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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流毒甚廣的話叫：“如果你不能接受我最差的一麵，那麽(me) 你也不配擁有我最好的一麵。”這種邏輯反過來就是“如果你已然享用了我最好的一麵，那麽(me) 你理當承受我最差的一麵。”

咳！四月是你的謊言。

四月是石楠的謊言，人們(men) 已習(xi) 慣於(yu) 在蕭索的冬日裏玩賞它的紅實，任憑春風撫摩它的新葉，一切都是那麽(me) 理所當然。然而四月的風讓她悸動不已，她的花季來臨(lin) 了。於(yu) 是一夜之間，宿雲(yun) 凝，東(dong) 風惡；蠅起聚而逐臭，孤尋無以嗅芳。每條大街小巷，每個(ge) 人的鼻腔裏，見麵第一句話，就是：

“什麽(me) 味兒(er) 啊？！”

石楠花有著謎之氣息 | Wouter Hagens / Wikimedia Commons

不可描述的氣味

維基百科對石楠花氣味的描述是“較溫和的山楂花氣味”（they have a mild, hawthorn-like scent）。山楂花是什麽(me) 概念呢，它曾被西方世界評選為(wei) 最不吉利的花，它的氣味使人想起17世紀的倫(lun) 敦大瘟疫。人們(men) 認為(wei) 把山楂花帶入室內(nei) 會(hui) 招來厄運，導致母親(qin) 或孩子生病死去。

這是因為(wei) 山楂花能釋放出大量三甲胺，它有濃烈的魚腥味，會(hui) 使人想起腐爛的動物/人屍體(ti) 。當山楂花落在你羞澀臉頰，你可能會(hui) 產(chan) 生一種跟愛情無關(guan) 的絕望感。

站在盛開的山楂樹下談戀愛，可能不是個(ge) 好主意 | yakovlev.alexey / Wikimedia Commons

作為(wei) 山楂花“削弱版”的石楠，它的揮發成分中倒沒有三甲胺這樣的大殺器，但仍然有許多其他胺類化合物，它們(men) 相互作用，最終混合出一種妙不可言的氣味，而這恰好類似精液氣味的主要來源----精胺。這種氣味會(hui) 吸引蠅類和甲蟲為(wei) 它傳(chuan) 粉，並結出鮮豔的紅果果。

石楠的小紅果 | Val / Flickr

樹籬之王

如果把獨立出去的落葉石楠屬Pourthiaea也算上，中國的石楠屬植物約有40多種，常見的如石楠P. serrulata（syn. P. serratifolia）、欏木石楠P.davidsoniae、光葉石楠P.glabra等，其形態特征都差不多——常綠灌木或小喬(qiao) 木，有革質帶鋸齒的葉子，新葉或老葉紅色，四五月間開細碎小白花，結紅色或黃色的果子。它們(men) 的種間精確分類基本要靠一些微觀特征，在無花無果的時候更是泯然眾(zhong) 樹，常與(yu) 桂花、女貞等常見庭院樹木混淆。

石楠細碎的小白花 | Jim Evans / Wikimedia Commons

紅葉石楠Photinia × fraseri由石楠和光葉石楠雜交而成，最早出現於(yu) 1940年美國阿拉巴馬州伯明翰市的Fraser苗圃。其春季新葉豔紅奪目，勝過親(qin) 本，具有極高觀賞性，被稱為(wei) “樹籬之王”。紅葉石楠有很多品種，如‘Red Robin’，曾獲過皇家園藝協會(hui) 獎，是世界範圍內(nei) 栽種最廣泛的石楠屬植物品種。國內(nei) 翻譯為(wei) ‘紅羅賓’，但其實應該翻譯為(wei) ‘紅知更鳥’。

紅葉石楠，新長出的葉子為(wei) 紅色 | Wouter Hagens / Wikimedia Commons

石楠大樹開花常見，但我們(men) 很少見到紅葉石楠開花。這是因為(wei) 紅葉石楠主要用途還是作為(wei) 樹籬，而樹籬就需要常修剪打頂。我們(men) 見到的石楠樹籬一般也就一米高，但如果你放任一棵紅葉石楠生長，它不但能年年開花，還能像它的親(qin) 本一樣，長至四五米高。因此紅葉石楠也可孤植，充當園藝設計中的主構架焦點植物。

作為(wei) 樹籬的石楠 | Thomon / Wikimedia Commons

成年石楠不管是喬(qiao) 木還是灌木狀，都有完美的圓蓋形樹冠，枝葉茂密，陰翳可愛。古人很早就把它們(men) 栽種在庭院裏，春季賞其新葉，夏季納其蔭涼，冬季觀其紅實。兼之石楠皮實好活，南北適宜，很受歡迎。

枝葉茂密的石楠 | Wouter Hagens / Wikimedia Commons

“石楠”詩百篇

詠石楠花大概自李唐起始，流傳(chuan) 至今也有百餘(yu) 首詩，但奇怪的是，沒有一首是控訴它花味難聞的。或許詩人們(men) 比較看重它觀葉和觀果的價(jia) 值，因此對它的花味保持容忍。但也有些口味奇怪的詩人，如明代林鴻有詩雲(yun) ：

一犬臥園芳草暖，亂(luan) 禽啼樹石楠香。

我猜他可能是為(wei) 了平仄工整吧。

也許詩人隻是單純覺得它好聞 | Wouter Hagens / Wikimedia Commons

我們(men) 不妨拿梨花來對比下，梨花的氣味更惡過石楠，在西方世界有“semen tree”的浪名。但中國幾千首梨花詩，其中不乏直言其香的。可能中國古代文人傾(qing) 向於(yu) 歌頌傳(chuan) 統花卉的優(you) 良品質，如梨花的花形、花色，石楠的樹形、新葉、紅果，然後把惡名留給不受歡迎的雜草木，如蒺藜、酸棗等。

不過我們(men) 也不排除古人對氣味特別敏感。根據對石楠花精油成分的分析，人們(men) 發現其中含有大量苯甲醛和少許的苯乙醇，苯甲醛具有杏仁風味，而苯乙醇有玫瑰花香氣。這裏附上白居易的《石楠樹》二句：

春芽細炷千燈燄[yàn]，夏蕊濃焚百和香。

百和香是多種香料混合而成的一種燃香。想象一下，在初夏熾烈的陽光炙烤中，冉冉升起帶有杏仁風味的玫瑰花香氣，間雜一絲(si) 腥膻，何等濃鬱刺激，可與(yu) 燈焰般火紅的新葉媲美！也許白居易和空海就曾攜手坐於(yu) 樹蔭下，在這香氣沉醉中感受生命的由來，思考那個(ge) 女人撲朔迷離的命運。

紅葉石楠品種'Red Robin' | Jean-Jacques MILAN / Wikimedia Commons

《紅樓夢》七七回裏賈寶玉感傷(shang) 晴雯被逐，提到“端正樓的相思樹”，借此解釋草木的枯榮與(yu) 人的氣運有關(guan) 。相思樹不是《搜神記》裏那棵梓木，它的另一個(ge) 別稱是端正樹。據《楊太真外傳(chuan) 》記載，玄宗於(yu) 馬嵬[wéi]驛將楊貴妃賜死後，繼續西行至扶風道旁，見有棵大石楠樹，樹形端正可愛。玄宗觀望許久，想到昔日華清宮端正樓裏日夜春宵，如今卻天人永隔，便給這棵石楠賜名為(wei) 端正樹。

路傍佳樹碧雲(yun) 愁，曾侍金輿幸驛樓。

草木榮枯似人事，綠陰寂寞漢陵秋。

唐 溫庭筠《題端正樹》

相思樹之名大致也是同時期出現，《吳都賦》裏說：“ 楠榴之木，相思之樹。”楠榴就是楠木疙瘩，為(wei) 何象征相思，或許跟《搜神記·韓憑妻》的故事同源，早期版本是楠木，後來版本裏變成了梓木。晚唐文人混淆了楠木和石楠，但“相思樹”的含義(yi) 未變。（以上關(guan) 於(yu) “相思樹”名之由來純屬推測，未曾詳細考據）

亭亭如蓋的石楠樹 | Kenraiz / Wikimedia Commons

腸斷將軍(jun) 改葬歸，錦囊香在憶當時。

年來卻恨相思樹，春至不生連理枝。

雪女塚(zhong) 頭瑤草合，貴妃池裏玉蓮衰。

霓裳舊曲飛霜殿，夢破魂驚絕後期。

唐 徐夤《再幸華清宮》

總之晚唐之後，石楠便有了相思樹與(yu) 端正樹這兩(liang) 個(ge) 寓意深刻的別稱，成為(wei) 李楊愛情傳(chuan) 奇的象征。故事傳(chuan) 到清代，其版本也走了樣，比如賈寶玉（曹雪芹）說的那棵相思樹，是在端正樓側(ce) ，而非早期版本的扶風道旁。

即將開放的石楠花 | Pere Igor / Wikimedia Commons

紅樓夢二三回中寫(xie) 賈寶玉在桃樹下看書(shu) ，風吹桃花落了滿書(shu) ，寶玉便連書(shu) 兜著花瓣，灑入水池，漂漂蕩蕩流走。黛玉說流到有人家的地方，仍舊給糟蹋了。黛玉說得沒錯，身處明流暗湧，裹挾而去，豈是花兒(er) 自己作得了主的？

坐見茅齋一葉秋，小山叢(cong) 柱鳥聲幽。

不知疊嶂夜來雨，清曉石楠花亂(luan) 流。

宋 何正平《絕句》

作者：霜天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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