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幣，是人類虛構能力的結晶。

直到 20 世紀 50 年代，所羅門群島東(dong) 南麵的聖克魯斯島上，還在使用一種特殊的「羽毛錢」。這種羽毛錢由條狀纖維線圈組成，線圈外側(ce) 覆蓋有一排排紅色羽毛。4 卷優(you) 質羽毛錢可以購買(mai) 一隻遠洋獨木舟，10 卷可換回一個(ge) 新娘。

這和我們(men) 對錢的一般印象相去甚遠。當代人類學家的這些工作啟發我們(men) ，四四方方的所謂「鈔票」，或者圓形金屬薄片「硬幣」，隻是「錢」這一事物諸般樣貌的一種而已。

這些不同形狀的材料背後，貨幣究竟代表著什麽(me) ？

※ ※ ※
錢或貨幣的概念還沒出現時，人類怎麽(me) 互通有無？
和教科書(shu) 上說的不同，目前並沒有證據表明，人類曆史上存在過以物易物為(wei) 主要交換方式的社會(hui) 。非貨幣社會(hui) 主要是以「禮物經濟」和「債(zhai) 務原則」來驅動的。它們(men) 的共同特征是，交換雙方中，一方滯後支付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而以物易物現象一般在完全陌生或者飽含敵意的人群之間出現。

但是，滯後支付不能脫離熟人社會(hui) 存在。當原始社會(hui) 逐漸發展，人們(men) 的互動半徑突破了熟人圈層時，如何保證對方對「禮物」或「債(zhai) 務」的延時償(chang) 付？

這時，一些部落中逐漸出現一種作為(wei) 擔保的信物。

考古發現，世界各地曾擔當此任的東(dong) 西有琥珀、珠子、牛角、鼓、蛋、羽毛、鑼、鋤頭、象牙、玉、水壺、皮革、墊子、釘子、牛、豬、石英、大米、鹽、頂針、蒙皮木船、伏特加、貝殼、紗線等等。

這其中的物品分為(wei) 兩(liang) 類。一種是水壺、家畜、大米、鹽和酒等具有某種實用功效的用具或食物。另一種是琥珀、象牙、玉、貝殼等看上去具有吸引力的材料。後一種由於(yu) 缺乏實用性，反而更符合擔保信物的定位，向後世我們(men) 普遍熟悉的貨幣進化。

使用這些信物作為(wei) 債(zhai) 務或禮物缺額的部落，於(yu) 是更加提升了成員之間的協作效率；不使用信物的部落，成員更傾(qing) 向於(yu) 減少交換，避免對方的償(chang) 付信用風險，逐漸落伍。

直到今天，美元鈔票上還寫(xie) 著：「這張紙幣可以合法支付任何公共及私人債(zhai) 務」。這句話正是錢作為(wei) 曆史悠久的債(zhai) 務信物的遺跡。

※ ※ ※
貨幣是一種發明，是人類理性的體(ti) 現，因為(wei) 需要人類有意識地利用推理想象能力，社會(hui) 才能從(cong) 簡單的債(zhai) 務償(chang) 付，過渡到統一的貨幣核算體(ti) 係。

度過一段諸般計件物品混用來充當債(zhai) 務擔保信物的時期之後，人類理性意識到需要統一信物的形式，這樣各色人等之間的債(zhai) 務和禮物欠額就可以自由兌(dui) 換，社會(hui) 協作效率可以進一步提升。

東(dong) 西方不約而同地使用了貝殼完成這個(ge) 任務。馬爾代夫島上盛產(chan) 一種小而鮮豔的貝殼 Cypraea Moneta，信奉印度教和佛教的人群通過貿易把它通過中亞(ya) 傳(chuan) 到中國北方，通過波斯灣傳(chuan) 播到意大利，成為(wei) 了第一個(ge) 全球貨幣。

· 公元前 2000 年雲(yun) 南古滇王國墓葬中出現貝殼

對於(yu) 當時中國的中心中原地區來說，海貝尤為(wei) 稀有，不易獲得，加上美觀方便的特性，很快成為(wei) 了流行的錢幣形式。

但是，債(zhai) 務償(chang) 付的信物不能任意選取。作為(wei) 信物的錢幣的形態，其實和「整個(ge) 社會(hui) 中究竟需要多少錢」這個(ge) 問題息息相關(guan) 。

社會(hui) 中的貨幣總量，大體(ti) 上為(wei) 了和所有人手中的資產(chan) 總數對應。這樣交換中的貨幣才有實際價(jia) 值。不過，人類社會(hui) 在不斷發展。人類不停勞作，不停創造新的商品、新的價(jia) 值。今年人類社會(hui) 中以貨物形式體(ti) 現的財富總量，總價(jia) 上肯定多於(yu) 去年的財富。

· 早於(yu) 公元前 13 世紀的新石器時代中國貝殼考古學分布

如果流通中的錢幣總量保持不變，結果就是同樣數量的錢對應著更多的商品，勢必造成通貨緊縮。通貨緊縮的諸般危害，教科書(shu) 寫(xie) 得很清楚。

貝殼在中原地區罕見，這即是貝殼成為(wei) 原始貨幣的原因，也是之後被棄用的原因。不能新增的錢幣，便無法與(yu) 新創造的價(jia) 值同步。無法在使用地區批量生產(chan) 的物品，注定不能成為(wei) 持久貨幣形式。

於(yu) 是，用青銅鑄造的仿貝殼樣式的貨幣很快代替了真正的貝殼，成為(wei) 中原大地上的主流貨幣樣式。

· 戰國時期楚國青銅貝幣的鑄幣模具

· 古代中國文字中的「貝」字。眾(zhong) 所周知，許多和錢財有關(guan) 的漢字都是貝字旁

· 漢武帝元狩五年鑄造的「五銖錢」（左）和唐高祖武德四年鑄造的「開元通寶」（右）是中國帝製時期流通最廣的兩(liang) 種錢幣樣式，見證了漢唐國力的興(xing) 盛

西方的錢幣，大多起源於(yu) 希臘。和中國常用銅幣不同，希臘人的錢主要以銀質為(wei) 主。所以和漢字多用貝字旁表示財貨相關(guan) 意象類似，在許多西方語言中，如西班牙語、法語、希伯來語、意大利語甚至是古埃及語，單詞「銀」仍然與(yu) 指代錢的單詞直接相關(guan) 。

· 公元前七世紀地中海地區雕刻有烏(wu) 龜浮雕的銀金合金幣

和貝殼相比，金屬貨幣能夠在使用地生產(chan) 。錢幣形態的變遷背後，人們(men) 不斷試圖更精準地衡量整個(ge) 社會(hui) 的財富總價(jia) 值。

※ ※ ※
貨幣是人類虛構能力的產(chan) 物，我們(men) 的想象力賦予貝殼、貴金屬等材料一定的意義(yi) ，在它們(men) 背後建構出一整套經濟秩序。

既然如此，一張不能寫(xie) 不能畫的紙，也可以通過想象賦予其承載價(jia) 值的意義(yi) 。

公元第二個(ge) 千年開始，經濟發展使得貴金屬貨幣的磨損和不便攜帶問題在東(dong) 西方同時出現，於(yu) 是產(chan) 生了信用貨幣：紙幣。

· 四川由於(yu) 地形原因，對外貿易一直不暢，北宋時期誕生了世界上最早的紙幣「交子」

紙幣的產(chan) 生更為(wei) 重要的意義(yi) 在於(yu) 信用擴張。貨幣供應從(cong) 貝殼時代不足以衡量社會(hui) 財富，到貴金屬時代匹配現有社會(hui) 財富，並由國家政權主導供應從(cong) 而保持與(yu) 社會(hui) 財富的緩慢增長同步，終於(yu) 要開始引領社會(hui) 財富的增長了。

貨幣為(wei) 載體(ti) 的信用供應增加，擺脫了貴金屬礦藏的產(chan) 量限製，製造出信用對實體(ti) 財富的「超額代表」，是經濟得以加速成長的關(guan) 鍵。這時人們(men) 可以為(wei) 將要創造出的財富提前打造出信用指代物，加上貨幣在整個(ge) 循環中的乘數效應，更加刺激社會(hui) 財富加速產(chan) 出。

但是，增長的貨幣信用不能無節製地超過現有的社會(hui) 財富。失控的通貨膨脹帶來的社會(hui) 危機在曆史上也屢見不鮮。

那如何更好地感知整個(ge) 社會(hui) 經濟成長所需要的信用額度？紙幣之外，貸款、股票、債(zhai) 券、期貨等各色金融工具，都可以看做是某種類似原始貨幣的「欠款憑證」，隻是這些憑證，對於(yu) 償(chang) 付的貨幣數額有各種設定。它們(men) 的諸種不同設定，是將持有者麵臨(lin) 的各種不同等級的風險，折價(jia) 在了應償(chang) 還的債(zhai) 務金額之中。它們(men) 可以看做是依托現存各種實體(ti) 社會(hui) 財富生長出來的信用餘(yu) 額。

和遠古時期部落中的擔保債(zhai) 務的信物類似，各種金融工具將沉澱在土地、勞動力、固定資產(chan) 中的不可貿易的社會(hui) 財富，兌(dui) 換成信用物憑證在整個(ge) 經濟體(ti) 係中流動，促進了社會(hui) 成員之間的協作程度，社會(hui) 財富得以加速創造累積。

· 歐洲最早可作為(wei) 貨幣流通的紙幣，由瑞典央行前身斯德哥爾摩銀行 1661 年首次發行

和這些金融工具作為(wei) 各級政府、企業(ye) 、個(ge) 人的信用憑證不同。紙幣，是國家政權信用的物質憑證。看起來，在金本位時代，紙幣作為(wei) 信用貨幣背後，仍有國家的黃金貯藏做基礎，紙幣隻是貴金屬貨幣的一種表象而已。

其實，隻要貴金屬不再在日常交易中流通，被深藏在發行紙幣的銀行裏作為(wei) 準備金和價(jia) 值擔保，那麽(me) 紙幣的發行方自然有辦法悄悄地製造出超額信用。1971 年美元與(yu) 黃金脫鉤，那時黃金儲(chu) 備按照金本位的兌(dui) 換比例，早已無力覆蓋已發行的美元數額。

這是之前漫長的信用貨幣時代的結果，而並非信用貨幣時代的開始。

※ ※ ※
為(wei) 了探求切合社會(hui) 經濟發展所需要的超額貨幣信用，主權國家的貨幣發行方，也就是央行，通過國債(zhai) 發行和買(mai) 賣，對商業(ye) 銀行注資或發債(zhai) ，實現貨幣的收發。

目前，紙幣的發行鏈條是「央行-商業(ye) 銀行-企業(ye) /個(ge) 人」的路徑。過去幾百年因為(wei) 科技手段所限，沒有更直接的辦法了。

現在，隨著整個(ge) 信息產(chan) 業(ye) 以及電子支付科技的發展，國家麵向社會(hui) 財富的持有主體(ti) 發行數字貨幣成為(wei) 可能。而貨幣創造、記賬、流動等數據的實時采集也為(wei) 貨幣的投放、貨幣政策的製定與(yu) 實施提供了有益參考。

比如，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貨幣政策貼合實際經濟運行現狀所需的難度，由於(yu) 反饋也是雙向的，作為(wei) 經濟係統中信用創造的絕對主體(ti) ，國家更有可能知道實際所需要的貨幣量。

同時，作為(wei) 貨幣發行方的政權在數字貨幣時代可選擇的貨幣政策工具更多元化，也能夠深入經濟運行的肌理，更加直接地感知如 CPI 這樣的宏觀經濟統計數據。

加上時逢新冠病毒在全球持續蔓延，無紙化交易的需求大漲。另外央行亦有針對個(ge) 人電子賬戶精準投放紓困資金的需求，這些都構成了此一時間節點對錢幣形態轉變的需求。

主權信用支撐下的數字貨幣，似乎是時代的必然。

2020 年 7 月 23 日，歐盟國家立陶宛嚐試發行了一種名為(wei) LBCoin 的數字貨幣。這是全世界第一個(ge) 由一個(ge) 國家的中央銀行發行的數字貨幣。

中國的主權數字貨幣，也在穩步推進中：中國人民銀行已在一些地區小額試點「數字人民幣」應用。與(yu) 現金一樣，每個(ge) 數字人民幣都由中國人民銀行創建、簽署和發行。

為(wei) 了確保數字人民幣以更低的成本實現快速落地與(yu) 廣泛可得，包容性地向弱勢人群在內(nei) 的所有老百姓提供普惠性、數字化的央行數字貨幣，央行也需要廣泛和已經在數字交易服務領域取得行業(ye) 領先地位的商業(ye) 機構合作，共同推進數字人民幣錢包的落地應用。

2020 年，中國人民銀行數字貨幣研究所已經與(yu) 京東(dong) 數科、華為(wei) 、滴滴、銀聯商務等公司達成戰略合作，這些公司也成為(wei) 首批配合央行及數研所探索數字人民幣錢包生態建設、加快數字人民幣推廣的公司。

2020 年 12 月 11 日，蘇州市人民政府向符合條件的 10 萬(wan) 蘇州市民派發了 2000 萬(wan) 數字人民幣紅包，市民首次實現了用數字人民幣網購，而京東(dong) 商城成為(wei) 首個(ge) 接入數字人民幣支付的電商場景，他們(men) 也可以嚐試線下雙離線支付。

這是中國曆史上第一次不需要實體(ti) 紙幣在背後做價(jia) 值支撐的交易行為(wei) ，這也是人類貨幣演進史上的重要一筆。

從(cong) 數字人民幣試點我們(men) 看到，這是央行與(yu) 各大運營商、硬件服務商、技術服務商等共同參與(yu) 的結果，他們(men) 讓落地變得更高效、服務變得更順滑，比如曆經多年雙十一 618 洗禮的京東(dong) 數科讓支付變得更順滑，比如曆經硬件技術迭代的華為(wei) 讓雙離線支付成為(wei) 現實等。

· 數字貨幣流通示意（央行-運營機構-企業(ye) /個(ge) 人，一些綜合科技服務商在運營機構與(yu) 企業(ye) /個(ge) 人之間充當連接器，幫助數字人民幣快速投放、流通、使用等一些綜合科技服務商在運營機構與(yu) 企業(ye) /個(ge) 人之間充當連接器，幫助數字人民幣快速投放、流通、使用）

而我們(men) 也看到，中國不論是硬件設備、支付技術、場景普及度、用戶教育、商戶教育都走在世界前列，在這些基礎之上，中國法定數字貨幣的探索與(yu) 落地也走在了全球央行數字貨幣發展的前列。時代的浪花不經意地卷來，我們(men) 很榮幸，站在了貨幣形態轉型的曆史潮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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