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 王日出
最近剛上映的電影《至愛梵高》是第一部油畫電影,電影的每一幀畫麵都是一幅油畫。除了風格上對梵高作品的高度還原,整部電影更是用幾十張梵高各個(ge) 時期的作品作為(wei) 畫麵的基礎——用肖像畫引出人物,用風景畫作為(wei) 場景,每個(ge) “畫中人”都由真人扮演,先由真人演一次之後,將畫麵轉化成了一幅幅油畫,最後以定格動畫的形式展現出來。
這部電影以一位送信人穿針引線,通過多位人物的視角,對梵高最後兩(liang) 年的生活進行了回憶——梵高到底瘋沒瘋?他到底為(wei) 什麽(me) 自殺?梵高在世人的眼中是個(ge) “瘋子天才”,這次就從(cong) 梵高來聊聊“瘋狂的天才”。

梵高到底得的什麽(me) 病?
梵高在1888年,自願住進阿爾勒的精神病院,在那裏,醫生診斷他患有癲癇以及苦艾酒中毒(Absinthism),這是十九世紀很常見的對精神病患者的診斷。由於(yu) 醫學的不斷發展,精神病的診斷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美國精神病學雜誌2002年曾發過一篇論文,專(zhuan) 門回顧了關(guan) 於(yu) 梵高所患疾病的討論。曾有超過150位醫生給出超過30種診斷,包括鉛中毒、美尼爾症到各種精神疾患,大多數醫生認為(wei) 梵高患有多種疾病。梵高住進精神病院時的診斷是癲癇,1956年學者更明確指出是病灶在顳葉(由於(yu) 服用苦艾酒治療邊緣係統的早期病變而導致)。其他精神疾患的診斷包括了精神分裂症、雙相情感障礙、神經性梅毒等等。
美國《精神疾病診斷與(yu) 統計手冊(ce) 》(DSM)的第一版在1952年發表,隨後經曆過1968年、1980年、1994年的四次重大改版,2013年出版了最新的第五次改版。每一個(ge) 版本都反應的是當時主流的精神病學理論,比如第一版和第二版主要受到精神分析理論的影響,更可以看成一本探討精神病症狀產(chan) 生原因的“理論書(shu) ”,和現在的精神疾病劃分已經大不相同。從(cong) 第三版起,DSM改用了醫學模式的診斷方式,這也使得“病”與(yu) “非病”之間有了明確的區分,成為(wei) 了一本指導臨(lin) 床診斷、區分疾病的工具書(shu) 。DSM涵蓋的精神疾病越來越多,劃分也越來越細,在2013年出版的最新版DSM-5中,包括365種精神疾病,其中大部分甚至不存在於(yu) 1952年出版的DSM-I,而DSM-I中的很多疾病也被新的標準和名稱取代。
因此,梵高到底得的什麽(me) 病,從(cong) 現在的眼光看肯定與(yu) 當時有所差異。根據梵高留下的書(shu) 信往來、周圍人對他的回憶,以及在阿爾勒住院期間的記錄來看,大多數人認為(wei) 梵高更可能是罹患了精神分裂症或者雙相情感障礙,也就是常說的躁鬱症(躁狂和抑鬱交替發作)。

圖注:DSM的變遷
能從(cong) 藝術作品看出藝術家的精神問題嗎?
藝術作品不僅(jin) 表現了藝術家觀察到的世界,也映射了藝術家的內(nei) 心世界和精神狀態。還是以梵高為(wei) 例,他一共留下了800多幅畫作,這些作品很明顯出現了不同的風格。根據畫麵的色彩和內(nei) 容,有人把他的畫分為(wei) “藍色時期”、“玫瑰時期”等等。不少醫生認為(wei) 梵高在“藍色時期”處於(yu) 嚴(yan) 重的抑鬱時期,而“玫瑰時期”的畫家處於(yu) 躁狂狀態。畫作的色調體(ti) 現了不同時期的情緒狀態。
實際上,畫作中的灰暗不僅(jin) 體(ti) 現了抑鬱患者的精神狀態,還很可能是他們(men) 眼中世界的真實表現。研究發現,抑鬱症患者眼中的世界的確比健康人更為(wei) 灰暗,甚至有學者認為(wei) 抑鬱症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感覺失調的疾病。在2010年發表的一項研究中,德國弗萊堡大學的研究人員找來40名抑鬱症患者和40名匹配的健康成人,為(wei) 了了解抑鬱症與(yu) 視力的關(guan) 係,通過微電極采集神經電信號,對視覺細胞和神經在工作時的神經活性進行了檢查。被試者坐在一間昏暗的房間中,觀看屏幕上的黑白方格。這些黑白方格有6個(ge) 階段性變化,對比逐漸降低,也就是畫麵變得越來越灰暗。每個(ge) 階段持續10秒,然後間隔一段時間再次重複實驗。結果發現抑鬱症患者的神經電信號較低。例如,當看到黑白方格出現時,健康參與(yu) 者神經活性為(wei) 抑鬱症患者的3倍,表明後者感覺對比度的能力較差。對色彩對比度的區分能力,也與(yu) 抑鬱症狀成反比,抑鬱症更為(wei) 嚴(yan) 重的患者感知對比度的能力則更差。僅(jin) 通過視網膜低對比度這個(ge) 特征,可以準確分辨出92.5%的抑鬱症患者,排除77.5%的健康人。這個(ge) 研究團隊之後對抑鬱患者的視覺進行進一步研究,抑鬱患者在經過抑鬱症治療之後,不僅(jin) 抑鬱症狀得到緩解甚至消失,視力對於(yu) 對比度的分辨也恢複了正常。可見正是抑鬱症,讓病人眼前一片灰暗,當症狀緩解,抑鬱症病人的世界又會(hui) 恢複晴明。

圖注:梵高經常畫的主題之一——星空夜
與(yu) “藍色時期”相反,梵高的“粉色時期”畫作顏色更為(wei) 鮮豔、明媚。從(cong) 精神病診斷的角度,不少醫生認為(wei) 這時的梵高處於(yu) 雙相情感障礙的狂躁期。跟抑鬱症患者一樣,雙相情感障礙患者也有一定程度的視覺感覺損傷(shang) ,他們(men) 對於(yu) 運動物體(ti) 的視覺感覺較差,尤其是運動物體(ti) 對比度的感覺較差。換句話說,移動的物體(ti) 需要和背景有更高的對比度,才能被雙相情感障礙患者看到。
除了色彩,對於(yu) 人物的表現也可看出端倪。梵高留下了很多人物肖像,這些肖像大多表情凝重,沒有笑意。是這些人不會(hui) 笑嗎?這麽(me) 多人,總有會(hui) 笑的吧。那麽(me) 這種普遍的嚴(yan) 肅表情,有可能就是因為(wei) 梵高本身“看不到”表情——很多精神疾病(包括抑鬱症、精神分裂等),都存在情感麻木的症狀,對他人的情緒表現也較難區分。
不過,到底能不能從(cong) 藝術作品中對藝術家的精神狀態進行判斷,下結論還為(wei) 時過早。曾經有研究者讓12位精神科醫生對20名精神病患者(精神分裂症、雙相情感障礙各10名)和10名健康人的繪畫進行判斷,分辨出哪些出自精神病患、哪些出自健康人之手。結果這些精神科醫生並不能有所區別。再讓這些醫生和12名普通人對4名有名的“瘋子畫家”不同時期的作品進行判斷,不論醫生還是普通人都可以從(cong) 畫作中區分這些畫家的發病時期。由此可見,對於(yu) 藝術家精神狀態的診斷還需要根據其他方麵的症狀進行判斷,僅(jin) 從(cong) 作品出發就隻是輔助而已。

圖注:哪幅畫是畫家在發病之前畫的、哪幅畫是在發病之後畫的?
創造力與(yu) 精神病
不隻梵高,很多藝術家在普通人眼裏都“精神不正常”。梵高的好友高更就是一個(ge) 例子,甚至梵高都覺得高更是個(ge) 瘋子。英國詩人拜倫(lun) 說的更直接:“我們(men) 這些藝術家就是一群瘋子。”
早期關(guan) 於(yu) 創造力和精神病的研究主要是對於(yu) 高創造力個(ge) 體(ti) (比如藝術家和科學家)的回溯性研究。比如最早對103位“天才人物”的傳(chuan) 記分析發現,其中4.2%的人曾在某一時期表現出躁狂症狀,8.3%曾表現出抑鬱傾(qing) 向。藝術家們(men) 所具備的某些人格,跟精神病患者的人格特質相吻合,比如這兩(liang) 類人都有較高的神經質及精神質。而在普通人群中,某些負麵人格特質得分高的人,也同樣表現出較高的創造力,比如對4000多名管理者的研究發現,負麵人格結構中的妄想和浮誇戲劇化得分高,創造力得分也更高。另一方麵,某些精神病患者的認知加工特點,也符合高創造力的特征。比如思維奔逸就可能與(yu) 發散性思維的某些特點相吻合,而在很多精神疾患中存在的高警覺特點也可能有利於(yu) 藝術家對環境信息的“高敏感”加工。
有人說瘋子和天才隻有一線之隔,他們(men) 在大腦結構和功能、神經分子層麵都有相似之處,這可能是因為(wei) 瘋狂和創造力可能有著共同的遺傳(chuan) 學基礎。Andreasen對30名作家進行了長達15年的跟蹤,結果發現80%曾經出現至少一次抑鬱或躁狂發作,在他們(men) 的一級親(qin) 屬中,不論是高創造力者的比例(53%),還是罹患情感障礙的患病率(18%),都遠高於(yu) 普通人群(27%和2%)。而在雙相情感障礙患者的後代中,創造性思維的得分也高於(yu) 普通人群。瑞典一項對超過30萬(wan) 人的家族譜係研究發現,在創造性行業(ye) 中(包括科學家、藝術家、作家等),雙相情感障礙患者、精神分裂症或者雙相情感障礙患者的兄弟姐妹占比遠高於(yu) 普通人群。

圖注:英國畫家Louis Wain從(cong) 正常到精神分裂期間畫的各種貓
2015年一項來自冰島的研究對創造力和精神病並存的遺傳(chuan) 基礎提供了更明確的支持——創造性行業(ye) 的人群中攜有導致狂躁抑鬱症和精神分裂症的基因的比例更大。研究首先對86000名冰島人的基因進行了檢驗,發現一種基因的特定基因型(neuregulin 1 T/T基因型),攜帶這類型基因的人躁狂抑鬱精神疾病和精神分裂症的發病率是其他人的兩(liang) 到三倍,它在藝術家中的攜帶率比其他人高17%。隨後,又對挪威和瑞典的35000人進行了檢驗,那些需要較強創造力的職業(ye) 中(比如畫家、音樂(le) 家、作家和舞蹈家等),有25%的人攜有可能導致精神疾病的潛在基因,比例遠高於(yu) 一些對創造力要求相對較低的行業(ye) ,如農(nong) 業(ye) ,手工業(ye) 和銷售業(ye) 。
“瘋子”與(yu) “創造力”共存,還有另一種可能性:作品是瘋狂或者克製瘋狂的產(chan) 物。創作是瘋狂的產(chan) 物比較好理解。就像前麵所說,精神症狀發作時,人的感覺、情緒、思維都與(yu) 正常狀態下不同,更不用說妄想、幻覺這些常人不會(hui) 有的體(ti) 驗,這樣的狀態下所呈現出的作品就表現出了“不走尋常路”,可能具有更高的藝術價(jia) 值。另一方麵,創作也可能是抑製不良的情緒反應和症狀發作的一種方式。比如梵高就說高更:“畫畫並不是因為(wei) 他瘋了,而是讓他遠離瘋狂”。一些精神科醫生就將藝術治療用於(yu) 精神分裂、狂躁障礙的輔助治療,或當做恢複期的幹預方式。而《至愛梵高》中出現的加歇醫生,也認為(wei) 畫畫有助於(yu) 梵高的康複,這可能也是梵高能在不到10年的畫家生涯中留下800多幅作品的原因吧。
《至愛梵高》詳細劇情
故事開始於(yu) 梵高自殺去世一年之後,梵高生前寫(xie) 給弟弟提奧的最後一封信還沒有送到收信人的手中。於(yu) 是郵政局的老局長委托兒(er) 子阿爾芒將信送給提奧,已完成梵高最後的囑托,最重要的是解決(jue) 父親(qin) 的一個(ge) 心結:在梵高自殺前六周,老局長還收到了梵高的信,說自己狀態平靜,怎麽(me) 會(hui) 自殺了呢?阿爾芒於(yu) 是開始送信並探究梵高死因,他接觸到了在梵高生前最後六個(ge) 星期所見到的人、所發生的事。阿爾芒先來到巴黎,找到了繪畫用品供應商,卻得到了提奧在梵高去世後半年也自殺而死的消息。之後阿爾芒來到了阿爾勒,梵高最後居住的南法小鎮,在那裏,他見到了梵高所住旅館的老板女兒(er) 、梵高醫生加歇的女兒(er) 、管家以及加歇本人,還有鎮上為(wei) 數不多的與(yu) 梵高接觸過的人。通過他們(men) 的回憶,梵高的經曆和形象逐漸豐(feng) 滿起來。但梵高之死,就像羅生門一樣,每個(ge) 人都隻看到了一部分的事實。最終梵高最後給提奧的信輾轉交到了提奧遺孀手裏。梵高是不是自殺、到底為(wei) 什麽(me) 自殺?從(cong) 提奧遺孀謄寫(xie) 的兩(liang) 封信中,阿爾芒也有了自己的答案。

圖注:《至愛梵高》中出現的“畫中人”
參考文獻:
1. BlumerD(2002). The Illness of Vincent van Gogh,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159, 519-526.
2. et al (2010). Seeing Gray When Feeling Blue? Depression Can Be Measured in the Eye of the Diseased, Biological Psychiatry, 68, 205-208.
3. Bubl E et al (2012). Effect of antidepressive therapy on retinal contrast processing in depressive disorder.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iatry, 201, 151-158.
4. Fitzgerald PJ (2013). Gray colored glasses: Is major depression partially a sensory perceptual disorder? 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 151, 418-422
5. Keshavan MS & Rao A (2006). Can Psychiatrists Recognize Mental Illness in Paintings?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iatry, 163, 599.
6. 李亞(ya) 丹等。“基因-腦-環境-行為(wei) ”框架下創造力與(yu) 精神疾病的關(guan) 係及大數據背景下的研究展望,科學通報,2016,61卷,1233-1249.
7. Power RA et al (2015). Polygenic risk scores for schizophrenia and bipolar disorder predict creativity, Nature Neuroscience, 18, 953-955.
8. Kyaga S et al (2011). Creativity and mental disorder: family study of 300,000 people with severe mental disorder. British Journal of Psychiatry, 199, 373-3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