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的主人公是兩(liang) 位母親(qin) ，一位丟(diu) 了孩子，一位帶走了孩子。實際上，在影片中，失去孩子的有三位母親(qin) ——一位因為(wei) 孩子被綁架，一位因為(wei) 孩子去世，還有一位因為(wei) 離婚失去了監護權。為(wei) 人父母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yu) 骨肉分離，更何況生離死別。今天就來聊聊失去孩子的母親(qin) 。

　　骨肉分兩(liang) 端——與(yu) 孩子分離

　　電影中的律師李捷正在處理一樁爭(zheng) 奪監護權的案子，她自己也在法庭外與(yu) 前夫爭(zheng) 奪著孩子的監護權。爭(zheng) 奪監護權本身也會(hui) 給雙方帶來巨大的壓力，而失去監護權，意味著與(yu) 孩子的分離，這既是身體(ti) 上的離開，在情感上也會(hui) 有疏離。

　　一些失去監護權的父母會(hui) 感受到來自孩子的敵對和排斥，這些孩子可能讓人覺得殘忍、沒良心，有些還會(hui) 貶低自己離開的那一方父母，這會(hui) 讓這些父母傷(shang) 心、難過。但從(cong) 孩子的觀點出發，拒人於(yu) 千裏、推開自己的恰恰是父母，甚至不少周圍的人也可能會(hui) 有這樣的想法，認為(wei) 是他們(men) “不要孩子”，由此帶來的流言蜚語也會(hui) 給家長造成汙名化，造成社會(hui) 性心理壓力。為(wei) 了爭(zheng) 奪監護權，或者讓對方不再出現在自己和孩子的生活中，離婚的一方會(hui) 故意給孩子灌輸“爸爸/媽媽不要他、對他很壞”的想法，讓孩子害怕、討厭對方，這種現象有個(ge) 專(zhuan) 業(ye) 的名詞叫“親(qin) 子疏離”。被排斥的父母會(hui) 失去來自孩子的愛和同情，可能會(hui) 變得被動、抑鬱、焦慮，害怕與(yu) 孩子相處——而這會(hui) 加劇與(yu) 孩子的疏離。

　　與(yu) 失去監護權的父親(qin) 相比，與(yu) 孩子分離的母親(qin) 會(hui) 受到更大的心理和身體(ti) 健康的影響。對於(yu) 很多母親(qin) 來說，“母親(qin) ”的角色不僅(jin) 是生活中所承擔的重要責任，也是她們(men) 自我概念的重要組成。根據社會(hui) 角色理論，擁有多重社會(hui) 角色有利於(yu) 個(ge) 體(ti) 的健康，因為(wei) 不同角色會(hui) 滿足個(ge) 體(ti) 不同方麵的需求，而一個(ge) 角色出現困難，也會(hui) 得到來自其他角色的支持。離婚造成了女性作為(wei) “妻子”角色的失敗，她們(men) 可能更需要從(cong) 母親(qin) 的角色上獲得滿足，而來自孩子的需要成為(wei) 了滿足感的主要來源。

　　尤其是全職主婦，“相夫教子”幾乎是生活的全部，同時失去丈夫和孩子，又缺少其他社會(hui) 角色作為(wei) 支持，對她們(men) 來說打擊是重大、甚至毀滅性的。單親(qin) 母親(qin) 常會(hui) 出現自我封閉、不願與(yu) 外界交往的情況。除了單親(qin) 媽媽缺乏與(yu) 人交往的主觀意願，朋友和家人可能會(hui) 對她們(men) “另眼相待”，甚至會(hui) 將婚姻失敗的原因歸結到女性身上，在她們(men) 最需要的時候不能提供有效的實際幫助和情感支持。就像在電影中隻出現三次的朱敏，懷孕後便辭職當起全職主婦，所有的心思都撲在家庭、孩子上，丈夫出軌離婚，卻因為(wei) 自己沒有工作、不能證明自己比丈夫更能保障孩子的生活而喪(sang) 失監護權，因而選擇了自殺。

　　不僅(jin) 離婚、失去監護權會(hui) 使得家長與(yu) 孩子分離，有些家長也不得不放棄孩子的監護權，比如未婚生子後，不少年輕的媽媽會(hui) 將孩子送人撫養(yang) ，從(cong) 而與(yu) 孩子分別。早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澳大利亞(ya) 的一位專(zhuan) 門幫助未婚媽媽的社工就指出，這些母親(qin) 也會(hui) 出現很多身體(ti) 和心理的問題，比如抑鬱、焦慮、失眠(或總是昏昏不醒)、失去食欲(或暴飲暴食)、人格失調、感到巨大的恐懼和懷疑、喪(sang) 失自信、強烈的被排斥感、深深的自責和後悔。因為(wei) 未婚生子的羞恥、將孩子送人的愧疚、擔心孩子會(hui) 遭遇痛苦和不幸的憂慮，都成了套在這些放棄孩子的母親(qin) 身上的鐐銬，讓她們(men) 舉(ju) 步維艱，有些甚至選擇自殺。

　　在此後的一些研究則發現，即使在多年之後，將孩子送人的父母，特別是父親(qin) ，還會(hui) 感到喪(sang) 失感、痛苦和悲傷(shang) 。有些母親(qin) 會(hui) 試著壓抑自己的情緒，或者將這些情緒通過其他方式表現出來，比如憤怒、愧疚，周圍有兒(er) 童就會(hui) 覺得不自在，害怕自己的秘密被發現，對後來的婚姻造成影響，還可能有酗酒或者毒品依賴的問題。

　　另一項調查發現，80%曾經送走孩子的母親(qin) ，在再次成為(wei) 母親(qin) 之後，教養(yang) 子女會(hui) 出現問題，比如過度保護，對孩子的健康過度擔憂，難以接受孩子變得獨立、離開自己。心理學家認為(wei) ，對於(yu) 後來子女的過度保護，是由於(yu) 送走原先孩子的內(nei) 疚情緒一直沒有完全緩解，從(cong) 而形成了補償(chang) 性心理。

　　生死兩(liang) 茫茫——孩子的去世

　　就像《找到你》中的孫芳，孩子是生命中最寶貴的，也是未來和希望。隨著孩子的離世，自己的世界也失去了光彩。影片的最後，孫芳選擇了死亡。實際上，孩子的死亡也會(hui) 增大父母死亡的危險——研究顯示，在喪(sang) 子一年中，母親(qin) 死亡的風險增加了四倍。

　　人們(men) 在遭受天災人禍之後，親(qin) 曆了傷(shang) 痛，失去了親(qin) 人朋友，或者目睹了他人的傷(shang) 亡之後，在身體(ti) 和心理上都會(hui) 有一係列的反應，包括恐慌、憂慮、情緒低落、失眠、頻繁、做惡夢。這些反應都是人類正常的應激機能。一段時間後，很多人的症狀都會(hui) 有所緩解。如果症狀持續時間過長，就會(hui) 到影響正常工作和生活。這種情況下，可能會(hui) 產(chan) 生較為(wei) 嚴(yan) 重的心理或精神障礙。

　　創傷(shang) 後應激障礙(PTSD)便是在家長得知兒(er) 童患重病，或者兒(er) 童突然離世後可能出現的一種心理障礙。PTSD的症狀之一是再體(ti) 驗，即個(ge) 體(ti) 會(hui) 產(chan) 生闖入性的創傷(shang) 情境再現，而且再現的內(nei) 容非常清晰、具體(ti) 。比如，經曆過災難的人腦中會(hui) 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災難來臨(lin) 時的場景，從(cong) 而反複體(ti) 驗當時那種痛苦、焦慮的感覺。這種再度體(ti) 驗會(hui) 給個(ge) 體(ti) 帶來極大的痛苦，並有可能進一步惡化，產(chan) 生一些PTSD相關(guan) 的共病(如焦慮、恐懼、自責、失望、抱怨等)。症狀之二是回避反應：為(wei) 了避免再度體(ti) 驗痛苦，個(ge) 體(ti) 會(hui) 主動回避一些可能引發創傷(shang) 體(ti) 驗的事物，會(hui) 避免故地重遊或舊事重提。PTSD的症狀之三是高度的警覺，許多小的細節事件都會(hui) 引起患者比較強烈的反應，比如地震後的患者看到任何輕微搖晃的物品都會(hui) 驚慌。進一步還表現為(wei) 失眠、注意力不集中等。症狀之四是情緒或認知的改變，他們(men) 的情緒通常會(hui) 持續低落，並會(hui) 對原來感興(xing) 趣的事務喪(sang) 失興(xing) 趣，或表現出憤怒、悲傷(shang) 等負麵情緒，他們(men) 也可能對於(yu) 自己、他人、社會(hui) 抱有負麵的態度、持有非理性的負麵觀念，比如把災難的原因歸結於(yu) 自己，認為(wei) 未來沒有希望，還可能把自己孤立起來，避免和他人交往。

　　除了創傷(shang) 後應激障礙，喪(sang) 子父母還可能出現持續哀痛障礙。持續哀痛障礙是指在所愛的人去世之後，所表現出來的一係列症狀。眼看著所愛的人去世，人間的哀痛莫過於(yu) 此。悲傷(shang) 、懊惱，甚至憤怒、自責，都是常見的情緒反應。除了情緒之外，還會(hui) 伴隨著生活和行為(wei) 上的改變，比如吃不下、睡不著、不能集中精力等等。這些悲痛反應一般會(hui) 隨著時間而減輕乃至消失，但是有少數的人卻長久不能從(cong) 哀痛中走出，大約10%的未亡人會(hui) 演變為(wei) 持續哀痛障礙，影響到健康和日常生活。

　　同樣是經曆重大創傷(shang) 性事件所引起的症狀，持續哀痛障礙和創傷(shang) 後應激障礙有相似之處也有所不同：創傷(shang) 後應激障礙的主要症狀包括對於(yu) 創傷(shang) 事件的再體(ti) 驗(閃回)、主動回避、情感和認知的改變、高喚起症狀;持續哀痛障礙的核心症狀是和亡者分離所帶來痛苦、不可自拔的懷念，並伴隨一係列認知、情感和行為(wei) 症狀，如難以接受死亡、對自己的身份感到困惑(比如自己的一部分隨著亡者而消失)、沒有能力關(guan) 心其他事情、感覺生活沒有意義(yi) 、感到憤怒或內(nei) 疚、不能重新開始生活、情感麻木等。持續哀痛障礙的診斷，是在亡者去世後6個(ge) 月以後依然有上述症狀並顯著地影響到正常的生活功能(如社交、工作、家庭生活等)。持續哀痛障礙也會(hui) 產(chan) 生其他的心理及行為(wei) 障礙，比如上述的PTSD、抑鬱、焦慮、物質濫用(吸煙、酗酒、藥物依賴等)，嚴(yan) 重的還可能引起自殺。

　　由於(yu) 意外而喪(sang) 子，無疑是最大的打擊。在孩子自殺、因為(wei) 事故意外死亡或者嬰兒(er) 猝死之後18個(ge) 月，78%的父母依然有非常強烈的哀痛反應，在一項瑞典大規模調查中，26%的父母在孩子去世4-9年後依然不能走出陰影。在512大地震五年後對於(yu) 喪(sang) 子父母的探訪，這個(ge) 群體(ti) 抑鬱和焦慮發病率依然超過40%，且年齡越大症狀越嚴(yan) 重。國外綜述研究指出，喪(sang) 子，尤其是老年喪(sang) 子，會(hui) 大大影響父母的健康，縮短壽命。

　　喪(sang) 子之痛也使得夫妻關(guan) 係有所變化。有不少夫妻在孩子死後關(guan) 係緊張、婚姻滿意度下降。互相責備是導致這種負麵變化的重要因素，在《海邊的曼徹斯特》中，李的前妻就曾對他說過很多惡毒的話，這不僅(jin) 會(hui) 使得個(ge) 體(ti) 的內(nei) 疚加深，更會(hui) 削弱夫妻之間的信任和聯結。當雙方沉浸在自己的哀痛之中，雙方的距離也會(hui) 越來越遠(從(cong) 心理到身體(ti) 均會(hui) 疏遠)，最終導致分居或離婚。對於(yu) 孩子因意外而死、沒有其他孩子的父母來說，喪(sang) 子夫妻更容易離婚。

　　向前看，再出發

　　對於(yu) 離婚的父母來說，失去監護權不意味著失去孩子。雖然不再是夫妻，但依舊是孩子的父母。盡量減少離婚過程中或者離婚後的正麵衝(chong) 突，理解孩子在父母離婚過程中的反應，協商如何共同參與(yu) 子女的成長(比如聯合監護權、固定的見麵周期等等)，都有助於(yu) 離婚雙方、子女的心理適應。

　　麵對孩子永久的離開，夫妻雙方需要更多的相互支持。夫妻之間的溝通、交流、互相安慰，來自親(qin) 朋好友的社會(hui) 支持，共同在悲痛中成長，重新審視生活，尋找生命的意義(yi) ，都能幫助走出悲痛。針對持續哀痛障礙，認知行為(wei) 治療、家庭治療等心理治療也有積極的效果。

　　不論是與(yu) 孩子分離還是永別，對於(yu) 父母都是心理創傷(shang) ，但在創傷(shang) 之後，除了傷(shang) 痛，還可能伴隨成長。創傷(shang) 後成長反應了在創傷(shang) 後表現出的積極的心理成長，強調經曆危機之後，個(ge) 體(ti) 自我恢複、自我更新的能力。創傷(shang) 後成長包括自我覺知的改變、人際關(guan) 係體(ti) 驗的改變、對生命基本觀念的改變、信仰和精神追求等方麵的改變，這些改變可能會(hui) 讓創傷(shang) 經曆者有好的變化，比如人際關(guan) 係，尤其是親(qin) 密關(guan) 係更和諧，找到生活中新的可能性，增加了自信和自我效能感，更能發現和欣賞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創傷(shang) 後成長也並非無緣無故、有了災難就能成長，也和很多內(nei) 在和外在因素有關(guan) 。比如社會(hui) 支持可以促進創傷(shang) 後成長，而對於(yu) 創傷(shang) 經曆的積極、主動思考，也可以促進創傷(shang) 後成長。另一方麵，心理韌性高的人能夠更好地應對不利環境帶來的創傷(shang) 事件，能夠在不利的環境中發現積極的意義(yi) ，並且善於(yu) 運用積極情感使自己從(cong) 消極經曆中恢複。

　　作者 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 王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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