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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獅少年》海報

在此之前，我從(cong) 未想過國產(chan) 動畫能把植物做得這麽(me) 好。哪怕大多植物隻是出現在焦外，連清晰的正臉都沒給；然而正是這些植物，把虛擬與(yu) 現實聯係了起來，烘托出了滿滿的珠三角風情。

被英雄花砸過的男人

影片最開始，還被嘲笑為(wei) “病貓”的主角阿娟就被一朵肉乎乎的大紅花哐當砸下——這正是在華南地區十分常見的木棉花（Bombax ceiba）。

木棉花是這部電影裏當之無愧的植物主角 |《雄獅少年》

2005年3月，我來到中國科學院華南植物園讀博士。彼時正是木棉花盛放的時節，街頭巷尾都能看到開滿繁花的大樹，其色或橙黃、或深紅，構成了我對羊城最初的深刻印象。

在接下來的三年半裏，我也做了一些和木棉有關(guan) 的實驗。木棉是一種鳥類傳(chuan) 粉的植物，我蹲守過木棉枝頭來來去去的鳥，小到繡眼，大到烏(wu) 鴉；也嚐過木棉的花蜜，雖然是甜的，但味道屬實不咋地；還發愁過如何爬上滿是硬刺的樹幹去做人工授粉實驗——當然，最後沒做。

木棉的樹幹上長滿硬刺 | Dinesh Valke / Wikimedia Commons

影片中被稱為(wei) “英雄花”的木棉是精神寄托之所在，不折不扣的植物主角。從(cong) 植物學角度來說，木棉的形象確實塑造得非常真實，適度的誇張也很合理。例如，木棉的種子有綿毛，成熟時是借助風力傳(chuan) 播的，而片中有一個(ge) 整棵樹的種子被狂風卷起破空而去的鏡頭，正如主角“胸中的那一聲咆哮”，十分震撼人心。

木棉花的種子被風卷起 |《雄獅少年》

木棉花的落下，不知道是否曾經讓創作團隊頭疼過。這朵半斤重肉乎乎的大花，是絕對不會(hui) 以秒速x厘米飄落的，而是“duang”的一聲砸下來。這個(ge) 過程未免欠缺美感，但影片裏，當男主角阿娟被木棉花砸到時，得到了女阿娟的鼓勵——“你可是被英雄花砸過的男人”。這句台詞讓我會(hui) 心一笑，因為(wei) 我可是被砸過好多次的男人啊！

蘋婆最相思？

影片中，師徒四人訓練間隙坐在長凳上休息時，總有一棵大樹出現在畫麵左邊，用寬闊的葉子給他們(men) 遮蔭。這棵樹就是蘋婆（Sterculia monosperma），一種在珠三角乃至華南地區廣為(wei) 栽培的錦葵科喬(qiao) 木。除這一處之外，影片中蘋婆還經常出現在房前屋後街角，戲份很足。

蘋婆 | KENPEI / Wikimedia Commons

“蘋婆”這個(ge) 名字來曆很大，它是梵文बिम्ब（bimba）的音譯，原意是“身影”，在中文中曾經有頻婆、平坡、平波等多個(ge) 寫(xie) 法。這個(ge) 詞原本指的是葫蘆科的紅瓜（Coccinia grandis），由於(yu) 果實“色丹且潤”，佛經中經常用它來形容口唇之美。

佛教傳(chuan) 入中國後，頻婆果這個(ge) 名稱被附會(hui) 到了不同地區的本土植物上。唐朝僧人惠琳在《一切經音義(yi) 》中解釋說，“頻婆果者，其果似此方林檎，極鮮明赤者”，就此把頻婆果和薔薇科蘋果屬（Malus）扯上了關(guan) 係。元朝後期，中國綿蘋果的一個(ge) 品種從(cong) 西域傳(chuan) 入內(nei) 地，因為(wei) 顏色和光澤而被冠以頻婆果的名稱。到了明末，除了嶺南以外的地區就都用頻婆果來指代這類水果了。後來有好事者給“頻”字加了草頭，又省略了“婆”字，再經過簡化字運動，就成了我們(men) 今天熟悉的蘋果。

在珠三角地區，頻婆果早早就被安在了影片中的這種錦葵科植物身上。北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間，韶州（今韶關(guan) ）曾獻頻婆果作為(wei) 貢品。當時中原王朝的人不知道這是什麽(me) ，就讓這個(ge) 名字一直保留下來，經過加草頭再簡化之後成了今天的正式中文名——蘋婆。

蘋婆的果實 | Xufanc / Wikimedia Commons

蘋婆在廣東(dong) 雖然常見，但要是拿來問當地人，對方大概率會(hui) 懵圈。這種時候就要提它的俗名——鳳眼果。蘋婆的果實成熟時由一側(ce) 開裂，露出裏麵的黑色種子，像一隻細長的丹鳳眼。這些種子富含澱粉，煮熟之後可以吃，口感像栗子，味道還不錯，可惜產(chan) 量有限。鳳眼果在夏季七八月間成熟，過去是廣州人慶祝七姐誕（即七夕）的供品，因此也叫七姐果。

影片中蘋婆的果實有兩(liang) 個(ge) 鏡頭：阿娟去廣州打工以後，留在家鄉(xiang) 的師傅好友坐在長椅上想念他，鳳眼果就垂在他們(men) 頭頂；他們(men) 離開後，成熟的鳳眼果落滿了長椅。整個(ge) 夏天就用這樣的方式巧妙地帶過了，這也許還表達了頻婆果在佛經中的另一重含義(yi) ——相思。

宮粉羊蹄甲還是紅花羊蹄甲？

蘋婆在影片中出現時，似乎總是帶點陰鬱，而另外一種植物則常與(yu) 陽光相伴——主角師傅鹹魚強的店門口，左側(ce) 那棵葉片泛黃、開著紫紅色花的小樹。然而，它從(cong) 未出現在焦平麵上，以至於(yu) 我無法肯定那是宮粉羊蹄甲還是紅花羊蹄甲。

畫麵右邊的那株，就有某種羊蹄甲 |《雄獅少年》預告片

豆科羊蹄甲屬的羊蹄甲（Bauhinia purpurea）、宮粉羊蹄甲（B. variegata）和紅花羊蹄甲（B. × blakeana），是華南地區常見栽培的木本花卉。全年開花，且尤以三四月為(wei) 盛，廣受喜愛。羊蹄甲得名的原因是葉片先端二裂，形如羊蹄。這三種羊蹄甲裏麵，第一種花瓣細長且為(wei) 粉色；後兩(liang) 種都開紫紅色的花，僅(jin) 憑影片中的模糊輪廓很難區分。

如果能看清的話，這兩(liang) 者的區分在於(yu) 花序：宮粉羊蹄甲花序極短，紅花羊蹄甲花序很長。另一個(ge) 重要差異則是果實：宮粉羊蹄甲能夠正常地開花結果；但紅花羊蹄甲是羊蹄甲和宮粉羊蹄甲的自然雜交後代，因親(qin) 本的生殖隔離而無法結出果實。所以，如果樹上掛著果實的，肯定就是宮粉羊蹄甲了。

宮粉羊蹄甲的果實，妥妥的豆科植物 | Atamari / Wikimedia Commons

紅花羊蹄甲還有個(ge) 大家更熟悉的身份，即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區花“紫荊花”。這個(ge) “物種”最早於(yu) 1880年在香港島被發現，1965年被選為(wei) 香港市花；香港回歸後，區旗設計沿用了紫荊花的元素。據考證，香港乃至整個(ge) 華南地區栽種的紅花羊蹄甲，都是由最初發現的那一株的枝條經扡插、嫁接等手段擴繁而來。

紅花羊蹄甲 | tree-species / flickr

春天落葉的樹？

這又是一種戲份很多的樹，雖然絕大多數時候隻是陪襯，比如鹹魚強店門口右邊馬路對麵就有一棵，決(jue) 賽賽場外也有幾棵。

出鏡率頗高的黃葛樹 |《雄獅少年》

它們(men) 是黃葛樹（Ficus virens）。這是一種春季落葉的植物。秋葉飄零之時，黃葛樹無動於(yu) 衷；直到次年四五月份，別的樹新葉都長得差不多了，黃葛樹這才開始大批落葉；舊葉落後，新葉隨即萌發，淺粉紅色的新生托葉配上嫩綠的新葉，也是仲春一景。

電影裏也有一株春季落葉的樹，樹幹看起來像黃葛樹，但葉片卻比黃葛樹的葉子小 |《雄獅少年》

有研究認為(wei) ，在發芽時間固定為(wei) 春季的前提下，冬季不落葉可以延長葉子的壽命，使其在冬季也能持續進行光合作用，並便於(yu) 直接把養(yang) 分轉移給新萌發的葉子。顯然，隻有冬季比較溫暖的地方，才可能出現這樣的植物，否則葉子凍傷(shang) 帶來的損失要大得多。另外，黃葛樹的落葉時間有很大的個(ge) 體(ti) 差異，有時相鄰兩(liang) 棵樹，一棵已經全禿，另一棵還濃蔭匝地。古人認為(wei) ，黃葛樹“以某月種，每歲必某月始芽”，即換葉時間與(yu) 移栽時間相吻合。如果真是這樣，則暗示著黃葛樹的落葉能對水分條件變化做出響應。

黃葛樹 | Dinesh Valke / Wikimedia Commons

黃葛樹是重慶的市樹，影片中有一尊綠樹掩映的露天佛像，頭頂的樹葉看起來也是黃葛樹的。這個(ge) 場景更像是四川盆地南部的景觀，讓我有點出戲。

這一幕看起來更像四川盆地南部的景觀 |《雄獅少年》預告片

作為(wei) 亞(ya) 熱帶城市，廣州的榕屬植物多樣性很高，比如街頭最常見的榕樹（F. macrocarpa）、俗稱五指毛桃而被用來煲湯的粗葉榕（F. hirta）、長在路邊水溝裏的水同木（F. fistulosa）等等。

電影的某個(ge) 場景概念圖，右邊就是明顯的榕樹 |《雄獅少年》概念圖

不過，片中除了黃葛樹外，露臉的榕屬植物隻有薜荔（F. pumila）。主角的父母回到家鄉(xiang) 時，鏡頭掃過了他們(men) 家外牆上爬著的一種藤本植物，這就是薜荔。薜荔喜歡附著在潮濕的石壁或牆上生長，老房子周圍尤其多。偉(wei) 人有句雲(yun) ：“千村薜荔人遺矢，萬(wan) 戶蕭疏鬼唱歌。”這種植物用來表現貧窮和破敗的環境非常合適。

薜荔 | Ixitixel / Wikimedia Commons

還有外國演員

影片開頭，阿娟騎著自行車經過小鎮街頭和田野的時候，畫麵中掠過的很多植物都是外來植物。這並不奇怪，珠三角自從(cong) 2000多年以前就是人煙輻輳的農(nong) 耕區，人類活動早已深刻地改變、甚至完全塑造了這裏的植被物種構成。過去數百年間，廣州也是東(dong) 南沿海的重要口岸之一，很多外來物種甫至中國時就是在這裏登陸的。

它們(men) 中有一些被當做農(nong) 作物栽培，但更多擴散到野外並適應了本地環境，成為(wei) 歸化種。比如番木瓜（Carica papaya），既有人種，在野外自己也過得很好。影片中田間地頭那幾棵零星生長的，說不準就是誰隨手丟(diu) 下的種子萌發而來的。

掛滿果實的番木瓜，在華南地區的田間地頭很是常見 | Forest Starr & Kim Starr / Wikimedia Commons

有一種不太起眼的外來植物出現了至少兩(liang) 次——鏡頭掃過老房子屋頂的時候，帶到了生長在上麵的棒葉落地生根（Kalanchoe delagoensis）。這是來自馬達加斯加的多肉植物，原本是作為(wei) 觀賞植物引進的。它的葉片邊緣能產(chan) 生大量具根的珠芽，落到地上就能長成新的植株，因此得名。正是這種超強的繁殖能力，加上能忍耐幹旱，讓棒葉落地生根成了“植物裏的小強”——隻要種了一棵棒葉落地生根，你就再也休想擺脫它。

深色的多肉植物就是棒葉落地生根 |《雄獅少年》

在澳大利亞(ya) 和很多太平洋上的島國，棒葉落地生根都被認定為(wei) 有害的入侵植物。但珠三角的氣候對它來說過於(yu) 濕潤，在地麵上它競爭(zheng) 不過別的植物，隻有屋頂牆頭這些有陽光沒土壤的地方特別適合它。棒葉落地生根的花很漂亮，在原產(chan) 地是由太陽鳥之類的嗜蜜鳥類傳(chuan) 粉的。二三月間，如果你走過華南地區的老房子，尤其是有瓦屋頂的那種，不妨抬頭看看，多半能收獲一次驚喜。

棒葉落地生根，開花時十分搶眼 | Yercaud-elango / Wikimedia Commons

外來的植物不止有小草，也有大樹。構成小鎮天際線的樹木中，有一種樹幹筆直、樹冠略呈圓錐形、一望而知是針葉樹的，它是產(chan) 自美國南部的落羽杉（Taxodium distichum）。這種樹原本生活在沼澤森林中，極耐潮濕，非常適合在水網密布的中國南方種植，秋天葉子變成紅褐色也頗美觀。“羊城八景”之一的“龍洞琪林”，就是種植在華南植物園人工湖邊的一大片落羽杉。

畫麵右邊那三株筆直的高樹就是落羽杉 |《雄獅少年》預告片

其實，珠三角地區本來有一種本土的濕地針葉樹——水鬆（Glyptostrobus pensilis）。曆史上，水鬆在我國華南地區曾廣泛分布，適宜生長在低窪多水的地方。但這些地方特別容易被開墾為(wei) 農(nong) 田，因此在過去五十年間，水鬆數量急劇下降。據2016年發表的一項調查，全國大於(yu) 100歲的水鬆隻有不到300株，並且還在減少。廣州全境隻發現了14株野生水鬆，分布在8個(ge) 不同的地方，作為(wei) 村子的“風水樹”而殘存；甚至還有專(zhuan) 家認為(wei) ，就連這14株也不是野生的，而是古人栽培的。

水鬆如今是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植物，IUCN紅色名錄中的極危物種，有可能在100年內(nei) 徹底滅絕。逝者不可追，但我們(men) 看著被落羽杉替代的珠三角農(nong) 村天際線時，應當有所警醒。

水鬆 | Daderot / Wikimedia Commons

就在兩(liang) 年前，我還在感歎《冰雪奇緣2》和《海洋奇緣》裏植物的細節，沒想到這麽(me) 快就能在國產(chan) 動畫中看到絲(si) 毫不遜於(yu) 迪士尼的植物，從(cong) 形象到物候再到意境無一不精，這也是《雄獅少年》最打動我的地方。就一部反映地方傳(chuan) 統文化的影片來說，觀眾(zhong) 甚至並不需要認識這些植物，隻通過那些焦外虛化到有如熟視無睹的植物形象，就能下意識地覺得“這故事發生在我身邊”。

本文是觀影後憑印象寫(xie) 就，難免有所遺漏，請不吝指出。但老規矩還是強調一下，隻要你不問我阿娟等人扛著鹹魚奔跑的鄉(xiang) 間小道路邊開花的禾本科植物是什麽(me) ，那我們(men) 就還是朋友。

就像真實的華南農(nong) 村落日 |《雄獅少年》

作者：顧有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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