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宮爭(zheng) 寵、搶著給皇帝生孩子，是因為(wei) 妃子們(men) 失去了家族背景。

文｜聞韶

在許多影視劇中，母憑子貴乃是常態。一旦生下了孩子，這個(ge) 角色就可以博得寵愛、在宮廷中橫行霸道，最終踏上皇後之位。

然而，在中國曆史的大部分階段，這一情況是完全相反的，許多皇後終其一生也沒有生子。譬如東(dong) 漢，自皇後馬氏到宋氏十人均無子；在東(dong) 晉，元帝虞後、成帝杜後、穆帝何後、哀帝王後、安帝王後五個(ge) 皇後不曾生子。然而，史書(shu) 上說，這些沒有生下皇子的皇後們(men) ，都是深受皇帝「寵異」。

這聽起來是個(ge) 悖論，受寵愛當然容易生孩子，不生孩子大多是不受寵。那麽(me) ，為(wei) 什麽(me) 曆史上會(hui) 有這麽(me) 這麽(me) 多沒生孩子，還深受「寵愛」的皇後們(men) 呢？

母儀(yi) 天下的標準

如何成為(wei) 一名皇後？

溫柔漂亮、賢惠大方、能生孩子嗎？

並非如此。《晉書(shu) ·後妃傳(chuan) 》記載了一個(ge) 皇家娶妻的故事。武帝想要為(wei) 太子娶衛瓘的女兒(er) ，但皇後中意賈充的女兒(er) 。兩(liang) 口子商量的時候，武帝說「衛公女有五可，賈公女有五不可。衛家種賢而多子（家族中女性善生子），美而長白；賈家種妒而少子，醜(chou) 而短黑。」

然而，又美又白個(ge) 又高，性格好能生育的衛氏女反而落下陣來。長得醜(chou) 、個(ge) 子矮、皮膚黑且善妒的賈南風被大讚一番「賢明」後，由父親(qin) 及其朋黨(dang) 送進了宮，先後成為(wei) 了太子妃和皇後，而賈南風也果然無子。

· 賈南風可能是曆史上最知名的醜(chou) 皇後。外貌優(you) 越、能生能養(yang) 都是一般標準，賈南風一個(ge) 都不符合。但考慮到賈南風父族的權勢，賈南風還是成為(wei) 了皇家媳婦

長相在皇室婚姻中從(cong) 來不是最重要的考慮，而「娶妻娶賢」的民間法則也並不適用。在近世之前，皇室婚最重要的是「春秋之義(yi) ，先娶大國」。所謂「大國」，指的就是大國之女，大國的公主可以帶來龐大的財富，更重要的是，可以在危急時刻帶來軍(jun) 事援助。

劉秀的婚姻就完全貫徹了這一原則。光武帝劉秀有兩(liang) 個(ge) 皇後，陰麗(li) 華與(yu) 郭聖通，兩(liang) 人具是出生於(yu) 地方大族。劉秀先娶陰麗(li) 華，為(wei) 了郭聖通舅舅的十萬(wan) 兵馬，又和郭聖通成婚。

· 影視劇中的郭皇後和陰皇後登基後，劉秀先立郭聖通為(wei) 後，接著又廢後，立陰麗(li) 華為(wei) 後。郭陰兩(liang) 位皇後又各有數個(ge) 兒(er) 子，娶了各自母親(qin) 家族勢力集團中的女性。而後，每逢新帝登基，便要從(cong) 這些兩(liang) 大陣營中選擇一個(ge) 皇後，或以後族對抗母族，或者以後族對抗其他可能的皇位繼承人。

如此一來，皇後漂亮與(yu) 否，賢惠與(yu) 否，能否生子都不再重要。重要的始終皇後家族能為(wei) 皇帝所帶來的利益和權勢。

如果說東(dong) 漢的皇後們(men) 有什麽(me) 品格，那大概是投胎到豪族大姓的特殊技巧吧。

東(dong) 漢的皇後們(men) 的姓氏高度集中，陰、竇、馬、宋、梁等大家乃是正兒(er) 八經的皇後之族。而這些家族也會(hui) 相互通婚，形成一張緊密的豪族姻親(qin) 網絡。

· 東(dong) 漢皇後列表，不包括被子孫追諡的皇後 / 表格信息來自《後漢書(shu) ·皇後紀》日複一日，到明帝之時，已有「四姓小侯」之說，即樊、郭、陰、馬四個(ge) 盛產(chan) 皇後家族中的男丁可以成為(wei) 「小侯」，依例可以入學、拜官、參與(yu) 朝會(hui) 。這些小侯不被視作為(wei) 「外戚」，相反，在漢代，他們(men) 被視作宗室的一員，外戚也是肺腑、骨肉。

不同於(yu) 後世史學界對於(yu) 外戚的強烈排斥和鄙夷，皇帝的統治是高度依賴於(yu) 皇後、嬪妃及其家族的。隻有借助於(yu) 外戚這樣的大族豪強，王權才能有效的維持統治、要求效忠。

外戚乃是宗室的觀念在東(dong) 漢末年也並未消失。如陸抗為(wei) 孫策的外孫，他在上疏中寫(xie) 道：「況臣王室之出，世荷光寵，身名否泰，與(yu) 國同戚，死生契闊，義(yi) 無苟且，夙夜憂怛，念至情慘。」

在後世，王室的外孫不太容易將自己視為(wei) 王室的一部分。

· 某遊戲中陸抗的介紹卡片外戚對於(yu) 皇室如此重要，以至於(yu) 皇帝自己的偏好顯得無足輕重。桓帝曾想要立寵愛的采女田聖為(wei) 皇後，但朝臣激烈反對，認為(wei) 其出身微賤，不足以踐後位。桓帝隻能立竇氏女為(wei) 皇後，竇氏自然是傳(chuan) 統的大族。順帝也曾經因為(wei) 臣子們(men) 的反對，放棄了自己寵愛的後妃，而轉立轉立家世更好的梁氏為(wei) 後。

在以門閥政治聞名的東(dong) 晉，皇室娶妻嫁女更是以門第為(wei) 重。在「王與(yu) 馬，共天下」的格局下，司馬氏和王氏自然是理所應當的兒(er) 女親(qin) 家。

· 據上表，與(yu) 東(dong) 晉皇室聯姻有：太原王氏 5 人、琅邪王氏 3 人、潁川庾氏、陽翟褚氏、譙國桓氏各 2 人、濟陽虞氏、陳郡謝氏、杜陵杜氏、廬江何氏、潁川荀氏、泰山羊氏、沛國劉氏各 1 人。這些都是當世大姓唐代略有不同，乃因其以關(guan) 隴集團起家，所以在唐前期，娶妻基本上都是關(guan) 隴六郡之豪門女，大多為(wei) 代北虜姓。李淵的皇後竇氏（鮮卑紇豆陵氏漢化後姓氏），李世民的長孫皇後都是代北虜姓。

高宗的王皇後出身太原王氏，雖非代北虜姓，但也是關(guan) 隴集團中的一員。而武則天不屬於(yu) 這一集團，武姓是當朝顯貴，但並無根基，既湊不進山東(dong) 士族，也擠不進關(guan) 隴集團，隻能算作是山東(dong) 寒族。

唐高宗想要「廢王立武」，將武則天立為(wei) 後。出身微賤的女子通過爭(zheng) 寵和生育獲得了皇帝的喜愛，進而想要踏上後位，這似乎是一個(ge) 宮鬥故事。

然而，此事一出，滿朝嘩然，而後分為(wei) 兩(liang) 派。「挺王」的大多是關(guan) 隴舊部，而「挺武」的則是山東(dong) 集團。在高宗和武則天聯手下，王皇後和蕭妃失勢，關(guan) 隴集團受到打壓。高宗立後，立的不是武則天，而是山東(dong) 集團。

· 武則天畫像武則天之後，關(guan) 隴集團持續走低，山東(dong) 郡姓甚至是江南僑(qiao) 姓也逐漸進入了唐代的前朝與(yu) 後宮。在唐代的 27 個(ge) 皇後中，甚至還有四位出身低微之人，但大多都是中唐以後，皇權衰微之時才有。

唐文宗時，皇帝想要在世家大族中為(wei) 兩(liang) 個(ge) 公主擇婿，但似乎並不順利，皇帝的女兒(er) 尚且不如世家好嫁。唐文宗隻能歎息：「我二百年天子，顧不如崔盧乎？」此時，適應了科舉(ju) 的門閥們(men) 再次占領了朝堂。然而，這種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

· 唐代有五姓七望之說，即隴西李氏、趙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範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五姓七家。李氏乃是皇室，世家以崔盧二姓為(wei) 首。終唐一代，崔氏出相者有 27 人，盧氏也有十餘(yu) 宰相很快，黃巢繼承者們(men) 將長安和洛陽屠戮一空，朱溫則是在白馬驛殺盡清流，「內(nei) 庫燒為(wei) 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自東(dong) 漢至唐，近九百年的門第閥閱就此一空。和皇權相互對抗的勢力幾近於(yu) 無，後宮的嬪妃們(men) 終於(yu) 要麵對外無父兄、獨自爭(zheng) 寵局麵了。

宮鬥如何發揚光大

到了宋代，「酒杯釋兵權」，軍(jun) 隊被皇帝緊緊掌控，地方割據實力或者強大的軍(jun) 事集團不再存在。

地方割據集團不再存在，門第閥閱也早已不在，皇帝們(men) 自然沒必要在婚姻上委屈自己了。至此，皇後最重要的品格已經發生了改變，美貌、性格好、能生養(yang) 成為(wei) 了擇妻最重要的考量。

宋代的婚姻大多「不問閥閱」，而後妃也是「不欲選於(yu) 貴戚」。司馬光就已經發現了這一現象，「祖宗之時，猶有公卿大夫之女在宮掖者」，但是近歲以來，「軍(jun) 營、井市下俚婦女，雜處其間」。如真宗的皇後劉娥，為(wei) 蜀中孤女，入宮之前還嫁過人，和門第閥閱沒有任何關(guan) 係。

因此，在宋代，有過數次太後臨(lin) 朝，但從(cong) 未有過女主稱製。宋代沒有內(nei) 朝，太後和外戚們(men) 隻不過皇權短暫的代理人，始終沒有過真正的權力。

明代皇室也非常注意控製後妃的出身。朱棣等首代藩王多選娶功臣之女，但這多是天下未定之時、情形所迫的選擇。在大明江山坐穩後，朱元璋曾告誡太子和諸王說：「天子及親(qin) 王後宮妃嬪風，必慎選良家子而聘焉，戒勿受大臣索進，恐其恐其貴緣為(wei) 奸，不利於(yu) 國也。

既然後妃們(men) 能力之外的資本為(wei) 零，那自然要大展拳腳，鬥他個(ge) 死去活來、天崩地裂。真正意義(yi) 上的宮鬥戲，也隻能在宋代以後才發生。

宮鬥的常規場景 —— 大清後宮，則更是如此。入關(guan) 之前，愛新覺羅氏和蒙古人尚且有聯姻。在據有天下之後，則開發出八旗選秀來營造出「天下美人盡入吾彀中」的氛圍感。

· 《甄嬛傳(chuan) 》中的選秀八旗中滿十三歲到十六歲到女子，必須參加三年一次的皇帝選秀，不得私自嫁娶。出身八旗聽著不錯，但是從(cong) 皇太極起就漸奪八旗軍(jun) 權，入關(guan) 之後，八旗力量逐年衰落，遠遠不能與(yu) 皇帝抗衡。故而，秀女大部分也都出身小官或者平民之家。

因此，今天的宮鬥戲看起來更像是職場劇 —— 出身類似的人進入職場，看我如何整死那個(ge) 害我的賤人。

後宮養(yang) 蠱故事

和中央集權的宋朝相比，白溝河另一邊的遼就頗有上古遺風。

遼共有九帝，所有的皇後都出於(yu) 一族。既述律氏，或後來的蕭氏。終遼一代，計有六位母後皇太後攝國政，遼代三百年，有接近一百年是由母後攝政稱製的。其中，應天皇太後述律氏 —— 即阿保機的皇後，廣泛的參與(yu) 了遼代的建政，而承天皇太後蕭氏，則是遼朝走向複興(xing) 的主要決(jue) 策者。

· 在京劇《四郎探母》中，尚小雲(yun) 飾蕭太後。蕭太後因為(wei) 在楊家將的係列故事中擔任反派角色而廣為(wei) 人知事實上，遼代隻有兩(liang) 個(ge) 姓，即皇室的耶律氏和皇後一族的蕭氏。皇室固定和後族通婚，後族世為(wei) 高官、擁有特定的食邑，更重要的是，皇後及其一族，始終擁有直屬的私兵。皇後親(qin) 領屬珊君、國舅帳下有賬剋軍(jun) ，家族食邑當中還有著數目龐大的鄉(xiang) 丁，隨時可以變成武裝力量。

因此，同樣是太後，宋朝的劉娥和遼朝的蕭綽，其權勢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同樣是胡人政權，大清朝比起遼朝來，就漢化更徹底，對後妃的控製也更充分。

乾隆皇帝要求所有後妃和家族斷絕財務溝通，領著皇帝的俸祿，靠著皇帝的賞賜過活。更有甚者，清代皇室娶妻的嫁妝，都是從(cong) 內(nei) 務府置辦好了送過去的。

· 清《大婚典禮全圖冊(ce) 》局部這就更像是職場劇了，大家都靠老板發薪，隻能搶破頭爭(zheng) 取升職機會(hui) 了。眾(zhong) 所周知，升職最快的是最會(hui) 拍馬屁的，後宮大概也不例外。

不過，和頂天不過開除轉行回老家的職場劇不同，宮鬥失敗的懲罰顯然更多。沒能升職成功，一輩子在低位上打轉在後宮是相當嚴(yan) 重的。在明清兩(liang) 朝初期甚至可能為(wei) 老皇帝殉葬，後來也存在「守皇陵」這樣的變相懲罰。

但是一旦宮鬥成功，除了不用被殉葬或者趕去守陵，還能有無邊富貴。隻要生居高位，或者生個(ge) 一兒(er) 半子，命運就不會(hui) 太差。運氣平平，可以在宮內(nei) 頤養(yang) 天年；運氣稍好，就能在晚年出宮前往兒(er) 子的王府養(yang) 老；如果運氣爆棚，自己的兒(er) 子登基了，那甚至可以登上至尊之位。

乾隆皇帝的生母鈕鈷祿氏，就屬於(yu) 運氣爆棚的那一類。親(qin) 兒(er) 子登上皇位，且極盡孝順之能事，老太太當了幾十年的皇太後，日子過的美滿幸福。

· 電視劇《甄嬛傳(chuan) 》的女主角甄嬛就是以乾隆生母孝聖憲皇後鈕祜祿氏為(wei) 原型創作的這麽(me) 看來，爭(zheng) 寵是隻贏不輸的生意。即便用力過猛，被皇帝嫌棄，隻要留下了兒(er) 子，不得寵愛也關(guan) 係不大。嬪妃的後路們(men) 不是皇帝，而是自己的兒(er) 子。所以，爭(zheng) 寵爭(zheng) 寵，最終變成了爭(zheng) 著給皇帝生孩子。

越是身份低微的妃子，越需要搶著給皇帝生孩子，既為(wei) 了保命，也為(wei) 了日後可能的榮華富貴。或者說，前景越光明，就越不需要體(ti) 現自己的生育價(jia) 值，而前路越暗淡，就越要借生孩子來翻身。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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