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 年 1 月 10 日，某短視頻網站上出現了一個(ge) “袁隆平中華拓荒人”的認證號。因為(wei) 袁隆平院士在我國是家喻戶曉的科學家，所以這個(ge) 號在一個(ge) 視頻都沒有發的情況下，關(guan) 注人數一夜之間就突破了千萬(wan) 。截止到我寫(xie) 稿時，粉絲(si) 數量已經超 1600 萬(wan) ，簡直像一個(ge) 神話。然而，第二天下午，新華網就發了一個(ge) 辟謠新聞：袁老正在海南三亞(ya) 做科研，哪有時間開抖音，袁老完全不知情，這個(ge) 號是某個(ge) 公司注冊(ce) 的。一下子就更炸了鍋。不過我做的是科普節目，我無意去深挖這是哪家公司，又是怎樣獲得了抖音認證，但我想就這個(ge) 熱點，談另外一個(ge) 重要的話題。

在雜交水稻領域，中國人不能隻記住袁隆平院士，我們(men) 要感謝的中國科學家還有很多很多，將袁老神化既是對袁老的不尊重，也是對其他中國科學家的不尊重。在這個(ge) 領域，有很多你不知道的真相值得你了解。

我看到有人在網上評論說：我為(wei) 什麽(me) 關(guan) 注您，因為(wei) 我是吃著您的米長大的。還有人說：感謝您讓我們(men) 不再挨餓。如果沒有您，我的上一輩可能就餓死了。

袁隆平院士曾經一度是中國最為(wei) 家喻戶曉的科學家，沒有之一，直到屠呦呦先生獲得諾貝爾獎。（沒錯，我說的是屠呦呦先生，這是一個(ge) 尊稱，不是指性別。）毫不誇張地說，隻要說起雜交水稻，幾乎人人都會(hui) 想到袁隆平院士。但恐怕沒有幾個(ge) 人還能說出謝華安院士的名字，但謝院士也絕對值得我們(men) 記住。

我先告訴你一個(ge) 或許會(hui) 讓你有點兒(er) 吃驚的事實：

據《中國稻米》雜誌 2008 年 2 月《我國雜交水稻主栽品種的演變》一文提供的數據[1]：從(cong) 1985 年到 2006 年，袁隆平院士團隊選育的兩(liang) 種雜交水稻品種在我國的播種麵積加起來僅(jin) 有 5.2%；而由謝華安院士領銜，鄭家團、張受剛、餘(yu) 永安、林美娟團隊選育的雜交水稻品種在我國的播種麵積是 21.2%，差不多是袁院士品種的 4 倍。另外，由陳昆榮、孫家滬、黃烈文、朱其時、徐旭增團隊選育的雜交水稻品種在我國的播種麵積是 5.6%，也超過了袁院士的品種。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將近 20 個(ge) 品種的雜交水稻。還需要特別告訴你的是，我們(men) 吃的大米可不都是雜交水稻。根據國際糧食政策研究所的數據，2008 年我國的雜交水稻種植麵積占全部水稻種植麵積的 63.2%[2]，可以說雜交水稻和常規水稻共同支撐起了中國人的飯碗。

紅框內(nei) 為(wei) 袁隆平團隊選育的品種

因此，每 100 個(ge) 吃米飯的人中大約有 3 個(ge) 吃過袁老的水稻，大約有 13 個(ge) 吃過謝院士的水稻。大概率來說，那位留言說吃著袁隆平院士的米長大的網友吃的很可能並不是袁院士選育的水稻品種。

那麽(me) ，我們(men) 是不是因此認為(wei) 袁隆平院士的貢獻沒有謝華安院士的貢獻大呢？

當然也不能下這個(ge) 結論，可以說，他們(men) 的貢獻各有千秋，都很重要。

袁隆平院士在雜交水稻領域做出了開創性的貢獻。1960 年至 1966 年間，也就是 他 30~36 歲期間，袁院士發明了著名的三係法來培育雜交水稻，大幅提高了水稻的產(chan) 量。這裏有一個(ge) 重要的背景，當時中國科學界深受蘇聯的影響。蘇聯有一個(ge) 遺傳(chuan) 學權威，就是臭名昭著的李森科，但當時許多科學家都把李森科奉為(wei) 大神。按照李森科的理論，水稻不可能雜交。但是袁隆平先生並沒有被李森科的理論禁錮住，他付出極為(wei) 艱苦的努力，成功證明了水稻也可以有雜交優(you) 勢。所謂的三係法，指的是雄性不育係、雄性不育保持係和雄性不育恢複係這三係，專(zhuan) 業(ye) 術語過於(yu) 晦澀，我們(men) 無需深究，知道個(ge) 大意即可。因此，袁隆平院士也被稱作“雜交水稻之父”，盡管同期在國外也有人做出了相同的發現，誰第一個(ge) 或許有些爭(zheng) 議，但如果把稱號改為(wei) “中國雜交水稻之父”，是不會(hui) 有任何異議的。

然後中國進入到了一個(ge) 特殊的曆史時期，袁老在極其艱難的環境中，以驚人的毅力和吃苦耐勞的精神繼續搞研究，這期間的勵誌故事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因此，袁隆平院士在我國為(wei) 什麽(me) 能家喻戶曉，並不僅(jin) 僅(jin) 因為(wei) 他的科研成就，還有他的精神，他的形象都令人印象深刻。

不過，如果我們(men) 單論選育水稻品種的話，那麽(me) 比袁老小 11 歲的謝華安院士的貢獻更大。謝老是福建人，長期在福建從(cong) 事水稻栽培選育研究。1981 年，他領銜的團隊成功地選育出了“汕優(you) 63”號雜交水稻品種，示範田最高畝(mu) 產(chan) 近 800 公斤。汕優(you) 63 成為(wei) 20 世紀推廣麵積最大，推廣速度最快，連栽時間最長，增產(chan) 糧食最多的水稻品種，至今依然是我國栽種麵積最大的雜交水稻品種。

你可能見過一張非常流行的網絡搞笑表情圖，袁老的照片上麵寫(xie) 著一句話“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讓你們(men) 吃得太飽了”。這當然是網友的惡搞，袁老並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但如果較真的話，這張圖片其實用謝華安院士做底圖會(hui) 更合適一些。

到這裏，你是不是會(hui) 自然而然地認為(wei) ，雜交水稻是了不起的發明，解決(jue) 了我國的吃飯問題，它比常規水稻好很多，是更加先進的水稻品種，理應把常規水稻都淘汰，而且應該占領全世界的水稻田。

事實並非如此。事實上，直到今天，全世界隻有中國是大規模種植雜交水稻的國家。不知道你第一反應覺得是什麽(me) 原因？其實並不是中國不肯把好東(dong) 西出口到外國，也並不是除了中國其他國家都不缺糧食，而是農(nong) 民選擇種植哪種水稻，並不隻看產(chan) 量這一個(ge) 指標。對農(nong) 民來說，雜交水稻也有很多缺點。比如，雜交的生物（就像騾子）很難繼續生育後代，雜交水稻也是這樣。種子在一個(ge) 種植季節隻能使用一次，下個(ge) 季節再種就又要從(cong) 種子公司購買(mai) ，這對農(nong) 民來說是一筆額外的負擔。還有，雜交水稻更容易感染病蟲害。更要命的是，雜交水稻的口感和營養(yang) 指標往往不如常規稻。你可能吃過米粒細長的泰國香米和印度香米，這些都不是雜交水稻。它們(men) 的畝(mu) 產(chan) 產(chan) 量比雜交水稻要小得多，但它們(men) 的價(jia) 格卻可以是雜交水稻的好幾倍。在東(dong) 南亞(ya) 地區，雜交水稻的種植麵積非常少，比例最高的越南也隻不過 8% 左右；像印度那麽(me) 大一個(ge) 國家，雜交水稻的種植麵積還不到1%。[3]

現在，雜交水稻又麵臨(lin) 一個(ge) 非常強大的競爭(zheng) 對手，那就是轉基因水稻。轉基因大米第一次被中國人熟知應該是通過“黃金大米”事件。國外的轉基因公司聯合國內(nei) 的科研機構在手續不完備的情況下，展開了一種富含維生素 A 的轉基因大米的人體(ti) 試驗，而且試驗對象是兒(er) 童。我必須指出的是，這是一起有違科學倫(lun) 理的事件，並不是一起轉基因食品安全事件。這起事件在傳(chuan) 播過程中出現了很多誤導。

一講到轉基因，很容易引發大規模的爭(zheng) 議。我得先聲明一下，熟悉我的人都知道，科學聲音的一貫立場是挺轉的。我還針對轉基因食品安全問題的謠言做過多期辟謠節目，食用合法銷售的轉基因食品並不會(hui) 比食用非轉基因食品更不安全。點擊鏈接，可閱讀我有關(guan) 轉基因的萬(wan) 字辟謠長文：

從(cong) 理論上來說，轉基因技術可以將常規稻和雜交水稻的優(you) 點全部集中在一個(ge) 品種，甚至還能創造出自然界不存在的特性。

評價(jia) 一個(ge) 水稻品種的好壞，一般來說，可以通過下麵這些指標：種子成本、抗病蟲害能力、單位種植麵積年產(chan) 量、口感、營養(yang) 成份等。在轉基因水稻出現後，還需要評估食品安全性、生態安全性等非轉基因水稻不需要考慮的問題。

現在，幾乎在所有參數指標上，轉基因水稻都在超越雜交水稻，全球的種植麵積也在不斷增長。袁隆平院士其實早就意識到了這個(ge) 問題。

早在 2000 年，袁老就敏銳地意識到轉基因技術是農(nong) 業(ye) 技術的未來，他成立了轉基因應用研究室、分子育種研究室，並在全國招聘專(zhuan) 業(ye) 人士。在此期間，袁老的兒(er) 子袁定陽博士就在香港中文大學分子生物專(zhuan) 業(ye) 學習(xi) ，袁定陽博士的專(zhuan) 業(ye) 研究方向就是水稻的轉基因工程。

2005 年，袁隆平對記者說，“經過30年的發展，常規育種的渾身解數已經用完，要進一步挖掘水稻產(chan) 量的潛力，必須在生物基因技術上取得新的突破。”[4]

2007 年袁定陽在香港完成了博士後工作，繼而回到父親(qin) 的單位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工作，算是標準的子承父業(ye) 。

袁老在轉基因問題上經常會(hui) 接受記者的采訪，回答一些問題，我選取一些有代表性的回答供大家參考。在被問到轉基因食品的安全性問題時，袁老的回答是：

轉基因食品不能一概而論。中國每年從(cong) 美國進口的千萬(wan) 噸大豆含有抗除草劑基因，但食用沒有問題”。抗病抗蟲的毒蛋白基因，蟲吃了要死，這個(ge) 人吃了會(hui) 怎麽(me) 樣呢？大家心裏很擔心，這個(ge) 可以理解的。又不能拿人來做實驗，它隻能拿小白鼠做實驗。我可以作為(wei) 誌願者去吃，但我現在八十多歲了，我吃了沒有問題的，但沒有生育能力了。所以要號召有生育能力的年輕人去吃。他吃了之後，他生的兒(er) 子也沒有問題，就沒有問題了！但不能強迫，也不能高薪高酬來引誘，要其自願為(wei) 科學獻身。這樣的青年應該會(hui) 有的。

我引用一些袁老有關(guan) 轉基因的言論並不代表他說的就一定是對的。我一直強調：科學精神是相信邏輯和實證，而不是某個(ge) 權威個(ge) 人，對於(yu) 我們(men) 普通人而言，相信科學共同體(ti) 對某個(ge) 問題最新的理解是風險最小的。

科學共同體(ti) 目前對轉基因食品的當下最新理解是：食用已經獲得批準上市的轉基因食品與(yu) 食用非轉基因食品一樣安全。轉基因大米當然也不例外。

現在，已經 90 多歲高齡的袁隆平院士依然工作在科研第一線。就在你閱讀此文時，或許袁老正在田間地頭查看他心愛的水稻。中國有很多純粹熱愛科研、脫離了低級趣味、把生活的意義(yi) 建立在“創造”而不是“揮霍”上的人。如果讓我舉(ju) 出幾位代表人物，我必然會(hui) 想到袁隆平院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