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來，風水術又流行起來。風水先生不足論，在一些學者的言論和論著中，也把風水說成是建築選址的“環境科學”，比如要依山傍水，背風向陽之類。筆者經過對曆史文獻的考察，發現這完全是一種誤解。茲(zi) 將結果發表，供有關(guan) 人士參考。

圖片來源：google.com

一、風水術不是孔孟老莊及其以前的傳統

據《周易》：“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樹，喪(sang) 期無數。”這時候，自然也無所謂選擇葬地，更沒有死者可以蔭庇生者的說法。“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係辭下》），自然也就有了葬地。但是據曆史上的有關(guan) 考察和我們(men) 現在所掌握的文獻，直到秦漢時代之前，人們(men) 聚族而居，也聚族而葬。沒有因為(wei) 吉凶禍福而選擇葬地的事，也沒有葬地可以關(guan) 係生者吉凶禍福的思想。

關(guan) 於(yu) 選擇葬地的第一例記載，當是《孝經·喪(sang) 親(qin) 章》：

卜其宅兆而安措之。

據後世的注解，這裏說的“宅”，指的就是墓穴；“兆”，就是墓地的範圍。不過這樣的葬地選擇，也隻是為(wei) 了死者的安寧，不是為(wei) 了生者的禍福。而且“卜其宅兆”，和其他占卜事件一樣，不過是每逢大事就要占卜的慣例，還未能成為(wei) 一項獨立的占卜項目。

《孝經》據說是孔子所傳(chuan) ，曾參所記。然而據朱熹等學者考察，則此書(shu) 更可能是後人編纂的。

因此，風水術不是孔孟老莊時代的傳(chuan) 統。

二、袁安為父選擇葬地的事不可靠

兩(liang) 漢之際，有個(ge) 叫袁安的人曾經做過宰相一級的官。據《後漢書(shu) ·袁安傳(chuan) 》說，他父親(qin) 死的時候，母親(qin) 曾要他選擇葬地。他在路上碰見了三個(ge) 書(shu) 生，書(shu) 生指著一個(ge) 地方給他看，說，埋在這裏，死者的後人就可以世代做高官。這三個(ge) 書(shu) 生說完就不見了，而袁家也果然世代都有高官。

那三個(ge) 書(shu) 生，顯然是神祇。袁安是否果有此事，頗多疑問。假如兩(liang) 漢之際就有這樣的方法，則一定會(hui) 先用於(yu) 皇家墓地的選擇。然而東(dong) 漢開國皇帝劉秀的墳墓，在黃河故道。後來的皇帝，也不見有為(wei) 後代的隆盛而選擇墓地的記載。

倒是東(dong) 漢、三國之際，曹操、諸葛亮等都遺囑薄葬，其葬地的選擇也僅(jin) 僅(jin) 是要“因高為(wei) 基，不封不樹”，而且要“居瘠薄之地”。“因高為(wei) 基”的原因，也隻是和東(dong) 漢一樣，沿用古製，便於(yu) 功臣陪陵，葬地吉凶，完全沒有提及。《後漢書(shu) 》是南朝劉宋範曄所作，距東(dong) 漢初已近五百年，當時《葬書(shu) 》流行，很可能是後人為(wei) 了宣傳(chuan) 《葬書(shu) 》的可信，又因為(wei) 袁家世代都有高官，所以製造了這樣的傳(chuan) 言，被範氏采入本傳(chuan) 。

三、唐代及其以前選擇住宅和葬地的理論不是風水術

大約魏晉南北朝時代，為(wei) 趨吉避凶的目的而選擇住宅和葬地的事已經非常普遍。所以到唐代初年，唐太宗讓呂才整理“葬書(shu) ”和“宅經”，呂氏所見的“葬書(shu) ”類書(shu) 籍已經有一百二十種之多。其中“宅經”趨吉避凶的理論，基本上是由五行說派生出來的五姓五音說：

《易》曰“上古穴居而野處，後世聖人易以宮室，蓋取諸大壯”。迨於(yu) 殷周之際，乃有卜宅之文，故《詩》稱“相其陰陽”，《書(shu) 》雲(yun) “卜惟洛宅”，此則卜宅吉凶其來尚矣。至於(yu) 近代師巫，更加五姓之說。言五姓者，謂宮商角征羽等天下萬(wan) 物，悉配屬之。行事吉凶，依此為(wei) 法。（呂才《敘宅經》）

這就是說， “卜宅”之事，是商周之際才出現的，僅(jin) 是為(wei) 建都、建城選址而進行的占卜巫術。而且是大事須卜的常例，不是專(zhuan) 為(wei) 建築選址而設，也與(yu) 一般民居無關(guan) 。至於(yu) 將姓氏按宮商角徴羽五音分成五類來決(jue) 定住宅吉凶，大約出於(yu) 唐代以前，漢代以後。據呂才說，這樣的理論，是一本叫做《堪輿經》的書(shu) 所提供的：

唯《堪輿經》黃帝對於(yu) 天老，乃有五姓之言。（同上）

不過在呂才看來，黃帝時代不過隻有姬、薑等數姓，後代姓氏才開始增多，許多不同的姓氏都是某一姓所派生而來，難以按五音分類：

非宮商角徴共相管攝，此則事不稽古，義(yi) 理乖僻者也。（呂才《敘宅經》）

四、堪輿術也不是風水術

其中所提到的堪輿術，首次出現於(yu) 漢武帝時代。據褚少孫為(wei) 《史記·日者列傳(chuan) 》所補寫(xie) 的內(nei) 容，則堪輿乃是當時諸種占術之一。《漢書(shu) ·藝文誌》有“《堪輿金匱》十四巻”，被放入“五行家”一欄，也被認為(wei) 是諸多占卜術之一。

《 漢書(shu) ·藝文誌》有形法六家，其中之一是“《宮宅地形》二十卷”，其他是相人、相畜的相術。在《漢書(shu) 》的作者看來，這種相地術和相人術都是憑外表形象決(jue) 定吉凶的巫術，所以把它們(men) 放在了一起，並加以說明道：

形法者，大舉(ju) 九州之勢，以立城郭室舍，形人及六畜骨法之度數，器物之形容，以求其聲氣貴賤吉凶。猶律有長短，而各征其聲。非有鬼神，數自然也。然形與(yu) 氣相首尾，亦有有其形而無其氣，有其氣而無其形。此精微之獨異也。

這說明漢代就有了求其“吉凶”而創立的選擇住宅的專(zhuan) 門巫術，依王充《論衡》，這種巫術的基本理論是：

（圖宅術）以六甲之名數而第之。第定名立，宮商殊別。宅有五音，姓有五聲。宅不宜其姓，姓與(yu) 宅相賊，則疾病死亡，犯罪遇禍。（《論衡·詰術篇》）

其理論基礎，和《漢書(shu) ·藝文誌》所說“律有長短，各征其聲”大體(ti) 一致。王充還提到，依據這種“圖宅術”，則“商家門不宜南向，徵家門不宜北向”。即姓為(wei) 商聲的人家，住宅門不能朝南；姓為(wei) 徵聲的人家，住宅門不宜向北。這樣的一套巫術，似乎與(yu) 堪輿術無關(guan) 。

北魏時，有殷紹向朝廷獻《四序堪輿表》，“專(zhuan) 說天地陰陽之本”，其具體(ti) 內(nei) 容是：

其第一孟序九卷八十一章說陰陽配合之原，第二仲序九卷八十一章解四時氣王休殺吉凶，第三叔序九卷八十一章明日月辰宿交會(hui) 相生為(wei) 表裏，第四季序九卷八十一章具釋六甲刑禍福德。（《魏書(shu) 》卷91）

這裏所說堪輿術，似乎也與(yu) 住宅或葬地選址無關(guan) 。

大約由於(yu) 《堪輿經》也講按五音給姓氏分類的理論，使堪輿術和卜宅吉凶的巫術聯係起來，後代也就往往把卜宅吉凶的巫術，也包括占葬地吉凶的巫術，也叫做“堪輿術”。但是堪輿術也不是風水術，因為(wei) 它的基本理論與(yu) 風水術相差甚遠。

五、風水術是宋代才出現的、專為葬地吉凶而出現的巫術

據呂才所說，當時的葬書(shu) ，一是要選擇埋葬“年月便利”，二是要選擇“墓田逺近”，並且和“宅經”一樣，是依“五姓便利”。在呂才看來，這不過是“巫者利其貨賄”。大約這種宅經、葬書(shu) 理論遭到了呂才的批判，不時興(xing) 了，所以到了宋代，出現了風水術。

風水術的根據，在署名郭璞的《葬書(shu) 》。其中說道：

葬者，乘生氣也。五氣行乎地中，發而生乎萬(wan) 物。人受體(ti) 於(yu) 父母，本骸得氣，遺體(ti) 受蔭。

經曰，氣感而應，鬼福及人。是以銅山西崩，靈鍾東(dong) 應。木華於(yu) 春，栗芽於(yu) 室。

蓋生者氣之聚，凝結者成骨，死而獨留。故葬者反氣入骨，以蔭所生之法也。丘壟之骨，岡(gang) 阜之支，氣之所隨。經曰，氣乗風則散，界水則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謂之風水。

風水之法，得水為(wei) 上，藏風次之。經曰，外氣橫形，內(nei) 氣止生。蓋言此也。

郭璞像（圖片來源 ：baidu***.com）

這是風水術的基本理論，其核心部分，乃是“氣感而應，鬼福及人”。其理論基礎，是漢代形成的“天人感應”說。作者據此認為(wei) ，葬地的氣可以入於(yu) 死者的骨中：“反氣入骨”，然後由於(yu) “氣感而應”的結果，蔭庇和保佑他的後人。

要看某地是否有這樣的氣，不是看該地是否依山傍水，背風向陽，風水術說的不是這樣的、與(yu) 人的生活密切相關(guan) 的風水，而是那能否吹散入於(yu) 死者骨骼的蔭庇後人的吉氣的風，是能否止住入於(yu) 死者骨骼蔭庇後人的吉氣的水。要背這樣的風，傍這樣的水，需要的不是一般的背山麵水之類的地形，而是要能夠成為(wei) 青龍、白虎之類形狀的地形：

夫葬以左為(wei) 青龍，右為(wei) 白虎，前為(wei) 朱雀，後為(wei) 玄武。玄武垂頭，朱雀翔舞，青龍蜿蜒，白虎馴俯。形勢反此，法當破死。（《葬書(shu) 》）

此外還有所謂仰刀、臥劍，覆舟、橫幾，燕巢、灰囊等等形狀，其優(you) 劣好壞，就看它是不是能夠聚得“吉氣”。

《葬書(shu) 》署名“郭璞”，據《四庫提要》考證，則此書(shu) 出於(yu) 宋代。而我們(men) 在唐及其以前的文獻中，也的確沒有發現與(yu) 選擇葬地吉凶有關(guan) 的“風水”概念。因此，《四庫提要》的考證是可靠的。

六、風水術“全無義理”

風水術剛剛出世，就遭到當時思想家張載、程頤的批評，認為(wei) 這種說法“全無義(yi) 理”。

從(cong) 宋代開始，反對葬地決(jue) 定吉凶、反對風水術的人們(men) ，有著名的儒者司馬光，南宋則有真德秀，明代的開國儒臣宋濂以及他的弟子方孝孺，明朝中葉的王廷相以及清初的儒者徐乾學等，都曾著文，明確反對風水術。認為(wei) 這是一種騙人的巫術，不合聖人的教導。風水術在傳(chuan) 統文化中，一直是不入主流的邊緣巫術文化。

到了清代，起初在順治皇帝的“聖訓”中，曾批判風水說的誕妄。康熙皇帝的“聖訓”，還認為(wei) 相信風水的隻是“內(nei) 地愚人”。乾隆時代的“聖訓”“上諭”，才正式承認了風水術，影響所及，直到近代。

七、環境科學與風水無關

住宅要選擇合適的地址，不僅(jin) 是初期人類就知道的常識，也是動物就有的本能。隻是隨著時代的變遷，選擇的標準也在變化罷了。農(nong) 村現在可能還講究背風向陽，但依山傍水就未必講究。至於(yu) 城市，現在則挑選市區、市郊，上班遠近等等。這樣的環境選擇，與(yu) 風水術無關(guan) ，而署名“郭璞”的《葬書(shu) 》中的風水術，也與(yu) 這樣的選址無關(guan) 。把環境的選擇說成是風水術，誤國誤民，不過是現代的“巫者利其貨賄”而已。

葬地也要選擇一個(ge) 合適的地址，以便死者安寧，生者安心，是隨著社會(hui) 的發展而發展起來的要求。其選擇的標準，也不斷變化。這樣的選擇，也與(yu) 風水術無關(guan) 。風水術對葬地的選擇，不是這樣的目的。

結論：風水術是宋代才興(xing) 起的、以“氣感而應，鬼福及人”為(wei) 特定內(nei) 涵的巫術，不是一般的選擇住宅和葬地吉凶的巫術，更與(yu) 建築方麵的環境科學無關(gu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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