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科普:人體器官為什麽左右不對稱?細胞手性也許能夠回答
來源:返樸
發布時間:2022-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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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長得左右差不多對稱,身體(ti) 裏的器官卻不對稱?

撰文 | Catherine Offord

編譯 | 繼省

驀然回“手”——意外進入細胞手性研究領域

時鍾撥回到2009年的一天。科學家萬(wan) 群(Leo Wan)正在用顯微鏡觀察他培養(yang) 的小鼠細胞。看著看著,他發現這些小鼠細胞不太對勁兒(er) ,像是長“擰勁兒(er) ”了。這批細胞的名字是成肌肉細胞(myoblast),顧名思義(yi) 可以生成肌肉,是肌肉細胞的前身。他所培養(yang) 的數百個(ge) 成肌肉細胞長在了一個(ge) 微型芯片上。向芯片上接種細胞時,萬(wan) 群使用的是一種微觀圖案技術(micropatterning):經由此技術處理的細胞,會(hui) 附著在培養(yang) 表麵上,並依照研究者事先設計的某種高度規則的模式或圖案生長。(譯注:此技術可用於(yu) 探究細胞的形態控製和遷移行為(wei) 等重要生理過程。)

人體(ti) 器官為(wei) 什麽(me) 左右不對稱?細胞手性也許能夠回答

圖1. 腫瘤細胞在不同寬度的線性區域內(nei) 生長丨圖源
https://www.4dcell.com/cell-culture-systems/micropatterns/

萬(wan) 群在哥倫(lun) 比亞(ya) 開展博士後研究期間,就有一部分精力是放在對這一技術的完善上。他原本以為(wei) ,這些狹長的細胞會(hui) 自己順著芯片(譯注:此處所用的芯片為(wei) 矩形)的長邊排布。但他告訴TheScientist雜誌,當時這些細胞看起來像是被往左拉偏了一點兒(er) 。

據萬(wan) 群回憶,最初他以為(wei) 這隻是一次偶然現象。然而在那之後,這個(ge) 現象反複出現,並且細胞幾乎總是偏向同一個(ge) 方向(譯注:即總是向左偏)。他和導師生物工程專(zhuan) 家Gordana Vunjak-Novakovic討論後,一致決(jue) 定,調整他的課題方向,專(zhuan) 攻他所看到的這一特殊現象。

萬(wan) 群把成肌肉細胞接種到了兩(liang) 種芯片——矩形芯片和環形芯片上,並測量細胞在兩(liang) 種芯片上時的傾(qing) 斜扭轉數據。細胞長在環形芯片上時,會(hui) 沿著圓圈方向持續生長。他猜測他可能捕捉到了細胞的某種內(nei) 在偏向,即細胞會(hui) 沿著某個(ge) 特定方向排列,而不是其他方向。盡管細胞偶爾會(hui) 向右偏轉(即順時針),或是沒有明顯的偏向,但超過80%的時間細胞都會(hui) 向左偏(逆時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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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細胞“甜甜圈”:小鼠肌肉細胞長出了一個(ge) 圓環圖案,顯示了逆時針旋轉的手性(萬(wan) 群供圖)

當他進一步研究發現,這種內(nei) 在偏向似乎因細胞而異,“有些細胞順時針,而有些是逆時針的”,他對這個(ge) 猜測更加篤定。比如,人類肌肉細胞與(yu) 小鼠成肌肉細胞相似,存在逆時針的偏向。他所在的團隊於(yu) 2011年在《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1]上發文報道了這一現象。在這一篇文章中他們(men) 還提到,包括皮膚、心髒、骨骼細胞的很多細胞,是傾(qing) 向於(yu) 順時針偏轉的;皮膚癌細胞則是個(ge) 例外,傾(qing) 向於(yu) 逆時針偏轉,與(yu) 尚未癌變的正常皮膚細胞正好相反。萬(wan) 群現在在紐約的倫(lun) 斯勒理工學院開展研究工作。對當時的他來說,這一發現將他引入了動物生物學的一個(ge) 冷僻方向——細胞手性(cell chirality)。這是一個(ge) 鮮少為(wei) 人理解的現象。過去幾十年間,在各種細胞上記錄這一現象的研究者屈指可數。

手性——現象常見但原因未明

從(cong) 廣義(yi) 上講,手性是在空間不對稱物體(ti) 的一種特性——當物體(ti) 無論如何旋轉,都無法和它的鏡像完全疊加重合時,我們(men) 就稱這一物體(ti) 具有手性。據此觀點,不對稱的物體(ti) 就可以分為(wei) 右手的或左手的,分別對應著順時針旋轉或逆時針旋轉。盡管有時候手性很難清晰描述出來,但這個(ge) 特征在生物學中極為(wei) 常見——小到一個(ge) 分子,大到整個(ge) 生物體(ti) 都可能存在手性。例如,DNA等生物聚合物形成的螺旋天然就具有手性結構(譯注:DNA螺旋主要是右手螺旋);氨基酸在組成複雜的三維結構時也可能有左右手之別。研究者現在知道,分子的手性對其功能有至關(guan) 重要的決(jue) 定性作用。而且,生物體(ti) 在選擇手性形式時還很挑剔:盡管很多分子的左右手性形式可以同時存在,但幾乎所有生物在其合成和代謝過程中,都毫無例外地選擇左手性的氨基酸和右手性的糖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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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左:手性和非手性物體(ti) 示意圖(修改自可汗學院網絡課程插圖)右:DNA雙螺旋手性示意圖。

手性在宏觀尺度上也很常見。在動物的身體(ti) 平麵上,即使外表看起來對稱的生物也存在手性。拿人類來說,從(cong) 頭到腳,從(cong) 後往前,這兩(liang) 個(ge) 體(ti) 軸方向上很明顯是不對稱的;而在第三體(ti) 軸即從(cong) 左到右的體(ti) 軸上,人類的身體(ti) 也同樣不對稱。正常人體(ti) 發育中,主要髒器多數最後會(hui) 定位在身體(ti) 中軸線的某一側(ce) ——比如肝髒在右側(ce) ,胃部總在左側(ce) ,心髒略微偏左。手性也可見於(yu) 器官本身:例如心髒從(cong) 結構上就是左右不對稱的,在另兩(liang) 個(ge) 體(ti) 軸上也同樣不對稱。這些不對稱模式在人體(ti) 發育過程中一旦發生錯誤,便會(hui) 導致左右對稱異常。

例如,有一些人的髒器左右位置和正常人完全相反,正常在右側(ce) 的器官會(hui) 出現在左側(ce) ,反之亦然。當全部器官都處在正常位置的相反一側(ce) ,我們(men) 把這一現象稱為(wei) 全內(nei) 髒反位(situs inversus totalis)(圖4)。這種情況在人群中出現的概率大約為(wei) 萬(wan) 分之一。由於(yu) 器官之間的相對位置關(guan) 係沒有改變,這一情況並不一定對身體(ti) 有害。然而,如果隻是個(ge) 別器官異位,例如左位心(levocardia,除了心髒其他器官均對側(ce) 異位)、右位心(dextrocardia,隻有心髒出現在對側(ce) ),或是內(nei) 髒異位(situs ambiguus,有異位和沒有異位的器官混在一起),病人往往會(hui) 出現心髒病等醫學症狀,原因便是異位器官無法與(yu) 其他器官正確協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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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正常器官(左)與(yu) 全內(nei) 髒反位(右)丨修改自圖源:
https://www.istockphoto.com/vector/human-internal-organs-system-people-body-internal-organs-illustration-anatomy-organ-gm1329503303-413211534

動物界也有類似的不對稱異常的發育情況。例如,過去幾年間,諾丁漢大學的研究者對大池塘蝸牛(Lymnaea stagnalis)的殼螺旋方向進行跟蹤記錄,他們(men) 發現,盡管大多數時候這種蝸牛的螺殼都是右手螺旋,但也能發現個(ge) 別的左手螺旋。他們(men) 正在研究這一現象背後的遺傳(chuan) 基礎[2]。

塔夫茨大學的Michael Levin是萬(wan) 群2011年論文的編輯。Levin提到,身體(ti) 層麵的不對稱性如何形成,是動物發育領域由來已久的謎題,其中又以左右體(ti) 軸最難以理解和研究。上下和前後兩(liang) 軸都有明確的現實意義(yi) ,比如要跟隨重力,或者要為(wei) 動物或有極性的細胞指示運動遷移的方向;但左右軸相比之下並沒有明顯的意義(yi) 。Levin說,“如果你試圖向一個(ge) 外星人解釋,你說,‘好,我的左手……’;那麽(me) 問題來了, ‘左’究竟是什麽(me) 意思?這個(ge) 問題委實難以回答。”

單個(ge) 細胞同樣具有手性:除了表現為(wei) 上下和前後的不對稱性之外,細胞在左右軸方向上也是不對稱的。對於(yu) 萬(wan) 群等人來說,單個(ge) 細胞層麵上的手性,是解開動物身體(ti) 不對稱性謎題的重要一環。如今,單細胞手性這個(ge) 現象已經廣為(wei) 闡釋。例如,我們(men) 熟知的一種纖毛蟲——草履蟲——在遊動時就傾(qing) 向於(yu) 向左螺旋;類中性粒細胞——一種用來研究免疫細胞遷移的細胞係,與(yu) 中性粒細胞類似——也呈現出了運動中向左的偏向。萬(wan) 群認為(wei) ,“在具有手性偏向的細胞中,存在某種共性”。他和Levin等同行認為(wei) ,這一現象揭示了分子不對稱性與(yu) 器官或組織不對稱性之間存在某種機製上的聯係,而這一聯係可能之前被忽略了。

“對我來說,從(cong) 對大型生物體(ti) 的單側(ce) 化行為(wei) 探索,比如人慣用右手,很自然地就過渡到了對單個(ge) 細胞的單側(ce) 化行為(wei) 的探索”。從(cong) 20世紀90年代起,Levin就一直在醞釀關(guan) 於(yu) 細胞手性和身體(ti) 不對稱性的假說。他的想法經常會(hui) 與(yu) 發育生物學領域裏已有的一些“科學共識”相矛盾。但他認為(wei) ,細胞手性和身體(ti) 不對稱性,隻是同一件事情發生在不同的尺度而已。

爭(zheng) 鳴——多家課題組探索細胞手性建立機製

在萬(wan) 群開始研究左偏細胞(譯注:即前文所提的向左偏向生長的成肌肉細胞)沒多久,在世界的另一邊,新加坡國立大學力學生物學研究所Alexander Bershadsky實驗室裏,博士後Yee Han Tee開始應用另外一種微觀圖案技術,來研究細胞形成內(nei) 部結構的方式。她所研究的內(nei) 部結構叫微絲(si) 蛋白骨架,是細胞生長、運動和細胞內(nei) 運輸的重要媒介。Tee將單個(ge) 的成纖維細胞鋪在有粘性的微型“小島”材料上,這樣可以“強行”讓本來伸長生長的細胞長成圓形。在接下來的幾個(ge) 小時裏,她用顯微鏡記錄下了每個(ge) 細胞內(nei) 部細胞骨架形成的過程。Alexander Bershadsky回憶道,“有一天,Tee找到我,告訴我說這些細胞表現得非常有趣,具體(ti) 說就是,它們(men) 的內(nei) 部在旋轉”。

他們(men) 利用熒光標記技術跟蹤單個(ge) 微絲(si) 纖維的運動,發現有兩(liang) 組纖維似乎在細胞內(nei) 建立一種逆時針渦旋的運動方式[3]。第一類是所謂的輻射纖維(radial fiber),從(cong) 細胞邊緣向內(nei) 生長到細胞中心,形成了類似自行車輪上輻條的圖案。另一類是橫貫纖維(traverse fiber),它們(men) 在多個(ge) 點上鏈接到輻射纖維,並隨著後者向細胞中心移動,逐漸形成了同心圓結構。這些纖維最開始以輻射對稱的模式規則排列,但在鋪下細胞三個(ge) 小時剛過不久,“輻條”便開始傾(qing) 斜,導致整個(ge) 結構開始圍繞細胞中心渦旋運動。最後,在11小時附近,纖維停止渦旋並伸展開來,或多或少看上去和細胞的直徑方向是平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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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 細胞骨架形成過程中的旋轉現象。手性在細胞內(nei) 得以建立,可能的方式之一便是構成細胞骨架的這些微絲(si) 纖維有自發的組織排列。在細胞骨架建立的最初幾個(ge) 小時裏,這兩(liang) 類纖維組成輻射對稱的模式(圖5左),但從(cong) 三個(ge) 小時之後,輻射纖維開始傾(qing) 斜,拉拽得橫貫纖維偏離軌跡,引發渦旋模式(圖5中),11小時左右,渦旋模式打破為(wei) 線性模式,纖維沿著細胞主軸排布(圖5右)。

ILLUSTRATION BY © SCOTT LEIGHTON; DATA FROM NAT CELL BIOL, 17:445–57, 2015.

雖然細胞骨架帶有手性算不上新發現,但Bershadsky和Tee等人在2015年發表的這篇研究論文[3]裏以實驗手段提供了細胞內(nei) 分子自發形成手性的早期可視化證據,還使用電腦模擬重現了細胞骨架的渦旋模式。為(wei) 了深入挖掘個(ge) 中機製,他們(men) 還用小分子藥物抑製微絲(si) 相關(guan) 蛋白,發現藥物處理會(hui) 導致細胞骨架失去原有的手性偏向,甚至開始向反方向渦旋。其他研究組也在探究這一機製。數年前,來自日本的研究斑馬魚黑色素細胞的科學家們(men) ,報道了用微絲(si) 組裝的抑製劑可以阻斷細胞在培養(yang) 條件下逆時針旋轉的趨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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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 細胞骨架渦旋的兩(liang) 種狀態——逆時針(左圖)和順時針(右圖)。來自參考文獻[3]

微絲(si) 本身就是具有手性的分子,它們(men) 會(hui) 形成右手螺旋。Bershadsky和Levin等人因此懷疑,微絲(si) 的分子結構在細胞不對稱性的建立上有核心地位。Bershadsky說,“我們(men) 的觀點是,微絲(si) 纖維和它的螺旋不對稱性就是形成手性的因素。”他同時補充道,目前這個(ge) 機製如何發揮作用仍然不清楚,有可能微絲(si) 的分子結構影響了微絲(si) 纖維對機械力的響應,以及與(yu) 其他細胞內(nei) 蛋白的相互作用。

實際上,微絲(si) 並不是細胞骨架的唯一成分,細胞骨架的組成部分還有微管(譯注:此外還有中間纖維)。有一些實驗室也在研究微管的作用。微管相比微絲(si) 更硬更厚,在囊泡運輸等特定細胞內(nei) 過程中發揮著更大作用。在早期一項關(guan) 於(yu) 細胞手性的研究中,研究者使用幹擾微管組裝的藥物處理類中性粒細胞,隨即發現:盡管這些細胞依然可以遷移,但不再呈現向左偏的運動模式[5]。幾年之後,Levin和同事們(men) 發現了類似現象:當敲除掉類中性粒細胞裏的微管蛋白(即組成微管的蛋白),細胞的不對稱性徹底消失了。

然而,關(guan) 於(yu) 微絲(si) 和微管在建立細胞手性上的重要性,也有研究者持不同意見。Bershadsky提到,他們(men) 在實驗中的確觀察到微管沿著微絲(si) 纖維渦旋,但是破壞微管功能並不能阻斷渦旋過程,也不影響渦旋方向。研究黑色素細胞的日本研究組也提到,微管抑製劑反而會(hui) 讓細胞旋轉加劇。Levin的課題組除了微管之外也研究微絲(si) 相關(guan) 蛋白,他則認為(wei) ,微絲(si) 和微管可能都參與(yu) 了細胞手性的建立,“兩(liang) 者都有確鑿證據,沒有必要非得二選一”。

為(wei) 了更好地了解不同因子在生物體(ti) 宏觀尺度上如何驅動手性,研究人員嚐試了更能模擬自然條件的實驗設置來觀察細胞手性。例如,萬(wan) 群等人開發了一項三維的微型圖案技術(萬(wan) 群也是細胞手性研究領域中與(yu) 微型圖案技術相關(guan) 的專(zhuan) 利的發明人之一),可以更好地複刻胚胎發育環境,進而檢測上皮細胞所形成的微球體(ti) 的旋轉行為(wei) [6]。研究團隊發現,絕大部分微球體(ti) 按逆時針方向旋轉,但當有藥物阻斷微絲(si) 組裝時,大部分微球體(ti) 開始順時針旋轉,就像按下了某個(ge) 轉換開關(guan) 一樣。

萬(wan) 群的團隊還開發出從(cong) 視覺特征上鑒定細胞手性的方法,比如分析細胞內(nei) 細胞器的分布——他們(men) 想以此為(wei) 動物體(ti) 內(nei) 觀察實驗鋪平道路。在近期的一篇論文[7]中,他們(men) 推出了一項基於(yu) 細胞核和中心體(ti) 相對位置的新手段:由於(yu) 在移動的細胞中,細胞核傾(qing) 向留在移動方向的後端,而中心體(ti) (譯注:中心體(ti) 是細胞分裂時內(nei) 部活動的中心,位於(yu) 細胞核外的細胞質中)常常靠近前端,他們(men) 就在細胞核和中心體(ti) 之間畫一條虛擬線,然後記錄細胞的重心相對這條虛線的位置。利用這一新觀測手段,他們(men) 觀測到內(nei) 皮細胞的重心傾(qing) 向於(yu) 出現在前後軸線的右側(ce) ,而此前已知內(nei) 皮細胞有向右偏轉(順時針偏轉)的傾(qing) 向,說明觀測結果與(yu) 已知手性吻合。這提示,他們(men) 開發的策略可以粗略地測定細胞手性。

萬(wan) 群等人還研究了多個(ge) 手性細胞聚集後的行為(wei) 。例如在胚胎中,一些遷移型細胞會(hui) 聚成一群或同時渦旋以形成特定的器官。這類研究可以幫助科學家確定細胞手性在動物發育中的重要性,解決(jue) 相關(guan) 的爭(zheng) 議。

由小見大——手性在動物身體(ti) 不對稱性中的作用

到了21世紀早期,脊椎動物胚胎發育中左右不對稱性謎題的重要一環被解開:在頭尾軸和背腹軸(譯注:即前文提到的上下和前後體(ti) 軸)建立之後,沿著胚胎的腹部一側(ce) ,一些細胞在其邊緣集結了名為(wei) 纖毛(cilia)的細小絨毛結構,這些絨毛通過擺動製造了向左的液體(ti) 流動。這種液體(ti) 流動引發了細胞在左右軸相對位置上的不對稱性基因表達,並最終將身體(ti) 分為(wei) 左右兩(liang) 側(ce) 。基因敲除(譯注:即通過基因工程手段把基因移除)實驗表明,當敲除纖毛組裝所必需的蛋白(例如驅動蛋白kinesin,這類蛋白沿著微管運輸纖毛組裝所需要的原料)後,小鼠胚胎中的液體(ti) 流動會(hui) 被幹擾甚至反轉,導致動物體(ti) 內(nei) 器官的錯位(定位缺陷)。對具有器官對稱定位缺陷的小鼠進行基因篩查的結果顯示,有數十個(ge) 纖毛相關(guan) 基因發生了突變,並且這些突變與(yu) 小鼠的發育缺陷顯著關(guan) 聯[8]。看起來,纖毛便是打破神秘第三體(ti) 軸對稱性的關(guan) 鍵。

這一觀點出現至今,仍主導了研究者對動物發育的認知。但是,Levin指出,多數研究都忽略了一個(ge) 關(guan) 鍵事實,即敲除纖毛相關(guan) 蛋白後,細胞骨架和多種胞內(nei) 進程也一樣會(hui) 受影響(譯注:換言之,敲除纖毛相關(guan) 蛋白後所觀察到的器官對稱定位缺陷,不能簡單地歸因為(wei) 依賴於(yu) 纖毛的胚胎液體(ti) 流動,細胞骨架組裝等過程同樣有可能參與(yu) )。此外,左右不對稱在雞、豬和蛔蟲等動物中一樣存在,而這些動物的胚胎中並沒有帶纖毛的細胞來引導液體(ti) 流動[9, 10]。即便在青蛙這種有纖毛的動物中,早在纖毛完成組裝和開始擺動之前,就已經能檢測到RNA等重要的發育相關(guan) 分子的不對稱分布。敲除微管蛋白會(hui) 幹擾偏側(ce) 性發育(譯注:即發育過程中的兩(liang) 側(ce) 不對稱)的現象不僅(jin) 存在於(yu) 動物,在植物中一樣如此。這反而提示,在建立不對稱性時可能存在某種通用的機製,它依賴於(yu) 微管蛋白,但不是纖毛。

“說纖毛引發了不對稱性是完全不合理的……最公平的說法是你可以認為(wei) 纖毛參與(yu) 了這一通路的某個(ge) 中間環節”。Levin認為(wei) ,也許纖毛放大了由細胞內(nei) 機製建成的左右不對稱性的差異。

盡管一係列證據提示,存在某種不依賴於(yu) 纖毛的機製來建立組織和身體(ti) 層麵上的不對稱性,但個(ge) 中作用細節遠未明晰。研究細胞手性需要解決(jue) 以下兩(liang) 個(ge) 問題:

第一,細胞如何提供組織水平上的方向信息?即怎樣算左,又怎樣算向右?

第二,相比第一點也更有挑戰,細胞如何編碼具體(ti) 位置信息?即細胞如何知道胚胎中線在何處,又怎麽(me) 知道自己在哪一側(ce) ?

科學家們(men) 現已分頭投入了對這兩(liang) 個(ge) 問題的解析中。

關(guan) 於(yu) 第一個(ge) 問題,很多研究組已經在體(ti) 外實驗中證實,當細胞彼此排列對齊時,細胞手性在群體(ti) 層麵上控製細胞的偏轉方向。與(yu) 萬(wan) 群所用的左偏型小鼠細胞類似,Tee用的成纖維細胞在排列和遷移時亦展示出群體(ti) 行為(wei) 模式,而這種模式可以被微絲(si) 破壞型藥物清除或反轉,相關(guan) 結果已經發在2021年4月的預印本平台BioRxiv上[11]。另有研究者報道,細胞的這類群體(ti) 行為(wei) 可以在整個(ge) 組織和器官的層麵上產(chan) 生影響。Kenji Matsuno是日本Osaka大學的果蠅研究者,他一直在研究果蠅胚胎後腸(譯注:一般稱胚胎消化係統的末端為(wei) 後腸)的不對稱性。果蠅的後腸在胚胎發育中會(hui) 有90度的左轉,而組成後腸管道的上皮細胞本身就有不對稱的形狀[12]。Matsuno和他的團隊發現,幹擾微絲(si) 相關(guan) 蛋白後,既可以翻轉上皮細胞的手性(譯注:即左旋變右旋),也可以調轉後腸的旋轉方向(圖6)[13]。Matsuno團隊在近期的一篇論文[14]中提出,細胞層麵上的手性是驅動後腸旋轉現象的充分必要條件。

人體(ti) 器官為(wei) 什麽(me) 左右不對稱?細胞手性也許能夠回答

圖7. 果蠅腸胃反轉:正常果蠅發育過程中,後腸會(hui) 經曆逆時針旋轉,最後向右彎曲(左)。研究者敲除掉參與(yu) 細胞骨架功能的蛋白後,扭轉了後腸的旋轉方向,得到了指向左側(ce) 的後腸(右)。丨來源:M. INAKI ET AL., FRONT CELL DEV BIOL, 6:34, 2018.

萬(wan) 群也在研究鳥類的心髒發育。心髒屬於(yu) 胚胎發育中首批打破體(ti) 軸對稱性的器官——這一過程起於(yu) 一群特殊的細胞,它們(men) 通常會(hui) 形成向右偏轉的環路。萬(wan) 群團隊報道[15]說,從(cong) 雞胚胎心髒分離出的細胞表現出內(nei) 在的右手偏向,在培養(yang) 條件下,可以通過藥物處理來翻轉手性偏向。可用的藥物一般是一些已知的破壞微絲(si) 細胞骨架手性和胞內(nei) 結構的藥物。用這些藥物處理雞胚胎後,導致大量胚胎發育出向左轉的心髒。萬(wan) 群說,“這給我們(men) 提供了某種證據,說明細胞手性很可能起到了某種作用”。他補充說,他的團隊還曾偶遇一枚天然發育出向左旋轉的心髒的雞胚。在這一枚特殊雞胚中,心髒細胞是逆時針的,就像被小分子藥物處理過一樣。他和同行們(men) 將這一工作拓展開,研究手性對人類健康和疾病的潛在意義(yi) ,包括心髒發育、內(nei) 皮細胞屏障的通透性[16],以及癌症細胞與(yu) 正常細胞的競爭(zheng) [17]等。

然而,盡管上述機製為(wei) 不對稱器官的發育提供了部分解釋,在動物身體(ti) 平麵的更高水平上,這些機製如何起效仍不明確。研究者普遍認為(wei) ,在發育的某個(ge) 中間時間點(具體(ti) 節點可能因物種而異),在胚胎的中線形成了某種分子屏障,這一屏障阻隔了身體(ti) 兩(liang) 側(ce) 生長因子的自由擴散,加劇了基因表達產(chan) 物的不對稱性積累。但是Levin也指出,對側(ce) 模式異常個(ge) 體(ti) 的存在,比如一半雄性一半雌性的雌雄嵌體(ti) (如下圖的雌雄嵌體(ti) 蝴蝶),暗示著在胚胎發育的更早期就已經形成了基本的左右分離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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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8. 雌雄嵌體(ti) 動物。盡管大部分雌雄嵌合體(ti) 出現在昆蟲和蛛形綱動物中,但在一些相對高等的動物,包括甲殼類、北美紅雀、雞等之中也會(hui) 出現。丨圖片來自新浪圖片站
https://slide.tech.sina.com.cn/d/slide_5_453_35289.html#p=1

“這些遺傳(chuan) 紊亂(luan) 如果發生在胚胎發育晚期,絕不會(hui) 像現在這樣,雌雄特征分居左右、涇渭分明。”Levin發表了用以描述細胞手性的模型[18],並特別指出,特定胞內(nei) 蛋白沿著細胞骨架上的偏向運輸,可以通過在胚胎中建立電壓或pH值梯度,來幫助胚胎形成左右不對稱”。當然,他現在也認為(wei) ,真正的機製仍然不明,“完全是個(ge) 迷”。

道阻且長——細胞手性待解之謎

不論細胞手性在動物發育中起何作用,接受采訪的科學家都承認,仍有一些關(guan) 鍵的基礎問題需要解答。首先,我們(men) 仍不清楚,為(wei) 何有些細胞表現出順時針偏向,而另一些細胞卻是逆時針的?換句話說,這種差異是如何形成的?萬(wan) 群提到,他的同事曾指出肌肉細胞比其他細胞含有更多的微絲(si) 蛋白,這可能可以解釋為(wei) 何哺乳動物肌肉細胞向左偏,而其他細胞向右偏或根本沒有多少偏向。另外,內(nei) 皮細胞和上皮細胞通常有相反的手性,這一現象他很有興(xing) 趣作進一步研究。

由於(yu) 細胞和細胞群體(ti) 在傾(qing) 斜的方向上不是百分百一致,一些研究者認為(wei) 這是細胞手性領域的局限之處,這意味著相關(guan) 研究要依賴於(yu) 統計手段來鑒定手性偏向。畢竟在萬(wan) 群2011年的論文中,僅(jin) 有80%的肌肉細胞表現了逆時針旋轉偏向,這個(ge) 比例遠少於(yu) 人體(ti) 內(nei) 氨基酸左旋的比例,或是脊椎動物胚胎心髒形成右手偏轉的比例,後兩(liang) 者都接近100%。對單個(ge) 細胞的研究中也有同樣的局限:大多數細胞表現了某一方向上的手性,但總有一些細胞向反方向傾(qing) 斜。

複旦大學的分子工程師丁建東(dong) 和同事們(men) 最近在多篇論文中呼籲,細胞手性研究的一致性較低屢見不鮮,大家應該謹慎分析結果[19, 20]。但這種不一致究竟是來源於(yu) 實驗的人為(wei) 誤差等因素,還是反映了細胞的真實差異,現在仍不好定論。

萬(wan) 群認為(wei) ,細胞手性非常重要,使用細胞骨架幹擾型藥物改變細胞和整個(ge) 器官的手性的研究就有很好的重複性。即便有部分細胞的手性不統一,但細胞群體(ti) 可能依然足以驅動組織水平上的行為(wei) ,尤其是細胞手性有可能隻是發育過程中參與(yu) 建立和放大不對稱性的眾(zhong) 多機製中的一員。

Matsuno補充說,一些研究者漸漸開始改變舊有的、二元的手性觀念,轉而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在左右兩(liang) 個(ge) 方向上存在強弱不同程度偏好的多元組合。“細胞手性可能不是一個(ge) 0或1的開關(guan) 。我現在相信這是個(ge) 非常複雜的現象。”

Bershadsky認為(wei) ,細胞手性領域未來發展的研究議題中,必定會(hui) 包含對這些謎題的解答。他正在和萬(wan) 群合作組織2022年7月份世界生物力學大會(hui) 上關(guan) 於(yu) 細胞手性和打破對稱性主題的討論單元[21]。“這一領域仍然是個(ge) 新鮮話題,這也是我們(men) 喜歡它的原因”, Bershadsky說,“事實上絕大多數動物是兩(liang) 側(ce) 對稱的,這也是我們(men) 不太容易理解的”,“對稱性上的偏差,某種意義(yi) 上是大自然更改了對稱性的編碼公式,錯亂(luan) 的編碼造就了不對稱之美。(我們(men) 所見的)不對稱不是隨機發生的,能夠很好地遺傳(chuan) 給後代,並精密地調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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