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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藝術作品的加成下， “美人魚”的形象家喻戶曉。傳(chuan) 說中的“人魚”的原型，可能性最大的是海牛目食草哺乳動物，例如儒艮（Dugong dugon）。儒艮半身探出水麵呼吸的形態，確實和人體(ti) 有幾分相似，菲律賓一些民族的語言中，儒艮也被叫做“海中的女人”。

Arnold Böcklin畫作《海洋仙女的遊戲》 | Wikipedia

中國古籍裏常見“鮫人”的相關(guan) 典故，《搜神記》描述：“南海之外，有鮫人，水居如魚，不廢緝績，其人能泣珠”。有人認為(wei) ，這描述的實際上是擅長潛水采珠的南太平洋原住民。

但曆史上的“人魚”原型，並不限於(yu) 儒艮和人類，有一類動物經常和人魚聯係到一起，卻往往被我們(men) 忽視——兩(liang) 棲類。

“海妖”也可能是蠑螈

安徒生童話裏的人魚是真善美的化身，但在一些傳(chuan) 說裏，人魚卻是能造成海難、對人類冷酷無情的海妖。古希臘神話的塞壬（Siren），可能是美人魚的最知名傳(chuan) 說之一，她們(men) 是居住在島上的神秘精魅，用優(you) 美的歌聲誘惑水手，讓船隻在風浪中顛覆。荷馬史詩中描述了一副令人不寒而栗的景象：“她們(men) 坐在綠茵間，周圍是腐爛的屍體(ti) 的大堆骨骸，還有風幹萎縮的人皮”。

英國畫家德雷珀（Herbert James Draper）畫作《奧德賽與(yu) 塞壬》，描繪了奧德賽用蠟堵住水手耳朵，杜絕塞壬的誘惑，但他自己又很想聽聽歌聲，所以讓人們(men) 把他捆在桅杆上 | Wikipedia

早期的塞壬形象為(wei) 人頭鳥身，或是上半身為(wei) 女人、下麵長著鳥腿，後來轉變成了人身魚尾的形象。中世紀歐洲雕塑、繪畫中的塞壬造型經常為(wei) 人身雙魚尾（可能是出於(yu) 畫麵對稱的考慮），星巴克的logo靈感也是從(cong) 中得來。

文藝複興(xing) 以來，不少學者都致力於(yu) 將美人魚傳(chuan) 說轉變為(wei) 現實。丹麥醫學家巴托林（Thomas Bartholin，1616-1680）曾在哥本哈根解剖標本博物館中，展出了“美人魚的手和肋骨”（其實是海牛的骨骼）。丹麥神學家兼博物學家龐托皮丹（Erik Pontoppidan，1698-1764）認為(wei) ，“陸地上的每一種生物都能在海洋中找到對應物”，所以海洋裏也會(hui) 有類人生物存在，他在著作《挪威自然史》中匯總了挪威等地目睹“美人魚”的記錄。

林奈發表的報告中的插圖，左邊是林奈見到的“人魚”，右邊是根據巴托林得到的“人魚骨頭”畫成的想象圖

瑞典生物學家、“生物分類學之父”林奈（Carl Linnaeus，1707-1778）試圖揭開神奇動物的麵紗。1766年，他描述了一種產(chan) 自北美洲的“近似人魚”的動物，既有肺，又有鰓，既有類似魚的尾巴，又有類似人的肛門，還有巴托林所發現的“前肢和肋骨”。林奈將這種動物命名為(wei) “Siren lacertina”，來體(ti) 現它的人和魚雙重特質。

不過，你要是看到這個(ge) 人魚的真身，必然會(hui) 大失所望。它是一種蠑螈——大鰻螈，身體(ti) 細長，沒有後肢，前肢也已經退化，與(yu) 其說像美人魚，不如說像長著小小前腿的鰻魚。順便一提，海牛目的學名Sirenia，也是來自於(yu) Siren。

大鰻螈體(ti) 長近1米，是北美最大的兩(liang) 棲動物之一 | Qualiesin / Wikipedia

鰻螈屬現存3個(ge) 種：大鰻螈、小鰻螈和網紋鰻螈，主要棲息在美國東(dong) 南部的沿海地區。鰻螈頭部兩(liang) 側(ce) 有三對外鰓和三個(ge) 鰓裂，這是一種幼態延續（Neoteny）現象，但要到成年時鰓才發育完全。鰻螈同時具有兩(liang) 種呼吸功能，平時在濕地或淺水中活動，在幹旱季節會(hui) 將自己埋在淤泥內(nei) 休眠，在這期間用肺呼吸。

人魚原來是大鯢？

林奈不是最早將兩(liang) 棲動物與(yu) “人魚”聯係在一起的人。我國古籍出現的神奇動物中，“鮫人”一般指的是儒艮，而“人魚”卻另有所指。《山海經》中寫(xie) 道：“龍侯之山，決(jue) 決(jue) 之水出焉，而東(dong) 流注於(yu) 河。其中多人魚，其狀如䱱魚，四足，其音如嬰兒(er) ，食之無癡疾。”這種“音如嬰兒(er) ”的“四足人魚”，很可能是現存體(ti) 型最大的兩(liang) 棲動物中國大鯢（Andrias davidianus），它所屬的隱鰓鯢科（Cryptobranchidae）的曆史可以追溯到約1.65億(yi) 年前。近期根據對博物館收藏標本的研究，華南大鯢（A. sligoi）被從(cong) 中國大鯢中劃分出來，成為(wei) 一個(ge) 新種。

形象古怪的大鯢 | J. Patrick Fischer / Wikimedia Commons

成年大鯢的平均身長約為(wei) 1.1米，有記載最大的個(ge) 體(ti) 達到1.8米。前肢各有4個(ge) 足趾、後肢有5個(ge) 足趾，令它的四足看上去和人手有幾分相似。因為(wei) 它能發出類似於(yu) 嬰兒(er) 啼哭的聲音，較大的頭部、寬闊的嘴也和嬰兒(er) 的外貌略有相近之處，這讓它得到了“娃娃魚”的俗名，但覆蓋在它軀體(ti) 表麵的是有皺褶的皮膚，而非鱗片。

大鯢這些“類人”的特征，一方麵使人們(men) 相信它有一些神奇的特性，比如認為(wei) 吃了大鯢肉能夠提升智商，大概是“吃啥補啥”的迷信思維作祟；一方麵也因為(wei) 它與(yu) 人的微妙相像，流傳(chuan) 著“君子不食鯢魚”的說法。《酉陽雜俎》裏寫(xie) ：“峽中人食鯢魚，縛樹上鞭至白汁出如構汁，方可食”，“白汁”其實是大鯢皮膚顆粒腺收縮時，從(cong) 腺腔中排出的黏蛋白類及多糖類物質，能保持皮膚濕潤，古人認為(wei) 它是有毒的，所以要設法排掉。

甘肅博物館藏鯢魚紋彩陶瓶 | 三獵 / Wikimedia Commons

大鯢在我國的分布範圍曾經相當廣泛，它們(men) 終生不離開水，棲息在陰涼的溪流或地下暗河中，古籍裏對它的記載很豐(feng) 富。在距今5500-6000年的新石器時期仰韶文化遺址中，出土了多個(ge) 繪有大鯢圖案的彩陶瓶，誇張的頭部和眼睛造型很像人，因此被命名為(wei) “人首鯢魚身紋”。有研究認為(wei) ，鯢魚圖案可能逐漸演變為(wei) “人麵手足、魚身”的“陵魚”圖案。

自漢代起，陵魚圖案多出現在墓葬中，它半人半魚的造型體(ti) 現水陸兩(liang) 界的關(guan) 聯，在古人心目中，可能也代表生前和死後世界的聯係。自隋唐至宋初出土的墓葬明器中，有一種從(cong) 陵魚造型演化出的“儀(yi) 魚”，通常是人首魚身的陶俑或木俑，《宋會(hui) 要輯稿》中也稱之為(wei) “鯢魚”。

“大洪水的見證人”

說起來，大鯢在西方世界也和人魚有著密不可分的聯係。大鯢屬名Andrias來自於(yu) 古希臘語“人的形象”，這一命名可以追溯到近300年前的一次烏(wu) 龍事件。

1726年，德國醫學家、博物學家約翰尼斯•雅各布•許澤（Johann Jakob Scheuchzer，1672-1733）將一塊在奧尼根采石場中發現的化石，命名為(wei) “大洪水的見證人”（Homo diluvii testis），這塊化石長約1米，頭骨、脊椎、掌骨清晰可見，下半身骨骼缺失。

“見證人”化石 | Rotatebot / Wikimedia Commons

許澤據此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男孩的骨骼，而且還不是一般人，是“舊世界的罪人”。按照《聖經》的記載，上古時期有一場毀滅世界的大洪水，隻有“義(yi) 人”諾亞(ya) 一家乘坐方舟幸存，其他人都死於(yu) 非命。這也可以解釋為(wei) 什麽(me) 這塊化石沒有腿骨——在末世的混亂(luan) 裏，屍體(ti) 被踩踏導致不完整了。許澤寫(xie) 道：“每個(ge) 細小部分都和人類骨骼的各部分完全吻合……這是一個(ge) 已經消滅的種族的紀念碑，它比羅馬、希臘甚至埃及、全部東(dong) 方國家都古老得多。”

許澤的判斷可以追溯到1695年，英國博物學家伍德沃德（John Woodward，1665-1728）在《英國化石自然史》中提出的觀點。伍德沃德認為(wei) ，正如《聖經》記載，地球曆史上有過一次席卷全球的大洪水，因此造成了化石。“所有的固定物質都被水搬運，輕的上浮，重的下沉，導致岩石出現了分層現象，生物遺骸也因此被埋在岩石中”。

許氏大鯢的科學繪圖，旁邊寫(xie) 著“大洪水見證人”的“美名” | Wikimedia Commons

許澤的發現轟動一時，但也有人質疑，這個(ge) 化石的脊椎骨結構並不像人類，陸續有研究者提出“鯰魚說”、“蜥蜴說”。直到1802年，這塊化石被荷蘭(lan) 泰勒博物館購買(mai) （至今仍收藏於(yu) 此），1811年，法國科學家，古生物學和比較解剖學的祖師爺喬(qiao) 治•居維葉（Georges Cuvier）對化石仔細研究後，認定這是一種已經滅絕的大鯢，後來被命名為(wei) 許氏大鯢（A. scheuchzeri）。

“大洪水的見證人”幻想雖然破滅，但這個(ge) 怪異的糅合了科學和神話的形象，仍然存留於(yu) 人們(men) 心中。1936年，捷克作家卡雷爾•恰佩克的幻想小說《鯢魚之亂(luan) 》問世，書(shu) 中的主角正是基於(yu) 許氏大鯢的幻想。小說設定這種大鯢沒有真正滅絕，在蘇門答臘的一個(ge) 偏遠島嶼生存下來，並進化出了智慧。起初，大鯢被人類逼迫采集珍珠，後來團結起來與(yu) 人類開戰，以摧毀大陸、創建大鯢的水下領土為(wei) 目標，成為(wei) 人類無法抵抗的勁敵。

《鯢魚之亂(luan) 》封麵，鯢魚被翻譯作蠑螈（salamandres） | AELC / Wikimedia Commons

這部小說辛辣地諷刺了當時的世界政局，在二戰期間被德國納粹列為(wei) 禁書(shu) ，可以說是蠑螈扮演人魚的曆史上，最為(wei) 光輝的一筆了。

作者：瑤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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