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係列關(guan) 於(yu) 東(dong) 方白鸛的新聞引起了人們(men) 的關(guan) 注。
今年冬天，天津迎來了可能是近20年來最多的東(dong) 方白鸛，據稱它們(men) 的數量達到了4000隻，是全球理論種群數量的1.3倍。

自家門口的濕地有如此多的候鳥光顧，自然是件喜事，但是欣喜之餘(yu) ，這裏的養(yang) 殖戶們(men) 也怨聲載道。

養(yang) 殖戶氣憤的原因很簡單：東(dong) 方白鸛把魚都吃了，我們(men) 沒有魚了。
為(wei) 了保護魚塘裏的魚，養(yang) 殖戶們(men) 開始用鞭炮等驅趕東(dong) 方白鸛；

而鳥類愛好者們(men) 則為(wei) 鳥的狀況擔憂，四處奔走籌措資金用於(yu) 購買(mai) 投喂魚苗，力圖為(wei) 遷徙至此的東(dong) 方白鸛建立一個(ge) “冬季食堂”。

建食堂這事看上去熱血沸騰，但它是好事兒(er) 嗎？其實不見得。
因為(wei) 關(guan) 於(yu) 東(dong) 方白鸛的保護，裏頭還有很多門道。

天津北大港的東(dong) 方白鸛 ©大貓

01

鳥類與(yu) 人的巨大矛盾
天津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東(dong) 方白鸛？這涉及到東(dong) 方白鸛的習(xi) 性和天津的地理條件。
東(dong) 方白鸛（Ciconia boyciana）是我國的國家一級保護動物。
它是一種大型涉禽，跟它的親(qin) 戚白鸛相比，東(dong) 方白鸛的體(ti) 型更大，有著黑色的喙部和醒目的白色眼睛。

引人注目的東(dong) 方白鸛 ©李小六

作為(wei) 一種候鳥，東(dong) 方白鸛的分布相對狹窄，僅(jin) 生活在俄羅斯的東(dong) 南部以及我國的東(dong) 北地區，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前也曾繁殖在朝鮮、韓國和日本等地。

根據IUCN（2018）推測，現存東(dong) 方白鸛的成熟個(ge) 體(ti) 數量應在1000~2400隻左右，這個(ge) 量級甚至比大熊貓還低，所以東(dong) 方白鸛也有“鳥中大熊貓”之稱。

遷徙是候鳥的特性。在我國，黑龍江省是東(dong) 方白鸛最主要的繁殖地，當冬天到來，由於(yu) 繁殖地的氣溫降低和食物減少，它們(men) 將分批次地飛往鄱陽湖、洞庭湖等長江中下遊地區越冬，途中將經過遼寧、河北、天津、山東(dong) 等省區。

2018年東(dong) 方白鸛的分布地圖，來源IUCN

在東(dong) 方白鸛的遷徙路線上，渤海是最大的一片水域。但寬闊的海麵無法為(wei) 鳥類提供休憩的落腳點，海洋上空的上升氣流也不及陸地強烈，對於(yu) 需要長途跋涉的鳥類來說，沿海岸線前進是更省力的選擇。
再來看看天津的位置，首先它毗鄰渤海灣，正處於(yu) 東(dong) 方白鸛及其它鳥類遷徙的路線內(nei) ，能夠作為(wei) 停歇地；

再者天津有著126公裏長的海岸線，超過40公頃濕地，包括眾(zhong) 多灘塗、沼澤、淺海和水庫。

另外，近一個(ge) 世紀以來，天津濕地的麵積正持續減少，而這些消失的天然濕地，恰恰變成了農(nong) 田和魚蝦養(yang) 殖場等——
這無形中為(wei) 路過的鳥類提供了若幹潛在的、獵物密度極大的自助餐廳。

因此天津無疑是東(dong) 方白鸛的重要過路驛站。同時，鳥類同人類生產(chan) 之間的矛盾，也在這裏埋下了種子。

02

天津，究竟能承載多少東(dong) 方白鸛？
如果天津曆史上一直都是東(dong) 方白鸛的過路地，那麽(me) 憑借這裏的水熱和自然生境條件，理應是可以滿足它們(men) 補充遷徙能量的。
今年的狀況卻為(wei) 何讓人叫苦不迭呢？

一個(ge) 首要的問題是，天津究竟能承載多少東(dong) 方白鸛？
鑒於(yu) 鳥類種群數量統計的難度和獲取數據的限製，直接計算出某一區域的東(dong) 方白鸛具體(ti) 承載量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我們(men) 依然可以從(cong) 過往的記錄和新聞報道中得知相關(guan) 數字。

當然也有媒體(ti) 說，今年天津的東(dong) 方白鸛超過了5000隻
關(guan) 於(yu) 天津東(dong) 方白鸛的最早記錄，應是陸建建（1994）記錄的1991年1月，在天津北大港發現的15隻越冬的東(dong) 方白鸛。此後張淑萍（2001）於(yu) 1999年，雷維蟠（2010）於(yu) 2009年分別記錄到800隻和500隻的大群東(dong) 方白鸛。

學者王寧等（2018）通過對保護區管理中心設置的常規觀測點進行鳥類種群數量巡護觀察，得出了2013~2016四年間，天津北大港地區秋冬季節的東(dong) 方白鸛數量應分別為(wei) 約300、900、300和900隻。也有媒體(ti) 報道稱，2015、2016年北大港的東(dong) 方白鸛數量其實已經超過1100、1200隻。

2017、2018、2019三年間有關(guan) 東(dong) 方白鸛的數據記錄不多，但是同樣根據新聞內(nei) 容，這三年內(nei) 在天津北大港休憩的東(dong) 方白鸛也應在每年600~1300隻左右。其中，在2018年，研究人員曾單次記錄到東(dong) 方白鸛1347隻。

總體(ti) 來講，將天津作為(wei) 驛站的東(dong) 方白鸛數量正在增加，以北大港為(wei) 例，近五年以來，東(dong) 方白鸛停歇的數量都在1000隻以上，這幾乎就是北大港可承載數量的上限。

2019年北大港的東(dong) 方白鸛 ©大貓

回到今年的狀況上來，今年來到天津的東(dong) 方白鸛有4000隻。據當地誌願者描述，以往東(dong) 方白鸛落腳的曹妃甸、七裏海、北大港三個(ge) 保護區，今年的生態狀況都很堪憂——
曹妃甸濕地保護區嚴(yan) 重幹涸，七裏海濕地保護區食物嚴(yan) 重不足——大部分的白鸛隻能由北大港承接。
4000相對於(yu) 1000，現在的天津顯然承載不了如此之多的東(dong) 方白鸛。

03

東(dong) 方白鸛，是否需要投喂？
排除數據統計錯誤的情況不談，令東(dong) 方白鸛數量“超載”的可能因素有兩(liang) 個(ge) ：一是繁殖地今年生存條件好，繁殖率高，東(dong) 方白鸛種群數量自然增長——這是好事。

二是就如前麵提到的，天津周邊的其他東(dong) 方白鸛棲息地（如河北曹妃甸）遭到破壞，過路的東(dong) 方白鸛不得不集中到一個(ge) 地方，以致於(yu) 擠到保護區外的人工養(yang) 殖區域覓食。
這也是東(dong) 方白鸛麵臨(lin) 的最大威脅——棲息地的減少。
出於(yu) 野生動物機警的天性和覓食特性，東(dong) 方白鸛更偏愛廣闊、形狀規則的活動區域，最好還能遠離人類和建築物幹擾。
可惜，目前適宜東(dong) 方白鸛棲息的區域斑塊已經很有限，這些區域都在變成魚塘、農(nong) 田和工業(ye) 用地。

大量的集中，有可能反映了周邊適宜棲息地的消失，鳥類被迫集中。
杜林芳（2010）研究認為(wei) ，截至2007年，天津市內(nei) 可作為(wei) 東(dong) 方白鸛棲息地的斑塊僅(jin) 占斑塊總數的0.1%，棲息地碎片化以及大麵積棲息地斑塊的喪(sang) 失勢必降低該地區對東(dong) 方白鸛的承載能力，最後導致種群數量的減少。
來源：澎湃新聞

此外，另一個(ge) 需要考慮的問題是，投喂東(dong) 方白鸛是否合理？
從(cong) 動物保護者的角度來看，我們(men) 當然不希望東(dong) 方白鸛因缺少食物餓死；可從(cong) 維持生態的角度上來說，投喂會(hui) 改變鳥類的遷徙習(xi) 性，讓它們(men) 形成本不該出現的習(xi) 慣。

比如說天津本來就隻是遷徙的一個(ge) 驛站，然而從(cong) 新聞中我們(men) 得知，最少從(cong) 2018年起，當地就開始了對東(dong) 方白鸛的投喂。
短期上，這增加了東(dong) 方白鸛直接在此越冬的概率，“鳥中熊貓”的留駐著實令人激動。

但是長期下去，更多的東(dong) 方白鸛在遷徙時飛抵此處等待投喂，同時天然棲息地仍在被破壞……
循環往複，諸如養(yang) 殖戶血本無歸的事件會(hui) 越來越多，人與(yu) 鳥的衝(chong) 突便在所難免。

偷獵、毒殺、鳥網、蓄水甚至氣候變化，影響東(dong) 方白鸛種群的因素還遠不止這些，我們(men) 應當為(wei) 東(dong) 方白鸛做的事情，絕不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冬季食堂”就能解決(jue) 。

前年，吉林發生了槍殺東(dong) 方白鸛案

04

恢複棲息地，才是根本之路
投喂不過是解決(jue) 東(dong) 方白鸛“超載”的權益之計，相比之下，尋求或建立對養(yang) 殖戶的損失補償(chang) 機製才是保護的第一步。
如何確定養(yang) 殖戶的損失情況？損失的賠付比例是多少？這需要計劃，更有待去摸索去實踐。

而且這不是件依靠個(ge) 人或者民間團體(ti) 到處奔走就能完成的事，它更需要當地政府的共同協作——
從(cong) 宣傳(chuan) 上，推廣保護東(dong) 方白鸛等候鳥的重要意義(yi) ，讓人們(men) 為(wei) 擁有這些野生動物而自豪；從(cong) 政策上，保證當地居民能從(cong) 保護珍稀鳥類的行動中，獲得一定的補貼甚至是獎勵。
隻有人與(yu) 鳥之間的衝(chong) 突有所緩和，保護工作才有進行下去的空間。

東(dong) 方白鸛 ©大貓

除了減少養(yang) 殖戶損失，化解“超載”的根本路徑，還是恢複棲息地。
事實上，魚類占據了東(dong) 方白鸛食譜的79~90%，在正常條件下，就算在食物不充裕的冬天，它們(men) 也有自己的生存方法。
所以為(wei) 什麽(me) 東(dong) 方白鸛會(hui) 挨餓？本質上依然是濕地的減少。

發展經濟固然重要，然而僅(jin) 僅(jin) 是先破壞再實施一些譬如投喂、劃定保護區之類的行為(wei) 去補救，也不過是亡羊補牢而已。
物種保護沒有特效藥，有的隻是科學監測和合理保育的漫漫長路，東(dong) 方白鸛也是如此。
但願十年乃至幾十年後，東(dong) 方白鸛依然能在日出之地的東(dong) 方，乘風飛行。
東(dong) 方白鸛 ©大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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