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設科技強國是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夢想，也是廣大科技工作者孜孜以求的奮鬥目標。一代又一代科技工作者風雨兼程，接續奮鬥，以滿腔熱情奉獻聰明才智，寫(xie) 就了一個(ge) 又一個(ge) 攀登科技高峰的故事。這些故事既是個(ge) 體(ti) 的、家庭的，也是國家的、民族的，它們(men) 匯聚成今日中國蔚為(wei) 大觀的科技盛景。

“奮鬥者”號勇闖洋底萬(wan) 米無疑是這科技盛景中瑰麗(li) 迷人的花朵。2020年秋冬之交，探索一號科考船載著中國海洋科技弄潮兒(er) 勇闖地球最深極——太平洋馬裏亞(ya) 納海溝，實現了進入萬(wan) 米洋底的世界壯舉(ju) ，圓滿完成了“奮鬥者”號萬(wan) 米級載人深潛試驗。中國科學院沈陽自動化所研究員、“奮鬥者”號副總設計師趙洋就是他們(men) 其中的一位。近日，本報記者走近趙洋，傾(qing) 聽他講述衝(chong) 擊洋底萬(wan) 米的非凡曆程，零距離感受他進入萬(wan) 米深藍、實現為(wei) 國深潛夢想的興(xing) 奮與(yu) 激動，領略中國科學家別樣赤誠熱烈的家國情懷。

這是探索一號迄今遭遇的最惡劣海況

2020年10月10日，探索一號從(cong) 海南三亞(ya) 出發，搭載“奮鬥者”號前往西北太平洋，下到馬裏亞(ya) 納海溝，挑戰萬(wan) 米載人深潛。

起航前，三亞(ya) 連日陰雨綿綿。氣象係統專(zhuan) 家預報，可能有高達3米的巨浪。此時，一個(ge) 台風胚胎正在南海孕育。

曾隨蛟龍號出海多次，趙洋見過大風浪。可一般海上作業(ye) ，通常會(hui) 在小波浪裏晃上幾天，再遇到大風浪時就不怕了。這次航行，腳步還沒站穩，巨浪就襲來了，連常年出海的水手都暈船了。

迎著風浪，探索一號駛到珠江口後，海麵平穩多了。然而，探索一號重新出發時，更大的挑戰來了。東(dong) 南方向菲律賓海域，16號台風“浪卡”正往西北方向發展，邊緣剛好掃過珠江口。頓時，狂風暴雨掀起驚濤駭浪，經驗豐(feng) 富的船長臨(lin) 時把船停在香港南部的萬(wan) 山群島附近，利用島嶼來躲避。但“奮鬥者”號要在規定時間到達目標海試區域，耽誤不得，僅(jin) 停了半天，探索一號又頂著風浪起航了。

趙洋隱隱感到有點不安。當時風力每秒高達20多米，掀起的海浪少說也有五六米。排水量達6000多噸的探索一號，像空空的蛋殼一樣，在海上隨波搖晃。

“當時，我躺在床上，緊握著把手，一陣陣眩暈、惡心，虛汗直流。杯子、書(shu) 籍、眼鏡盒嘩啦啦甩落在地上，一片狼藉。窗外，暴風怒吼，浪頭撞擊船體(ti) 的轟響夾雜著發動機的轟鳴，心緒難寧。”趙洋回憶道，“船長後來告訴我們(men) ，這是探索一號迄今遭遇的最惡劣海況。”

遭遇台風，身體(ti) 考驗是小，趙洋和海試團隊更擔心，“奮鬥者”號狀態和海試計劃因此受到影響。

出巴林塘海峽，探索一號進入風浪平穩海域，海試隊員趕緊進行全麵的安全檢查。後甲板上，數千公斤的壓載鐵框硬是被海浪拍擊得移了位置，船艏的一個(ge) 艙門竟被拍得變了形。好在“奮鬥者”號係固良好，安然無恙！趙洋和大家懸著的心終於(yu) 放了下來。

之後，探索一號開足馬力。10月21日早上6時許，到達目標海域。趙洋告訴記者，由於(yu) 仍然比計劃晚了些，他們(men) 必須抓住海況良好的有利時機，爭(zheng) 分奪秒開展試驗。

隻有久經戰場的老兵，才明白每一個(ge) 細節都關(guan) 係著生死

指揮部決(jue) 定，抵達目標海域當天即開展下潛作業(ye) 。

10月21日，“奮鬥者”號首次下潛就超過5400米。之後，海試團隊一鼓作氣，連續突破蛟龍號最大下潛紀錄7062米，以及8000米、9000米兩(liang) 個(ge) 節點。10月26日，“奮鬥者”號停潛檢修，準備衝(chong) 刺萬(wan) 米……

一次次順利下潛，證明了“奮鬥者”號良好技術狀態，也驅散了出行不暢的陰霾。不負眾(zhong) 望，10月27日，“奮鬥者”號成功下潛突破1萬(wan) 米，達到10058米，實現了既定的下潛目標。

10058米不是終點。馬裏亞(ya) 納海溝最深處是“挑戰者深淵”，有東(dong) 、中、西3個(ge) 凹陷。聲波探測測算，西部和東(dong) 部凹陷較深，但哪一側(ce) 更深，隻要真正下去才知道。此前幾天，“奮鬥者”號已經在西部凹陷完成下潛，探尋東(dong) 部凹陷提上了日程，該次下潛編次為(wei) 第027次，時間被確定在2020年11月10日。

頭一天晚上，指揮部才敲定由趙洋和中國船舶科學研究中心的張偉(wei) 、中科院深海所的王治強執行這次下潛任務。張偉(wei) 是主駕駛，王治強負責左舷設備操作，趙洋負責右舷操控。

雖然“奮鬥者”號連續多次成功下潛，然而，畢竟要下潛到萬(wan) 米以下，又是沒有到過的新區域，容不得半點差池。當晚，趙洋在床上翻轉了好一會(hui) ，不過他很快停止了思慮，並告訴自己：要休息好，明天還要在水下工作12小時。

第二天清晨，鬧鈴一響，趙洋翻身下床，穿上早放在一旁的防寒衣服，往嘴裏塞了些餅幹，背上工作包到下潛準備間。

潛航員在載人球艙內(nei) 工作，“奮鬥者”號的控製係統就在這裏。平時關(guan) 艙門時都很順暢，這次趙洋和隊員卻費了不少功夫才把艙門鎖緊。

“我當時想，難道自己真有強迫症？研製控製係統時，設計細節常被我反複修改，連緊固螺絲(si) 釘都換了好幾次。有同事因此私底下打趣說我得了強迫症。”趙洋接著說，“可我清楚，做大工程就得吹毛求疵，就像隻有久經戰場的老兵，才明白每一個(ge) 細節都關(guan) 係著生死。”

“工程任務要求六成，我們(men) 要努力做到八成甚至九成。”在一次討論會(hui) 上，趙洋如是對團隊說。坐在載人艙內(nei) ，抬頭看到開關(guan) 密布、排列規整的控製麵板等設備，在那一瞬間，他回想起團隊做研發的日子。

他常引用一位軍(jun) 事專(zhuan) 家的經驗之談：“顏值就是戰鬥力。性能優(you) 異的裝備，其外觀也應是美的。”作為(wei) 設計者，又親(qin) 自操控這些整整齊齊、美觀又實用的設備，趙洋說，那一刻，一股強烈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淨瞎說，這麽(me) 大的事，孩子怎麽(me) 會(hui) 不和我說？”

北京時間11月10日清晨5時許，趙洋和隊友遵照母船指令檢查了儀(yi) 表盤，確認各項目性能正常後，發出了“請求下潛”的信號。

當時，中央廣播電視總台正在直播，鏡頭一一介紹各個(ge) 係統人員。趙洋後來得知，守在電視機前的父母沒看到他。父親(qin) 猜測說：“沒在船上，肯定是在潛水器裏麵。”母親(qin) 當即反駁：“淨瞎說，這麽(me) 大的事，孩子怎麽(me) 會(hui) 不和我說？”

“奮鬥者”號上的深度計實時顯示的下潛深度不斷刷新。下潛過了200米，他們(men) 感到仿佛從(cong) 白晝進入了黑夜，舷窗外發光的微生物，恰似夜空中的點點閃閃繁星。2000米後，“繁星”沒有了，“奮鬥者”號進入完全沉寂、漆黑的世界。

趙洋和隊員手頭並沒有閑著，差不多每10分鍾，他們(men) 啟動一次作業(ye) 設備，檢查潛水器的狀況。1萬(wan) 米後，他們(men) 實施接近海底的操作規程：一方麵，要適時扔掉壓載鐵以降低下潛速度，另一方麵，要觀察好海底地貌，選擇合適的坐底區域，確保機械手能順利展開作業(ye) 等。

下潛近3個(ge) 小時後，“奮鬥者”號在離海底約300米時，控製係統發出語音提醒：“長程高度計已探測到海底，請關(guan) 注離底高度！” 在近100米時，趙洋和隊員拋掉壓載鐵，“奮鬥者”號隨即減速。如此精準的操控靠的是“奮鬥者”號聰明的大腦。

“奮鬥者已坐底”。趙洋和隊員向探索一號母船報告，母船收到了控製係統設備測量的深度——10909米。時間是8時12分。中國載人深潛的紀錄再次刷新，母船指揮部已經在慶祝。

在萬(wan) 米海底，趙洋和隊員沒有工夫想什麽(me) 深潛紀錄。“我們(men) 滿腦子想的是在有限的時間內(nei) ，盡可能多觀察、了解這片陌生的海底。”趙洋告訴記者。

海底作業(ye) 預計6個(ge) 小時。在狹小的空間中緊張操作，潛航員容易疲勞。針對這一情況，趙洋和團隊給“奮鬥者”配備了聰明的大腦，它在海底能夠自動匹配地形巡航、定點航行以及懸停定位，潛航員得以騰出手來，做更多水下作業(ye) 工作。

“奮鬥者”號不虛此行——帶回了岩石、沉積物和生物樣本，是收獲最為(wei) 豐(feng) 富的一個(ge) 潛次。船上的科學家興(xing) 奮地說：這些樣品是研究海溝形成過程，以及海底地質與(yu) 生物的寶貴資料。

“6個(ge) 小時過得飛快，有點意猶未盡。”趙洋興(xing) 奮地說。

遺憾一直沒有找團隊聚聚，釋放積累的壓力

下午2時左右返航時，趙洋才開始覺得疲憊，濃濃困意襲來，但他和隊員打起精神，按流程檢查設備。下午5時許，度過12小時水下旅程後，“奮鬥者”號浮出海麵。他第一個(ge) 出艙，向迎接的隊員們(men) 熱情揮手。

確定執行本次下潛任務時，趙洋很想與(yu) 家人分享，但紀律不允許，也恐親(qin) 友擔心，他隻能對他們(men) 閉口不提。

回到母船，趙洋的手機叮叮咚咚響個(ge) 不停，這是親(qin) 朋好友看到相關(guan) 新聞後發來的祝賀、慰問。他趕著提取係統存儲(chu) 數據，又參加海試指揮部會(hui) 議。晚上9點，才給父母、親(qin) 友報平安。一位親(qin) 戚快人快語地開玩笑說：“你可真能瞞，這麽(me) 大的事情，一點都沒跟家裏說！”趙洋笑著賠不是，因為(wei) 海試計劃不能提前對外透露，有壓力都無法找人傾(qing) 訴。

回到房間，研製、海試的點點滴滴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打轉。4年來，從(cong) 設計方案到設備交付，趙洋帶領團隊自主研製的控製係統，為(wei) 達到高精度、智能、安全和小型化的各項要求，差不多把團隊逼到極限，大家沒有過一個(ge) 完整的周末……

“有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怎麽(me) 過來的，又有點欽佩自己，要是鬆懈一點，控製係統或許也能幹出來，但不會(hui) 這麽(me) 完美，海試也可能不會(hui) 這麽(me) 順利。”趙洋告訴記者說，控製係統的每一項設計工作，放在平時，可能都得花上好幾年。

“像做了一場短暫而深沉的夢。”趙洋說，給家人打完電話後，他感到眼睛睜不開了，實在無法一一回複信息，長籲了一口氣，呼呼地睡著了。

出海近50天，回到沈陽，趙洋忙著補上落下的工作。他說，自己非常想和團隊一起慶祝，樂(le) 嗬樂(le) 嗬，釋放4年來累積的壓力，遺憾的是一直沒湊好時間。沒多久，沈陽出現零星的新冠感染患者，至今團隊都沒能坐下來聚聚，說起來，這是一個(ge) 小遺憾。

“科研沒有止境。哪些控製技術還能再優(you) 化？哪些技術能用在其他領域？……需要做的事情真是太多了！”趙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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