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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科普：苔蘚的多重含義

來源：利維坦

發布時間：2022-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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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權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請聯係我們(men)

英格蘭(lan) 德文郡，長滿苔蘚的樹木。© Adam Burton/Alamy

利維坦按：

居住在極端寒冷環境中的傳(chuan) 統印第安人，是苔蘚利用的專(zhuan) 家。他們(men) 用苔蘚來擦拭鮭魚身上的粘液，或是將幹苔蘚塞入手套、鞋子甚至嬰兒(er) 床裏保暖，敷在傷(shang) 口上止血，塞進枕頭裏助眠……在死寂的極地中，苔蘚是隨手可得的珍貴生活物資。但大部分時候，苔蘚確是最容易被忽視的植物。微小、樸素、簡單，卻以廣袤的存在支撐森林的運行。觀察苔蘚的最佳方式，並非觀看，而是觸摸。

注：原文中“moss（Bryophyta）”一詞，嚴(yan) 格來講應譯為(wei) “蘚類植物”，是苔蘚植物（Bryophytes）三個(ge) 類群中的一個(ge) ，本文基於(yu) 中文習(xi) 慣統一譯成“苔蘚”一詞。

2021年冬日來臨(lin) 之際的某一天，住在牛津的我去自家附近的樹林裏散步。在一條可以俯瞰城市的長椅旁，我偶然發現了一根長滿青苔的圓木，在陰沉的天光裏綠得發亮。苔蘚的葉子像最精美的刺繡一樣細小精巧，像保鮮膜一樣薄。我用指尖輕輕拂過這張羽毛床，驚歎於(yu) 它的細微和複雜，旋即拍了一堆照片。

我上一次觸碰苔蘚是在什麽(me) 時候？第一次又是在什麽(me) 時候？我記得樹木、河流、山脈，卻對苔蘚全無印象。但在那一天，我覺得似乎是苔蘚在召喚我，召喚我去注意那藏身於(yu) 巨大樹木表親(qin) 之間的它的嚴(yan) 謹和美麗(li) 。

或者說，苔蘚對我而言象征著什麽(me) 。我一直在思考觸碰的意義(yi) ，思索我已多久沒有觸碰大自然。我生活在一座公園和草地比比皆是的城市，但我與(yu) 大自然的接觸卻並不足夠；我隻是望著它——觀賞性的樺樹、運河、灌木籬笆上的玫瑰。夏日裏，我會(hui) 和友人一起遊泳，或是曬日光浴、在沙灘和草地上打滾，但一等我們(men) 回到各自幹淨的家中，我就又和大自然斷了接觸。

我尋求的是小劑量、恰到好處、衛生的自然。

冬天是唯一真正觸碰到大自然的季節。在冬天，不管你把自己裹成什麽(me) 樣，總會(hui) 有一滴雨點找到你。霧會(hui) 籠罩住你，把它的濕氣留在你的臉上。幹冷的空氣會(hui) 使你的嘴唇裂開。你吸氣的時候，薄霧會(hui) 觸到你的鼻孔和喉嚨內(nei) 部。你會(hui) 感覺到冬天觸碰你的耳背。冬天的身形無處不及。

但在冬天，工作最為(wei) 努力的是苔蘚。在每一根圓木上、每一塊岩石間、每一道裂縫裏，它生長、生輝。

那年冬天，日複一日地，我在城市的每一個(ge) 角落觸摸苔蘚：在人行道和牆上，在柳樹的樹皮上，在金屬製的窨井蓋上，在墓碑上，在船屋的屋頂上，在廢棄的自行車上，在鐵路橋下。隻要有足夠的陰涼和水分，苔蘚喜歡到處生長。

作為(wei) 一種非維管植物，它缺乏精細的根莖結構（此處原文為(wei) “shoot”。其實苔蘚是有“莖”的，隻是它的莖葉沒有維管組織，而shoot指的是植物與(yu) 根相對的、有維管組織的地上部分，中文沒有統一譯法，視情況譯為(wei) 枝、莖、冠等，這裏暫譯“根莖結構”。譯者注）；它沒有可稱為(wei) “根”的部分。苔蘚從(cong) 它們(men) 的單細胞葉子中吸收水分和營養(yang) 物質，這些單細胞葉子被別出心裁地設計成可以留住相當於(yu) 自身重量30倍的水分。在冬天，如果你曾經停下來凝視一片苔蘚，觸摸它的表麵，你會(hui) 感覺像是觸到了一塊濕海綿。你也會(hui) 意識到，雖然碰第一下時可能會(hui) 感覺很柔軟，但那裏藏著的是一個(ge) 質地多樣的世界。

當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背麵掃過苔蘚時，細小的莖狀結構會(hui) 撓得我發癢。這些莖從(cong) 苔蘚葉中探出來，被稱為(wei) 孢子體(ti) ，每個(ge) 孢子體(ti) 的末端有一個(ge) 孢子囊。待風和水把這些孢子帶離它們(men) 的源頭，苔蘚便由此繁殖。孢子體(ti) 長得比苔蘚層高很多，使孢子能夠傳(chuan) 播很遠，長出一個(ge) 新的群落，一個(ge) 新的家庭。

城市居住區內(nei) 最常見的苔蘚之一是牆蘚（Toutula muralis），也叫牆螺旋蘚。和大多數初學者一樣，這是我注意到的第一種苔蘚。某天，在雨後的明朗藍天下，我觀察到生長在磚砌圍牆上的成片牆螺旋蘚的孢子囊膨脹到了平時的三倍大。這讓我很吃驚，我想這可能是它們(men) 生長周期中的另一個(ge) 階段，隻是我還不曾讀到過。我雙膝跪地，視線與(yu) 牆蘚齊平，向孢子體(ti) 伸出指尖；但我的手停在了半途。過了一會(hui) 我的眼睛才適應過來，我意識到孢子體(ti) 完全沒有脹大。隻是每個(ge) 孢子體(ti) 的周圍都留住了一滴水珠，像個(ge) 微型水球或是孕肚似的。

許多分鍾過去，天又開始落雨，更多的雨水降下來，滲進苔蘚層。我記起自己還有事情要做，但這些事在一層苔蘚前顯得有點荒謬，甚至是微不足道。這就是苔蘚教給我的第一課：你可以觸碰時間。不是我們(men) 人類的時間，甚至不是哺乳動物的時間，而是地球的時間。

幾個(ge) 小時後，當我忙好城裏的事情回來時，孢子體(ti) 仍然在原地，仍然抓著水珠。通常情況下，一層苔蘚需要25年才能長厚一英寸（2.54厘米）。但是苔蘚已經存在了至少3.5億(yi) 年，是最早從(cong) 水裏來到陸地的物種之一：正如羅賓·沃爾·基默爾（Robin Wall Kimmerer）在《三千分之一的森林》（Gathering Moss）中提醒我們(men) 的那樣，苔蘚是我們(men) 的長輩。它是與(yu) 我們(men) 共享城市和公寓的物種，是人類時間及其災難性速度的見證者。

要是隻靠觸摸苔蘚就足夠讓我們(men) 體(ti) 驗它的時間節奏就好了。

＊＊＊

亞(ya) 裏士多德認為(wei) 觸覺是最普遍的感官知覺。最近，我開始相信觸碰大自然也許就是與(yu) 它重新建立聯係的最有效的方式。一些研究認為(wei) ，涉及用我們(men) 的身體(ti) 接觸非人類實體(ti) 的活動——例如赤腳走路[1]或遊泳[2]——可能有助於(yu) 我們(men) 培養(yang) 與(yu) 非人類世界的情感和倫(lun) 理關(guan) 係。

現象學家莫裏斯·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終其一生都在思考和寫(xie) 作關(guan) 於(yu) 人類感知的問題。在他看來，我們(men) 是通過身體(ti) 的知覺和本體(ti) 感受（proprioception）來了解這個(ge) 世界的。雖然視覺在這個(ge) 理論下很重要，因為(wei) 我們(men) 要通過視覺來判斷一個(ge) 物體(ti) 相對於(yu) 我們(men) 的身體(ti) 是遠是近、是大是小，但是觸覺同樣重要，甚至更為(wei) 重要。

阿根廷米西奧內(nei) 斯省，大聖瑪利亞(ya) 村遺址（Ruinas Santa María la Mayor），覆滿苔蘚的古老磚牆。© Sebastian Jakimczuk/Alamy

觸碰將我們(men) 重新導向存在的基本條件——導向他者的必然性，無論對方是人類與(yu) 否。觸摸他者時是我們(men) 最脆弱的時刻，因為(wei) 我們(men) 也總在被他者觸摸。

在梅洛-龐蒂身後出版的作品《可見的與(yu) 不可見的》（Le visible et l'invisible，1964）中，他給出這樣的類比：當我的一隻手觸摸另一隻手時，是哪一隻手在觸，哪一隻手在被觸？我們(men) 有眼皮，我們(men) 可以捏住自己的鼻子、捂住自己的耳朵，但我們(men) 沒有天生的皮膚保護層。我們(men) 無法關(guan) 閉自己的觸覺。在這個(ge) 世界上作為(wei) 人類生存也就是作為(wei) 觸者生存，是始終用我們(men) 身體(ti) 的每一個(ge) 毛孔去觸、去被觸。

從(cong) 直觀上，觸碰大自然可以跨越物種間界限的想法是有道理的。而植物王國中難道還有比蘚類及其親(qin) 族苔蘚植物更能體(ti) 現觸碰的存在嗎？苔蘚就是輕輕一觸。它不會(hui) 戳進所觸生物的肌膚。它也幾乎不從(cong) 它所接觸的宿主那裏拿走任何東(dong) 西：苔蘚不是寄生蟲。然而，它軟化樹木、防止土壤侵蝕，還為(wei) 我們(men) 難以注意到的小小動物提供庇護所。

它不斷地與(yu) 地球和地球上所有生物接觸，包括我們(men) 。在熱帶雨林裏，在城市人行道上，苔蘚向我們(men) 招手致意。

＊＊＊

在我如今的居所——牛津大學900年的曆史中，苔蘚之觸迷住過許多人。但是，正如曆史學家馬克·勞利（Mark Lawley）指出的那樣，直到17世紀末才開始出現單獨針對英國苔蘚的研究。

德國植物學家約翰·雅各布·狄勒紐斯（Johann Jakob Dillenius）是記錄英國苔蘚多樣性的關(guan) 鍵人物之一。狄勒紐斯在吉森大學（JLU）學習(xi) 醫學的同時對植物學保持著濃厚的興(xing) 趣，在那裏，他寫(xie) 出了自己的第一部重要著作《吉森周邊自然起源之植物名錄》（Catalogus plantarum sponte circa Gissam nascentium，1718）。在本書(shu) 中，他將數種蘚類和真菌歸入了“隱花植物（Cryptogams）”這一標題下，隱花植物指的是通過孢子繁殖的植物，也被稱為(wei) “低等植物”。

植物學家約翰·雅各布·狄勒紐斯（1684-1747）。© Wikimedia

當時，也許隻有少數植物學家願意花時間用雙手去觸碰那他人走過、動物排泄過的地麵。但狄勒紐斯做到了這一點，他的成果給英國著名植物學家威廉·謝拉德（William Sherard）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彼時，謝拉德剛從(cong) 士麥那（今土耳其伊茲(zi) 密爾）收來大量植物，正在找人幫忙將它們(men) 分門別類整理好。他為(wei) 狄勒紐斯提供了一份工作，地點就在他位於(yu) 倫(lun) 敦郊外埃爾特姆（Eltham）的花園。1721年，狄勒紐斯移居英國，著手分類謝拉德的植物收藏、研究英國的苔蘚，還開始編寫(xie) 一本英國植物圖覽（一種帶插圖的目錄）。

在英國的頭七年裏，狄勒紐斯時而住在埃爾特姆，時而回到他位於(yu) 倫(lun) 敦的住處。1724年，他出版了他在英國完成的第一本書(shu) ，即《不列顛植物綱要》（Synopsis methodica stirpium Britannicarum）第三版，該書(shu) 的初版由劍橋的植物學家和博物學家約翰·雷（John Ray）在1670年寫(xie) 就。

在1696年的第二版中，雷已經列出了80種苔蘚，而根據喬(qiao) 治·克拉裏奇·德魯斯（George Claridge Druce）的說法，狄勒紐斯在此基礎上又加入了40種真菌、150多種苔蘚和200多種種子植物。狄勒紐斯將隱花植物分為(wei) “真菌”和“蘚類”，但不包括蕨類植物和木賊屬植物。

這也許是第一次有人對“低等植物”給予了細致而獨特的關(guan) 注。光是想象一下就讓我著迷：有這麽(me) 一位18世紀的紳士，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觸摸和收集英國的苔蘚。我們(men) 對狄勒紐斯的內(nei) 心世界知之甚少，但從(cong) 他的信中可以看出，他熱愛苔蘚，喜歡與(yu) 苔蘚為(wei) 伴的生活。至於(yu) 身處在英國人之間的日子？那就不怎麽(me) 喜歡了。

英國德文郡，維斯特曼森林（Wistman's Wood）國家自然保護區。© Mike Read/Alamy

經過三年的嚴(yan) 謹工作，他在雷基礎上修訂的新版《綱要》得以出版，但書(shu) 上沒有署他的名。他的出版商（和謝拉德）擔心，英國人民不會(hui) 喜歡在一本關(guan) 於(yu) 本國苔蘚的書(shu) 上看到一個(ge) 外國人的名字。在給理查德·理查德森（Richard Richardson）的一封信中，狄勒紐斯說起自己的匿名《綱要》已獲出版，並為(wei) 自己沒有機會(hui) 將這本書(shu) 公開獻給理查德森而表示了遺憾。理查德森是另一位著名的英國植物學家，也是狄勒紐斯的同事。

盡管有此缺憾，狄勒紐斯還是希望理查森能說服謝拉德讓他繼續自己的夢想——撰寫(xie) 《苔蘚史》。他寫(xie) 道：“我指的是《苔蘚的曆史》，如果我能抽出時間來完成它……可否請你……說服他讓我每周有一天時間可用於(yu) 此事。”

直到1732年，狄勒紐斯才找到他所需的那每周一天來寫(xie) 他的史書(shu) 。雖然狄勒紐斯也享受編寫(xie) 圖覽的工作，但他真正的熱情在於(yu) 低等植物。在大約四年的時間裏，他一邊編寫(xie) 謝拉德的圖覽，一邊期望某天能自由地投身於(yu) 苔蘚研究。1728年，謝拉德逝世後，狄勒紐斯的命運在一夜之間改變了。謝拉德把他的書(shu) 和植物留給了狄勒紐斯，還給了牛津大學一大筆錢，用於(yu) 保留一個(ge) 植物學的教授職位。在他的遺囑中，他任命狄勒紐斯為(wei) 第一位謝拉德教授。

1728年，狄勒紐斯搬到牛津，在那裏一直住到去世。在牛津，他前讚助人的弟弟詹姆斯·謝拉德（James Sherard）對狄勒紐斯表現得十分輕蔑，要求他停止研究苔蘚、編撰圖覽，強迫他寫(xie) 一本關(guan) 於(yu) 埃爾特姆花園的書(shu) ，即《埃爾特姆花園》（Hortus Elthamensis，1732）。為(wei) 此，狄勒紐斯承受了巨大的經濟損失。

《苔蘚史》（1741）中的內(nei) 頁插圖。© AbeBooks

寫(xie) 完《花園》一書(shu) 後，狄勒紐斯將自己的事業(ye) 和生命奉獻給了苔蘚研究，並於(yu) 1741年出版了《苔蘚史》（Historia Muscorum）。本書(shu) 細致入微，全書(shu) 厚度超過576頁，包含85張整頁插圖，詳細描述了661個(ge) 低等植物的分類群，包括蘚類、真菌、地衣、藻類、地錢、角錢和石鬆。他把蘚類分為(wei) 六個(ge) 屬：提燈蘚屬、灰蘚屬、金發蘚屬、真蘚屬、泥炭蘚屬和石鬆屬，這些分類在今天仍然有用。

這本書(shu) 雖是他的終身使命，在市場上卻並不受歡迎。不久後，他著手為(wei) 之編寫(xie) 刪節本，認為(wei) 如果降價(jia) 出售人們(men) 也許就會(hui) 想買(mai) 了，但此時已有人先他一步。與(yu) 他同時代的意大利人皮埃爾·安東(dong) 尼奧·米其利（Pier Antonio Micheli）早在10多年前就已經撰寫(xie) 了一本關(guan) 於(yu) 隱花植物的著作，內(nei) 容詳細，堪稱該領域的開山定調之作。1747年，狄勒紐斯在牛津的家中因中風去世，至死，《苔蘚史》的刪節本也未曾出版。

狄勒紐斯的故事中最悲傷(shang) 的部分在於(yu) ，即使到了今天，他也隻被泛泛地歸為(wei) “英國苔蘚學史上做出貢獻的大陸植物學家之一”。無論是在他的祖國德國，還是在他生活和埋葬的英格蘭(lan) ，他都未曾受到人們(men) 的敬仰。他的命運即是移民的命運。

狄勒紐斯對我而言本是個(ge) 陌生人，但我一了解他就倏然生出股親(qin) 切，後來他便成了我的友人。在我沿著泰晤士河散步的時候，我把他那令人驚歎的插圖帶在手邊，還在他的陪伴下學會(hui) 了區分金發蘚和提燈蘚。

我從(cong) 來都很喜歡凝視樹木，聆聽林地的風聲，可若想注意苔蘚，我需要有意識地對思維和感官做重定向。苔蘚不會(hui) 撲向你，它不會(hui) 像鬆針或橡樹的枝條那樣吸引你；即使它看上去很奇妙，它也無法吸引你足夠長的時間去觀察它的細節。我想知道為(wei) 什麽(me) 像狄勒紐斯這樣的人，像他這樣一個(ge) 相當不受歡迎的移民，會(hui) 把所有的精力和希望都傾(qing) 注在我們(men) 傾(qing) 向於(yu) 忽視的植物上？

作為(wei) 一名曆史學家，我忍不住想列舉(ju) 幾個(ge) 原因：科學世界觀的興(xing) 起、殖民主義(yi) 、對植物和人類世界進行分類的衝(chong) 動、1609年在吉森建起的植物園。這些可能都對，但還是這個(ge) 問題：為(wei) 什麽(me) 偏偏是苔蘚呢？為(wei) 什麽(me) 偏偏是這個(ge) 人呢？檔案裏永遠缺了點什麽(me) 。

＊＊＊

我在印度旁遮普邦一個(ge) 被雨水浸透的小鎮長大，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裏，我都要趟過泥濘，擋住雨水，才能到達我家附近的街角商店。在雨季，當天頂倒下瓢潑大雨、降下隆隆驚雷的時候，我會(hui) 和我的朋友們(men) 到社區公園裏玩接球遊戲。

我記得自己在長滿“kai”的岩石上滑跤。我記得我們(men) 碰傷(shang) 的屁股。一局比賽的時間裏，我們(men) 會(hui) 在“kai”上滑倒兩(liang) 次，有時是三次。在旁遮普語中，“kai”並不完全是苔蘚的意思。我們(men) 並不根據低等植物的繁殖方式將它們(men) 分為(wei) “苔蘚植物門”這樣的類別。

阿育吠陀（印度北部的一種傳(chuan) 統醫療體(ti) 係）的古老文獻，如《妙文本集》（Susruta Samhita）和《遮羅迦本集》（Caraka Samhita），根據植物的形狀、質地、外觀、藥用性質和生長地，將它們(men) 分為(wei) 不同的類別。尤其是在靠近地麵的地方，任何會(hui) 讓你滑倒、跌倒，或兩(liang) 者兼有的植物，都叫作“kai”。

在說到岩石上的海藻、地衣或滑溜溜的苔蘚時，我們(men) 會(hui) 用“pathar utte kai jammi hoyi hai”這個(ge) 短語。這個(ge) 短語至少有兩(liang) 層含義(yi) 。粗略地說，它的意思是：“苔蘚凍在了石頭上”或是“苔蘚從(cong) 石頭裏誕生”。岩石之於(yu) 苔蘚，猶如土壤之於(yu) 樹木。我並不是要把事情浪漫化，但我懷疑，在旁遮普，刮苔蘚、賣苔蘚的生意永遠紅火不起來。

然而，在英國，苔蘚被用於(yu) 裝飾家宅、機場和酒店。泥炭蘚（sphaghum moss）也叫泥炭苔或沼澤蘚，它被用來提高花園的生產(chan) 力；它的棲息地是稀有野生動物和碳儲(chu) 備的家園，但它在園藝中的用途大得驚人。在世界政治經濟的迷宮裏，旁遮普邦主要是一個(ge) 農(nong) 業(ye) 實驗和開采（而非消費）的場所。

但我想知道，除此之外，語言是否在這些對待苔蘚的迥異態度的形成中發揮過作用？

在英語中，苔蘚要“如地毯鋪滿”一座花園。嵌入這種語言的思想是：苔蘚是一種裝飾，是自然界的美麗(li) 補充。“如地毯鋪滿”（carpet）這個(ge) 詞來自拉丁語“carpere”，意思是“拉成碎片”。要鋪滿什麽(me) 東(dong) 西，就是要拉開、蓋上，蓋上、拉開，這兩(liang) 個(ge) 動作決(jue) 定了苔蘚的命運。

攝於(yu) 蘇格蘭(lan) 的冰島苔蘚，© Murdo MacLeod/The Guardian

在狄勒紐斯逝世後的幾個(ge) 世紀裏，苔蘚從(cong) 世界各地被拉出來蓋住其他世界。殖民者們(men) 以科學和文明的名義(yi) ，攫取和剝削了原住民、外國的土地和生態係統。帕特裏夏·法拉（Patricia Fara）和紮希爾·巴伯（Zaheer Baber）等科學史學家已經證明，約瑟夫·班克斯（Joseph Banks）等英國和歐洲科學家的植物學遠征幫助鞏固了英國的帝國權力。植物學家陪同殖民地官員在世界各地進行遠征，通過在包括印度在內(nei) 的世界各地的采集活動，獲得了與(yu) 經濟和文化相關(guan) 的植物學和農(nong) 業(ye) 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

18世紀80年代，牛津大學第三位謝拉德植物學教授約翰·西布索普（John Sibthorp）前往希臘和今天的土耳其觀察並收集地衣。1795年4月，西布索普前往卡達穆拉（Cardamoula，今希臘卡達米利[Kardamyli]）。評價(jia) 這段旅程時，他寫(xie) 道：“人類的本性似乎在此處恢複了它直立的形態；我們(men) 不再看到希臘人被土耳其人征服時那一望即知的身與(yu) 心的奴性。”

這是一個(ge) 殖民主義(yi) 和東(dong) 方主義(yi) 的時代，謝拉德植物學教授們(men) 也不例外。現代植物學及其近乎延伸至全球的主導地位，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於(yu) 殖民主義(yi) 提供的機會(hui) 。

對植物的科學采集或提取，和對人民的征服同時發生，這意味著殖民者觸到了每一個(ge) 人。1744年，就在狄勒紐斯去世前幾年，羅伯特·克萊武（Robert Clive）首次觸及印度，可以說這決(jue) 定了英國殖民主義(yi) 在印度次大陸的曆程。等到1794年，西布索普在這年寫(xie) 就了《牛津植物誌》（Flora Oxoniensis），它是我們(men) 如今擁有的對牛津郡植物群最有價(jia) 值的曆史記錄；而東(dong) 印度公司在印度站穩了腳跟。

現代的苔蘚接觸史是精英主義(yi) 、殖民主義(yi) 和種族主義(yi) 的曆史。當我行於(yu) 牛津，觸到古老牆壁、鵝卵石街道和被大門圍抱的學院內(nei) 的苔蘚時，我意識到觸摸苔蘚從(cong) 來不是一個(ge) 想不想的問題，而是能不能的問題。

在19世紀的英國，有許多工人階級的植物學家，他們(men) 有男有女，在完成長時間的繁重工作之後，通過在酒吧裏背誦植物的拉丁名字自學植物學。但是在公共場所研究植物學的想法對於(yu) 精英階層來說完全是可恥和恐怖的。盡管工人植物學在曼徹斯特和蘭(lan) 開夏廣泛流傳(chuan) ，但它沒能藉由牛津的尖頂登上大雅之堂。

在英國的殖民地，殖民主義(yi) 把觸摸變成了一種特權。雖然殖民者雇用原住民代替他們(men) 完成觸摸的動作，但他們(men) 保留了了解“本地人”所觸之物的權利：苔蘚和超越人類的世界。他們(men) 也否定了任何人類可能對非人類產(chan) 生的情感和感情。

一株植物變成了需要仔細觀察的對象。一片苔蘚隻不過是一塊需要刮擦和檢查的地毯。你觸摸苔蘚，把它帶回家，在大學的新顯微鏡下觀察它的結構。

你觸碰苔蘚，卻並不真正觸摸它。

再次觸摸苔蘚時，我不再覺得與(yu) 自然融為(wei) 一體(ti) 了。我覺得自己被割裂了。不再有純粹的觸碰。無法再回歸與(yu) 自然之間不染汙塵的關(guan) 係。找不到苔蘚節奏了。在我的指尖和苔蘚的孢子體(ti) 之間存在著數個(ge) 世紀的剝削和攫取，而在它們(men) 的背後是人類的雙手和太多人類的觸摸。

＊＊＊

在寫(xie) 這篇文章的時候，我經常會(hui) 去看看自家附近的一棵白蠟樹。在它的樹幹上，已經有兩(liang) 種苔蘚開始生長：卵葉美喙蘚和波葉仙鶴蘚，後者是一種星形葉子的苔蘚。我每隔一天就去摸摸它們(men) ，但我不知道該怎麽(me) 想它們(men) 、怎麽(me) 談它們(men) 。我想讓苔蘚告訴我它的故事。它安靜、謙遜、平和，沉默不語。

思考觸碰中是否存在任何救贖也許是件荒謬、甚至愚不可及的事。如果觸摸本身作為(wei) 一種主體(ti) 間的感知已經變得腐敗，我們(men) 這永遠在觸及他者的身體(ti) 和自我該何去何從(cong) ？

我想推翻這種闡釋。因為(wei) 在觸碰的曆史之外還有一種觸碰：人類觸碰他者的能力，及其存在性的、不穩定的、多肉的本質。就是那種讓狄勒紐斯在牛津諸事不順時仍能充滿活力的觸碰。1790年，在一本英國植物學史中，作家理查德·普爾特尼（Richard Pulteney）稱狄勒紐斯為(wei) “隱士”，一位與(yu) 他通過信的人士則曾形容他“忙於(yu) 畫菌子”。忙於(yu) 觸摸大自然。

觸摸是一種揮之不去的提醒，提醒人們(men) 身體(ti) 內(nei) 固有暴力。觸摸讓我們(men) 回到崎嶇的過往。小時候，我經常和我的朋友們(men) 玩“碰一下就跑”的遊戲，整個(ge) 遊戲的前提是一個(ge) 人追著其他人，試圖去碰他們(men) 。你必須在全力衝(chong) 向你的朋友和用你熱切的手傷(shang) 到他們(men) 之間抓住那個(ge) 很微妙的度。那並不容易，我們(men) 受了一些傷(shang) ，但也想出了一個(ge) 解決(jue) 辦法：隻有在不傷(shang) 到任何人的情況下，你的觸摸才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