) 理不能被媒體(ti) 和輿論所左右”的理念,已經被科學界認同,更不要說是在今天。我們(men) 今天搞疫苗,更應該嚴(yan) 格遵循醫學研究的範式和倫(lun) 理,這條底線無論如何不能突破。
【參考文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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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archive.org/details/b21516728_0002/page/n107/mode/2up說明:不少文章裏將首次描述的時間寫(xie) 為(wei) 1789年,我查閱了利茲(zi) 大學圖書(shu) 館該書(shu) 的掃描件,該書(shu) 於(yu) 1799年出版,該文於(yu) 1788年成文
2
Hans Hekler .Jakob Heine - vom König geadelt und in aller Welt geehrt[N] Beiträge zur Geschichte der Stadt und Raumschaft Schramberg) Heft 10,Schramberg 1990, S. 37- 45 (Jakob Heine.pdf) https://www.hanshekler.de/ch/history/Heine/jakobheine.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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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ttps://historyofmedicineandbiology.com/id/822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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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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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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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諾貝爾官網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medicine/1954/enders/facts/說明:諾貝爾官網上年份顯然是弄錯了。官網上說恩德斯是在1941年培養(yang) 成功了脊灰病毒,但繼續閱讀該頁上恩德斯得履曆及諾貝爾官網提供的恩德斯演講的文本,可以知道培養(yang) 成功是在1948年)
9
JOHN F. ENDERS,FREDERICK C.ROBBIN S,THOMAS H.WELLER.The cultivation of the poliomyelitis viruses intissue cultureNobel Lecture, December 11, 1954 https://www.nobelprize.org/uploads/2018/06/enders-robbins-weller-lecture.pdf
10
索爾克研究所官網
https://www.salk.edu/about/history-of-salk/jonas-salk/
11
徐源,使命的召喚:顧方舟傳(chuan) [M].江蘇人民出版社.2016.06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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