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倕冠飾複原 陝西西安唐李倕墓出土 陝西省考古研究院藏 圖源：文博圈

金銅打底，銀絲(si) 塑形，綠鬆石、紅寶石、琥珀、珍珠、瑪瑙、貝殼……幾乎所有類型的寶石，都在這件頭冠上擁有一席之地，色彩絢爛，極盡奢華。

這是李倕墓中出土的公主冠冕。唐代女子頭冠能夠完整流傳(chuan) 下來的本就不多，這麽(me) 精致完整的就顯得尤為(wei) 珍貴。

李倕冠飾初步處理後

但是，它剛出土的時候，可完全不是這樣。

由於(yu) 埋藏的時間太久，出土時冠冕連帶頭骨被泥土包裹，在土壤的重壓下，冠冕的層層材質纏繞在一起，甚至難以分辨每個(ge) 部件應該在的位置。

李倕墓出土複原冠飾（局部） 圖源：文博圈

文物修複專(zhuan) 家通過激光定位等手段，曆時兩(liang) 年時間，才終於(yu) 讓這尊冠冕恢複昔日的精致。

這件公主冠，是最近的熱門展覽《萬(wan) 年永寶——中國館藏文物保護成果展》中的一件展品。

此外，還有秦始皇帝陵出土彩繪兵馬俑、韓休墓壁畫、戰國船棺葬出土漆床等文物也依次亮相，向我們(men) 展示著我國如今文物保護最前沿的研究成果。

彩繪紫衣禦手俑 通過新材料的研發與(yu) 使用，陶俑上的彩色塗料才得以保留 圖源：文博圈

01.

什麽(me) 是文物修複？

作為(wei) 擁有數千年曆史的文明古國，先輩為(wei) 我們(men) 留下了數量浩瀚的文物。但隨著時間的流逝，珍貴的文物難免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壞和損害。如何對文物進行修複，自然是考古人和文博人十分關(guan) 注的領域。

《我在故宮修文物》中，負責鍾表類文物修複的王津老師

這是一項技術性很強的工作。類別不同，文物的修複方法不同。即使是同一大類下的不同小類，也有截然不同的修複方式。

在保證文物價(jia) 值不受損害的前提下，修複人員要遵循如下原則：

最小幹預性和可逆性的原則，靈活運用科學的保護措施，做到保持文物原貌，修舊如舊。同時，在保護的時候也要注意預防，杜絕“保護性損害”。

石膏是陶瓷修複中常用的修補材料，性質穩定，易於(yu) 塑形。

一件石膏修補的宋代黑釉盞 圖源：浙江新聞

在材料方麵，首先要保證修複所用的材料對文物本身不能有傷(shang) 害，像一些具有腐蝕性的膠水之類，基本上是不能使用的。

除此之外，文物修複的材料要具有“可逆性”，如果將來有更好的材料，或者是修複水平有進步的時候，還能重新進行修複。

揭去命紙後給畫心上漿 圖源：知乎@SME情報員

文物種類五花八門，修複的手段也是多種多樣，瓷器粘結、青銅焊接等等等等，就不多做贅述了。

兵馬俑（麵部） 圖源：文博圈

這次展覽中展出的文物，都是在最新科技成果的指導下修複而成，代表著我國文物修複的最高水準。但是，受限於(yu) 文物修複相關(guan) 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科普不到位、人手不足等情況，文物保護要走的路還有很長。

02.

刷上熱搜的“毀容式”修複

曾經，有許多堪稱“毀容式”修複的文物刷上熱搜，不過這些文物有很多是民間團體(ti) 自發性的修複。盡管是出於(yu) 好心，卻由於(yu) 不夠專(zhuan) 業(ye) ，為(wei) 文物的未來增添了許多不確定的色彩。

資中東(dong) 岩 拈花笑佛像 曾被收錄進《中國美術全集》

比如，這尊位於(yu) 四川內(nei) 江資中東(dong) 岩的佛像。它開鑿於(yu) 南宋時期，一龕兩(liang) 像，一佛一弟子，佛是釋迦牟尼，赤足立於(yu) 蓮台上，右手拈花，臉含笑容，略向前傾(qing) ，俯視左下壁的弟子迦葉，構成一幅獨一無二的拈花微笑圖，在中國石窟藝術中十分罕見。

當地的信眾(zhong) 或許是覺得這尊佛像過於(yu) 樸素，突然決(jue) 定要為(wei) 佛祖塑一尊金身，於(yu) 是，它，成為(wei) 了一尊“咖喱味”的佛。

又或許是因為(wei) 效果實在是“讓人目不忍視”，這尊佛像又被二次妝彩，這次，它變成了這樣。

這類事件不止發生在我國，國外也有不少文物，因為(wei) 當地居民的“好心”，而遭受了“無妄之災”。

《戴荊冠耶穌》是收藏在西班牙東(dong) 北部小鎮教堂的一幅壁畫，由西班牙19世紀著名畫家埃利加斯·馬丁內(nei) 斯所繪，由於(yu) 其畫筆細膩，人物傳(chuan) 神，多年來一直被當地居民視為(wei) 無價(jia) 之寶。

由於(yu) 小鎮氣候潮濕，《戴荊冠耶穌》上的顏料局部脫落，顯露出斑斑白跡。可這是一幅歌頌主的油畫，怎麽(me) 能放任它腐朽下去呢？

於(yu) 是，一位好心的老奶奶“來不及通知”教堂和文物保護部門，悄悄買(mai) 來了顏料和畫筆，趁著“月黑風高”夜，親(qin) 自動手開始了“修複”工作。

心是好心，隻是能力上實在是欠缺了幾分。原作中耶穌的麵部筆觸細膩，如今卻變成了“四不像”。眼神呆板，嘴巴糊成一團，臉部更是整個(ge) 變形。

盡管專(zhuan) 家們(men) 在發現後緊急修複，但至今，這幅畫像也未能恢複原貌。

清代‍‍‍‍‍‍‍‍‍‍‍‍‍‍‍‍‍‍‍‍雲(yun) 接寺壁畫修複前後對比，責令整改後，這裏現在是一片白牆

麵對這些令人哭笑不得的修複結果，我們(men) 總是“好笑又好氣”：一麵為(wei) 這些文物感到不值，一麵又對那些迄今為(wei) 止沒能得到有效保護的文物們(men) 感到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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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可識別還是修舊如舊——文物修複原則的矛盾

除了專(zhuan) 業(ye) 度不夠之外，文物究竟怎麽(me) 修，修成什麽(me) 樣，也是這些年來國際上一直討論的問題。

一般來說，國外向來倡導文物修複的可識別性原則，即文物修複的部分和文物本身有著明顯的區分。在這樣的原則下，既可以對文物進行修複，也可以保證後來者對文物的理解不會(hui) 受到修補者的影響。

聽起來非常完美，隻是在實行中，又遇見了另一個(ge) 問題——“有點”不好看。

馬德雷拉古堡

就如這座位於(yu) 西班牙西南部城市卡迪茲(zi) 的馬德雷拉古堡，已經在這片土地上矗立了千年。1985年西班牙政府還將它列為(wei) 文化遺產(chan) ，具有珍貴的曆史價(jia) 值。

近百年來，雖然沒有外力介入，但大自然侵蝕這一關(guan) 也不是好過的。僅(jin) 剩斷瓦頹垣的馬德雷拉古堡，如今磚石脫落，岌岌可危。

西班牙政府一看，不能再繼續放任了，急忙找人來修複古堡。隻是……

這座時間和戰爭(zheng) 都沒有摧毀的古建築，於(yu) 2017年，在工人們(men) 的“鬼斧神工”之下，成功地由古堡“升級”成為(wei) “碉堡”。

不過，雖然醜(chou) 了點，但還是能很明顯看出西方在文物修複中堅守的可識別性原則——修複補充的部分均是采用白色標出，十分顯眼。

帕特農(nong) 神廟 圖源：昵圖網

相比之下，希臘人對帕特農(nong) 神廟的修複，可識別性的成果就柔和多了。

目前，國內(nei) 也會(hui) 采取類似的手段。對於(yu) 出土數量眾(zhong) 多的陶瓷器，專(zhuan) 家們(men) 也會(hui) 采用白色石膏，將修複處和其他部分區別開來。

河南鄭州博物館中的陶器，白色石膏部分是後來修補的

不過，相對國外來說，國內(nei) 的文物界對於(yu) 文物的態度還是以“修舊如舊”為(wei) 主，爭(zheng) 取將殘碎的文物做到完全看不出修複的痕跡。

比如，突逢大難成為(wei) 碎片的文物，是這樣修複的；

商青銅鼎 出土時碎成了47片 修複者：劉胄 來源《了不起的匠人》

有許多著名的青銅器文物都屬於(yu) 此類。

清宮舊藏班簋碎成小片，在垃圾場等待進入熔爐時被專(zhuan) 家認出，後經補兌(dui) 成為(wei) 我們(men) 今天看到的“完好無損”的樣子；

四羊方尊被炸成20多片，也被專(zhuan) 家巧手修複。如今看來，幾乎難以尋覓修補的痕跡。

修複中的四羊方尊 曆史圖片

而麵對那些完全看不出原貌的文物也是這樣。

五牛圖

隻不過，與(yu) 國外的可識別性相似，這種修複方式也有瑕疵。根據材料記載還原出的文物，還是有微小的可能會(hui) 出現的缺漏。而且，這些失誤一旦出現，便很難被識別出來。

04.

“舊”與(yu) “舊”

鬼斧神工一般的修複技術之下，又衍生出一個(ge) 新的問題：

你說的“舊”是什麽(me) “舊”？

是修成文物最原本的樣子嗎？

造閣前的千手觀音

重慶大足石刻群中有一尊千手觀音像，88平方米的崖麵上，830隻手、眼錯落排列，形態各異，狀如孔雀開屏。因此，這尊集雕塑、彩繪、貼金於(yu) 一體(ti) 的佛造像，被稱為(wei) “人間一絕”。

由於(yu) 追求旅遊效益，當地景區在塑像周圍建造了封閉的特龕參觀點。千手觀音造像在川渝地區濕熱的氣候環境被迫下蓋了三年“被子”，終於(yu) 得了“皮膚病”——塑像上的金箔層開始大片大片的脫落。

造閣後的千手觀音 局部 圖源：知乎@刹

造閣後的千手觀音 麵部 圖源：知乎@刹那

為(wei) 了修補這尊造像，專(zhuan) 家們(men) 花了八年時間，潛心研究。

他們(men) 既分析了這座誕生在南宋的造像在曆朝曆代的反複妝彩中使用的材料，又對造像上已經腐化的部分做清理和防腐。隻是，在佛像修補完畢再次展出的時候，還是收到了一片罵聲。

或許百年前金箔脫落掉色前，這尊佛像確實是這個(ge) 樣子

“失去了古意”、“土豪審美”……類似的聲音不絕於(yu) 耳，可這一次，專(zhuan) 家團可是“有苦說不出”。無論是從(cong) 修複前的考察結果，還是從(cong) 在修複過程中意外的考古發現來看，用金箔修複佛像都是正確的決(jue) 定。

全新的金箔既能保護胎體(ti) 不被風化侵蝕，延長佛像的保存時間，又符合佛教造像的貼金傳(chuan) 統，延續傳(chuan) 承了傳(chuan) 統的貼金裝彩工藝。

因為(wei) “太新了”被罵，未免有些委屈。

那麽(me) ，注意度，不追求完好，就讓它保持著第一次見到它的樣子可以嗎？

對於(yu) 大部分保護狀況良好的文物來說，專(zhuan) 家們(men) 確實是這麽(me) 做的。但是，總有一些文物“病入膏肓”，讓它們(men) 保持這種狀態，算得上是百害而無一益。

《趙城金藏》剛被發現

《趙城金藏》是宋代我國第一部木刻版大藏經《開寶藏》的複刻本，即玄奘自天竺取回的梵文經卷中譯善本，對我國佛教曆史的研究有著重大意義(yi) 。

令人難過的是，由於(yu) 多年保存條件惡劣，書(shu) 卷受潮發黴，在搶運的過程中又被藏在一個(ge) 廢棄的煤礦礦井中，粘上了很多粉塵，幾乎成為(wei) 了一根“碳棒”。

修複後，至少可以閱讀其中的內(nei) 容了

經過整整十六年的修複，先蒸再揭，一頁一頁細細地裁接，慢慢地將“一根碳棒”還原成一卷經書(shu) 。

這才有了我們(men) 如今嘖嘖驚歎、學術界如獲至寶的《趙城金藏》。

修複前後對比圖

從(cong) 上麵的種種示例來看，就不難理解這些年，有關(guan) “文物究竟修成什麽(me) 樣才合適”這個(ge) 話題的爭(zheng) 論不休了。

縱然有國際法則裏，《威尼斯憲章》對於(yu) 文物修複範圍的明確界定，又有之後《奈良真實性文件》中，對於(yu) 文物的真實性原則進行的重新定義(yi) 。但是，受限於(yu) 各個(ge) 國家的國情，這些文件也很難得到貫徹實施。

在沒有明確規定的當下，也隻能根據修複者和對文物的實際需求，來決(jue) 定這個(ge) 微妙的度了。

文物修複 圖源：光明網

除此之外，文物修複工作人員嚴(yan) 重不足也是個(ge) 大問題。據2019年的數據顯示，全國文物係統3000多萬(wan) 件館藏文物中，半數存在不同程度的破損。

而我國真正從(cong) 事文物修複工作的人員，全國也不過2000人。以每人每月修複1件文物計算，僅(jin) 修複博物館內(nei) 現有的破損文物，至少也需要上千年。許多博物館裏甚至沒有專(zhuan) 業(ye) 文物修複人員。

縱然這幾年來，隨著文物熱的到來，文物修複工作者的數量有了微量的增長，但仍然是杯水車薪。

近幾年來，文物修複到底該怎麽(me) 修的討論一直是熱點。更有甚者，對於(yu) 文物要不要修這件事都產(chan) 生了懷疑。

知乎截圖

無論是直麵風霜的石窟壁畫，還是收藏室裏妥善保管的金銀玉器，這些文物跨越千百年的時光來到我們(men) 麵前，帶來的除了悠遠的古韻，還有曆史刻下的累累傷(shang) 痕。

可以毫無疑問地說，對於(yu) 破損的文物，無論是出於(yu) 研究意義(yi) 還是收藏價(jia) 值，都是應該修複的。隻是，現在的文物修複與(yu) 保護之路，依然任重而道遠。

相信未來有一天，在這次《中國館藏文物保護成果展》中提及的高新科技的加持下，可以彌補現在的缺憾，而那些以修複為(wei) 名的破壞，將不再出現！

看到這樣的修複，連盜走小耶穌頭的小偷都無法忍受，歸還了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