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王日出

《奇跡男孩》可能是2017年最溫馨的一部電影，改編自同名小說，最近在國內(nei) 上映了。電影的主人公奧吉一出生就有嚴(yan) 重的外貌缺陷(顱麵綜合征)，醫生斷定他活不過三個(ge) 月，但奧吉卻頑強地活了下來。經過27次整形手術，雖然奧吉比剛出生時“正常”了太多，但是他的麵部依然扭曲，走到哪裏都帶著太空帽，因為(wei) 隻有在頭盔之下別人的異樣眼光才會(hui) 少一些。奧吉在鼓勵下，終於(yu) 摘下頭套走向學校，但是因為(wei) “不一樣”還是受到同學的捉弄，奧吉不得不麵對這樣的命運——“我可是拚了命才讓自己這麽(me) 帥!”

奧吉的麵部畸形是天生的，但也有很多孩子是後天的事故造成了永久的傷(shang) 痕，比如說燒燙傷(shang) 、皮膚病，或者手術疤痕等等。奧吉標誌性的宇航員頭盔讓他像個(ge) 宇航英雄，如果你的家裏或身邊也有個(ge) 肢體(ti) 或者外貌與(yu) 眾(zhong) 不同的人，會(hui) 是怎樣的情況呢?

身體(ti) 形象與(yu) 心理健康

“外貌缺陷”與(yu) 社會(hui) 文化有關(guan) ，與(yu) 社會(hui) 常態和個(ge) 體(ti) 態度、價(jia) 值均有關(guan) 係。比如纏足、刺麵都是對身體(ti) 外形的改變，甚至損害了正常功能，但是並不都會(hui) 被看成“畸形”，在這樣的社會(hui) 環境中，“正常”反而是不正常。對於(yu) 燒燙傷(shang) 後的心理影響的綜述指出，傷(shang) 疤的位置、大小對心理健康有中等程度的影響，而社會(hui) 因素、比如來自他人的態度(包括正麵態度，如關(guan) 心、支持;負麵態度如歧視等)對患者的心理健康影響更大。外貌缺陷對心理健康的影響，有的來自外界，比如歧視、汙名化等，畸形影響社會(hui) 感知和社會(hui) 交往;影響也可能來自自身，比如身份認同、自信等。而這兩(liang) 方麵的影響又往往會(hui) 發生交互，產(chan) 生1+1>2的效果。

人們(men) 對於(yu) 相貌有刻板印象，比如漂亮的人往往被認為(wei) 更善於(yu) 交際、更聰明、更有領導力，這種把好的品質放到漂亮的人身上的心理現象，叫做“光環效應”。與(yu) 此相反，對於(yu) 身體(ti) 尤其是麵貌有缺陷的人，健全人可能存在負麵的態度，甚至是歧視和偏見。在真實場景實驗中，人們(men) 更不願意幫助扮作麵部畸形的實驗者同夥(huo) ：回避他們(men) 、站的離他們(men) 更遠。為(wei) 什麽(me) 會(hui) 出現這樣的現象，有人給出過幾種可能的解釋：一是“公平世界假設”，人們(men) 認為(wei) 畸形是因果報應;二是由於(yu) 不知道病因，而害怕被傳(chuan) 染;三是不知道該如何跟他們(men) 相處;第四種解釋是從(cong) 社會(hui) 吸引力的角度，認為(wei) 待人接物的態度取決(jue) 於(yu) 相對的社會(hui) 位置(是社交中心還是邊緣人物)，而人們(men) 總是希望和那些富有社會(hui) 吸引力的人做朋友，回避那些吸引力低的。

外貌受損的人會(hui) 經曆更大的心理壓力，自我概念受損，尤其是後天造成的畸形或傷(shang) 疤，對於(yu) 心理健康的影響更大。焦慮障礙是最常見的問題之一，其中又以社交焦慮最多。有調查顯示，燒燙傷(shang) 住院病人在出院後兩(liang) 年，焦慮障礙的發病率為(wei) 26.6%，而在另一項對皮膚病患者的調查中，61%的患者有一定程度的焦慮症狀。感到羞恥和焦慮，害怕他人的負麵反應，往往會(hui) 導致社會(hui) 回避行為(wei) ，即使不會(hui) 完全避免公共場合及社會(hui) 交往，也會(hui) 盡可能回避暴露缺陷，就像《奇跡男孩》戴上宇航員帽，“這讓他覺得安全”。除焦慮外，抑鬱和低自尊也是毀容人群常見的心理問題。

身體(ti) 缺陷與(yu) 心理健康的關(guan) 係，還可能由於(yu) 不良身體(ti) 形象所導致。身體(ti) 形象(body image)包括一係列有關(guan) 身體(ti) 的心理概念，比如對外貌、體(ti) 型、姿態等方麵的觀感、態度，對身體(ti) 的自信、身體(ti) 空間等，是自我概念圖式的重要組成部分。所謂圖式，是指固定的認知“套路”，也是指導如何感知、解釋事物的框架，進而影響情緒和行為(wei) 。在負麵的身體(ti) 形象圖式下，個(ge) 體(ti) 可能會(hui) 過分關(guan) 注有關(guan) 外貌的負麵信息和反饋，出現消極思維。身體(ti) 形象並不是對現實的客觀評價(jia) ，而是主觀的看法，不僅(jin) 包括對現實自我的看法，還包括理想的自我和應該有的自我。感知到的現實自我和理想自我之間如果存在巨大差異，也會(hui) 導致心理矛盾和心理問題。

兒(er) 童更可能受到外貌畸形的影響。外貌缺陷讓他們(men) 焦慮、沮喪(sang) ，比如他們(men) 會(hui) 覺得家長可能想要個(ge) “正常的”孩子，進而影響與(yu) 父母的依戀關(guan) 係。另一方麵，毀容的孩子也更可能在學校受到同學的歧視和欺負，這些因素也可能使得他們(men) 形成不良的認知和行為(wei) 方式，並在成人之後發展出更為(wei) 嚴(yan) 重的心理問題。由於(yu) 身體(ti) 的劇烈變化(不論是外在還是內(nei) 在)，對於(yu) 身體(ti) 形象的關(guan) 注在青春期達到頂峰，這也使處於(yu) 青春期的毀容者，更能感受到壓力和痛苦。

即便是帶著同樣的傷(shang) 疤，每個(ge) 人受到的影響也不盡相同。雖然作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毀容人群的焦慮和抑鬱程度更高，但嚴(yan) 重程度並不相同，不少人完全能夠快樂(le) 、自信地生活。有的研究發現女性患者中毀容對心理健康的影響更大，但也有的研究沒有發現性別差異。對心理健康的影響也可能與(yu) 社會(hui) 支持、個(ge) 人的應對策略、甚至是否遮擋畸形(比如化妝、假發等)有關(guan) 。另一方麵，很多傷(shang) 疤是由於(yu) 事故或醫療原因所導致，在發生事故或治療期間受到的其他痛苦，也會(hui) 影響心理健康。即使痛苦的過程已經結束，傷(shang) 痕也會(hui) 引起對於(yu) 以前事件的回憶，使人陷入不好的情緒狀態中。

家裏有個(ge) “外星人”

在電影中，父母給了奧吉最大的支持和鼓勵。家長如果能夠抱有積極的態度，對於(yu) 孩子的心理健康具有保護作用。但是在實際生活中，家人也一樣會(hui) 受到來自自己和周圍的心理衝(chong) 擊。自責和憤怒是患兒(er) 家長常見的情緒反應。對於(yu) 天生就有缺陷的兒(er) 童，家長尤其是母親(qin) ，會(hui) 感到自責，有的則會(hui) 對配偶有所埋怨，認為(wei) 是因為(wei) 自己或者配偶的原因，在孩子身上遭到了“報應”。對於(yu) 因為(wei) 事故而造成的傷(shang) 害，比如燒傷(shang) 或者燙傷(shang) ，家長的自責或者埋怨會(hui) 更重。在孩子燒燙傷(shang) 之後，27%至81%的母親(qin) 感到自責，還會(hui) 產(chan) 生“如果……那麽(me) 就不會(hui) ……”的反現實思維，家長陷入這種偏激、固化的思維中，很容易產(chan) 生抑鬱等負麵情緒，年輕、內(nei) 向的父母更是如此。醫療過程帶來的各方麵壓力(比如經濟壓力、精力耗竭等)，也會(hui) 進一步加劇家長自身的情緒問題以及相互之間的矛盾，也會(hui) 導致家庭關(guan) 係的進一步失調。家長的情緒問題、家庭內(nei) 的不和諧，對於(yu) 兒(er) 童的身體(ti) 恢複、心理適應都有負麵影響。

不僅(jin) 是父母，兄弟姐妹也可能受到影響。不少兒(er) 童在第一次看到燒傷(shang) 的兄弟姐妹時會(hui) 感到難過，而在另一項回溯性研究中，不少兒(er) 童則希望在兄弟姐妹受傷(shang) 後，能夠更關(guan) 心、更照顧他們(men) 。因此家長不僅(jin) 要在見到患童前(比如去醫院探病、或者患童回家)，讓沒有受傷(shang) 的孩子做好準備，也需要讓沒有受傷(shang) 的孩子參與(yu) 到治療康複的過程之中。全家的參與(yu) ，不僅(jin) 有助於(yu) 患童的康複與(yu) 適應，也對健康的兄弟姐妹有益。

隨著孩子的成長，在不同的年齡階段，家長要考慮如何恰當地跟他們(men) 談論“與(yu) 別人看起來不同”，如何應對別人對他們(men) 外貌的反應，以及如何處理自己的感受，鼓勵大些的孩子更有自信的從(cong) 小學升入中學。孩子會(hui) 意識到自己的不同並感到好奇，總是問“為(wei) 什麽(me) ”。跟孩子開誠布公地談論他們(men) 的外貌表示你對於(yu) 他們(men) 的樣子很自在，也表示外貌缺陷並不是一個(ge) 禁忌的話題。談話還能幫孩子準備好如何有自信地應對別人自然的好奇反應。

家長可能不知道該如何跟孩子交流，以下是給家長的一些建議：

1.正麵地跟孩子談論他們(men) 的病症和外貌，跟孩子討論自己的不同，學會(hui) 觀察，比如什麽(me) 顏色、摸起來什麽(me) 感覺等等。還可以給傷(shang) 疤起一些特別的名字，讓孩子接受自己的外貌。

2.從(cong) 一開始就給孩子準確、誠實的信息，他們(men) 可以使用這些解釋來回應別人的疑問和議論，尤其當他們(men) 更加獨立、開始上學、去朋友家等等。

3.熟悉關(guan) 於(yu) 外表和不同的語言，這可以幫助你的孩子跟別人談論自己。你的開放也會(hui) 鼓勵孩子跟你談論其他成長中麵對的問題。告訴孩子關(guan) 於(yu) 他的症狀的醫學名稱和簡單解釋，這可以幫助他們(men) 理解、並對此感覺自信，在以後對別人解釋時也可以使用這些名字。

4.談論孩子的長處和本事，他們(men) 和其他的孩子一樣，這會(hui) 讓他們(men) 感覺良好。如果孩子聽到有關(guan) 外貌、缺陷、性格、能力方麵的好話，他們(men) 會(hui) 發展出更為(wei) 全麵的自我形象，並知道自己有價(jia) 值。

要記住的是：不是你說什麽(me) ，而是如何說。孩子不需要一下知道所有的事情，家長可以決(jue) 定告訴孩子多少、在什麽(me) 年齡告訴孩子。用鎮定、自在、就事論事的態度跟孩子說話，能讓他們(men) 安心，並做出積極的榜樣。全家人一起討論，找到每個(ge) 人都覺得自在的詞或者句子。這個(ge) 過程也讓兄弟姐妹參與(yu) 進來，這可以讓他們(men) 更好的接受兄弟姐妹不一樣的外貌，明白他的情況，在被問起兄弟姐妹的“不一樣”時，能夠自信地回答。在上學前，或者在學校遇到問題，還可以讓孩子與(yu) 兄弟姐妹進行“演練”，學會(hui) 如何應對。

當“外星人”遇見“地球人”

《奇跡男孩》原著的靈感，就來自作者和兩(liang) 個(ge) 孩子在商場裏遇見的一個(ge) 臉上有著嚇人疤痕的男孩，因此她決(jue) 定寫(xie) 一本書(shu) ，關(guan) 於(yu) “如何麵對一個(ge) 不知該如何麵對自己的世界”。

在公共場合，人們(men) 很容易注意到外貌上的差異。小孩子特別好奇也經常會(hui) 表現出來，他們(men) 總是緊緊盯著東(dong) 西看，提出很直接的問題。成年人也可能會(hui) 多看兩(liang) 眼。雖然這種注意可能讓人覺得不自在，但並不一定出於(yu) 惡意：他們(men) 隻是沒見過，或者出於(yu) 同情或關(guan) 心。但是患者本人和家人經常是完全沒準備好處理這種好奇，來自他人的關(guan) 注讓他們(men) 感覺不自在、憤怒、沮喪(sang) ，也會(hui) 因此不想出門。

Changing Faces 是英國一家專(zhuan) 門針對燒燙傷(shang) 人群的慈善組織，針對燒燙傷(shang) 人群和他們(men) 的家人如何麵對他人的“過分關(guan) 注”，提出了五個(ge) 簡單的應對步驟。這些技巧包括如何對自己解釋他人的關(guan) 注，以及如何對他人的關(guan) 注進行反應。你可能願意提前準備一些不同回應，然後根據你當時的心情選擇一種回應。

在電影中，奧吉樂(le) 觀堅強的天性最終讓他交到了很多朋友，一開始並不順利，但慢慢地奧吉也改變了周圍的人。實際上每個(ge) 人都可能是“外星人”，總有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接受自己，接受周圍的“外星人”，每個(ge) 人都能變成超人。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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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Lawrene JW et al (2012). Epidemiology and Impact of Scarring After Burn Injury: A Systematic Review of the Literature, Journal of Burn Care & Research, 33, 136-146.

3. Bakker A et al (2013). Psychological consequences of pediatric burns from a child and family perspective: A review of the empirical literature, Clinical Psychology Review, 33, 361-371

4. Changing Faces, https://www.changingfaces.org.u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