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的一片森林。圖片來源：unsplash

去年年末，歐盟在雄心勃勃的《綠色協議》（the Green Deal）中宣布，歐洲將在2050年成為(wei) 首個(ge) 碳中和（即淨排放量為(wei) 零）的大陸。這項協議的目標包括：減少碳排放，增加森林麵積，增強農(nong) 業(ye) 實力，推廣綠色運輸，加大發展可循環和可再生能源。照歐盟委員會(hui) 主席烏(wu) 爾蘇拉·萊恩的話說，歐盟希望借此“向世界其他地區展示如何實現可持續性且保持競爭(zheng) 力”。

這話固然好聽，背後卻大有問題。歐盟能坐享、誇耀綠色政策帶來的收益，但它的成員國施加給環境的損害實則並未消失，而是被打包轉移到了其他國家。

微妙的碳排放核算

一個(ge) 國家碳足跡的標準核算方法，需要將該國境內(nei) 每年排放的溫室氣體(ti) 相加，而更全麵的測量還需再算上出入國境的船舶和飛機所產(chan) 生的排放量。這種基於(yu) 生產(chan) （或者說基於(yu) 領土）的計算方法簡單便捷，因此已被納入了政策。例如，《巴黎協定》要求其締約國向《聯合國氣候變化框架公約》（UNFCCC）定期提供基於(yu) 生產(chan) 的溫室氣體(ti) 清算，以便追蹤各國實現預期的自主貢獻以及實踐氣候政策的情況。

但是，這種核算方法並不公平，因為(wei) 產(chan) 品製造和種植過程所產(chan) 生的排放，會(hui) 被分配給了生產(chan) 國，而不是消費國，這就給了富裕國家“鑽空子”的機會(hui) 。發達國家可以一邊聲稱正在減排，一邊通過國際貿易，將其排放量“外包”，把這些排放量算在其他碳密集型製造業(ye) 發達的新興(xing) 經濟體(ti) 上。為(wei) 了避免這些情況，科學界也開始倡導另一種包括進口而不包括出口，基於(yu) 消費的碳核算方法。

早在2011年，Glen Peters等人就量化了通過國際貿易所造成的碳排放轉移。他們(men) 在《美國科學院院刊》上的論文中指出，自1990年至2008年，貿易商品和服務所生產(chan) 的碳排放量從(cong) 43 億(yi) 噸（占全球碳排放量的20％）增加到78 億(yi) 噸（占全球的26％）。在大多數發達國家，基於(yu) 消費的排放量明顯比基於(yu) 生產(chan) 的排放量增長得快。

歐盟的農(nong) 產(chan) 品嚴(yan) 重依賴進口，其進口量僅(jin) 次於(yu) 中國。2019年，歐盟境內(nei) 消費掉的20%的農(nong) 作物和60%的肉類及奶製品均來自進口，這就使得歐洲國家的農(nong) 業(ye) 不會(hui) 過於(yu) 密集。歐洲內(nei) 部的環境法是嚴(yan) 格的，但歐盟的貿易協定並不要求進口農(nong) 產(chan) 品的生產(chan) 必須可持續。

在過去18個(ge) 月裏，歐盟已經與(yu) 美國、印度尼西亞(ya) 、馬來西亞(ya) 和南方共同市場（包括巴西、阿根廷、巴拉圭和烏(wu) 拉圭的南美貿易集團）簽署了涵蓋其近一半農(nong) 作物進口的貿易協議（有待批準），與(yu) 澳大利亞(ya) 和新西蘭(lan) 的貿易公約也正在商定中。各個(ge) 國家對“可持續”的定義(yi) 和執行情況都有所不同。

圖片來源：unsplash

1990年至2014年間，歐洲的森林麵積增加了1260萬(wan) 公頃；而在別的地區，為(wei) 了種植可供歐洲消費的農(nong) 作物，有11.3萬(wan) 頃的森林被砍伐，其中75%與(yu) 歐盟從(cong) 巴西和印度尼西亞(ya) 進口的油料種子的生產(chan) 有關(guan) 。要知道，巴西和印度尼西亞(ya) 分別是全球生物多樣性第一、第二高的地區，有著世界上最大的碳匯（carbon sink，即碳的吸收和儲(chu) 存），對緩解氣候變化至關(guan) 重要。

如果《綠色協定》旨在提高整個(ge) 地球的可持續性，那麽(me) 就必須避免這些來自歐洲以外地區的負麵影響。

模棱兩(liang) 可的可持續性規定

在未來十年中，《綠色協議》將改變歐洲的農(nong) 業(ye) 。“從(cong) 農(nong) 場到餐桌”的倡議旨在將歐洲的化肥用量減少20％，將農(nong) 藥用量減少50％，並在2030年實現四分之一的土地以有機方式種植。歐盟還計劃種植30億(yi) 棵樹，恢複25000公裏的河流，扭轉授粉媒介的減少趨勢。

然而，協議尚未為(wei) 對外貿易設置新的平行目標，隻設置了一係列或強製、或自願的規定將繼續指導歐盟進口的農(nong) 業(ye) 產(chan) 品的可持續性。比如，其總體(ti) 政策——2018年的《可再生能源指令（修正版）》要求，大豆等油料種子不應來源於(yu) 新開墾的土地。但諸如此類的要求既不完整，又不會(hui) 被有效執行。

海關(guan) 部門沒有相應的機製、人力或財力，來檢查抵達歐洲港口的貨物是否符合可持續性的標準。進口商品必須滿足哪些特定標準？出口國是否應具有適當的環境法律或監管措施？歐盟貿易協定對這些問題均保持沉默。比如，在歐盟與(yu) 南方共同市場簽訂的協議中，模棱兩(liang) 可地寫(xie) 著，簽署國同意“努力”改善其環境和勞動保護法律。

由農(nong) 業(ye) 、工業(ye) 代表發起，通過歐盟認可的自願認證計劃填補了這一空白。例如，比利時的歐洲複合飼料製造商聯合會(hui) （FEFAC）實施的一項泛用計劃，建議了成員們(men) 就生產(chan) 或購買(mai) 飼料時應遵循哪些可持續性準則，這些準則涵蓋合法性、工作條件、環境責任（如避免毀林墾地，發展自然保護區）、農(nong) 業(ye) 實踐以及對土地和社區權利的尊重。

一些私人企業(ye) 也以類似的方式設置了自己的標準。例如，在全球進行貿易、購買(mai) 和分配農(nong) 產(chan) 品的美國大型企業(ye) 嘉吉（Cargill），就推出了它的“3S”（sustainably sourced and supplied，來源和供應的可持續）標準；全球最大的大豆生產(chan) 商Amaggi在巴西開展業(ye) 務時，會(hui) 遵循Pro Terra等可持續發展計劃。但是，包括嘉吉在內(nei) 的許多公司，都以保密為(wei) 由，並未提供全麵的可持續性報告。因此，這些可持續性措施的認證率並不高。

2017年，在歐洲使用的大豆中，隻有22％符合FEFAC的標準，13％被證明沒有涉及毀林墾地。歐盟每年從(cong) 巴西進口價(jia) 值5億(yi) 美元的牛肉，其中大部分都由從(cong) 新開墾地區采購肉類的公司提供。自1990年以來，全球涉及毀林墾地的農(nong) 作物貿易中，有三分之一以上與(yu) 歐盟進口的農(nong) 產(chan) 品有關(guan) 。

目前，《綠色協議》並未改變這一監管框架，這意味著它許諾的可持續發展目標終將以失敗告終。《可再生能源指令》也忽略了之前被砍伐的森林，特別是2008年以前開墾的土地。因此，在先前的森林地區之上建立的新農(nong) 場，也將被視為(wei) “可持續的”。其中就包括在1990~2008年間被砍伐的900萬(wan) 公頃的森林，它們(men) 主要位於(yu) 巴西的亞(ya) 馬遜（Amazon）和塞拉多（Cerrado）。新開墾的土地會(hui) 用來滿足歐盟對油料種子不斷增長的需求——在1986年至2016年期間翻了一番。

左、中、右的曲線分別表示生物柴油生產(chan) 量、肉類和奶製品出口量、油料種子進口量在過去幾十年間的變化，單位均為(wei) 百萬(wan) 噸。圖片來源：FAOSTAT/Eurostat/F.O. Licht/IFA. Analysis by R. Fuchs et al.

歐盟從(cong) 各個(ge) 國家進口油料作物（左）和豆類（右）的比例，其中油料作物主要來自巴西（30%）、阿根廷（19%）、印度尼西亞(ya) （13%）、美國（13%）和烏(wu) 克蘭(lan) （12%）；豆類主要來自巴西（47%），阿根廷（27%）和美國（18%）。圖片來源：同上

境內(nei) 境外，雙重標準

此外，《綠色協議》還明確允許，進口農(nong) 產(chan) 品可以使用一些在歐洲境內(nei) 已被限製的耕作方式。自1999年，歐盟就嚴(yan) 格限製了轉基因技術在本土農(nong) 業(ye) 中的使用。但與(yu) 此同時，歐盟仍繼續從(cong) 巴西、阿根廷、美國和加拿大進口轉基因大豆和玉米。

許多轉基因作物都對除草劑具有抗性。例如，歐盟限用的一種除草劑——草甘膦對美國和巴西80%的大豆無效。歐盟大豆種植肥料的平均使用量為(wei) 每噸13千克，其貿易夥(huo) 伴們(men) 則為(wei) 每噸34千克，接近歐盟的3倍。而巴西的肥料使用量甚至在25年內(nei) 翻了一番，在2014年達到每噸60公斤。

在歐盟十大貿易夥(huo) 伴中，有八個(ge) 國家的農(nong) 藥使用量均有所增加，這會(hui) 給蜜蜂等授粉媒介造成負麵影響。自2016年以來，巴西共批準了193種被歐盟禁用的農(nong) 藥，其農(nong) 藥用量的增多則與(yu) 蜂群數量的減少有關(guan) ，而這正是為(wei) 何歐盟會(hui) 限用這些農(nong) 藥，比如新煙堿。

總之，要想真正實現在2050年達到碳中和的目標，歐盟不應在《綠色協議》編織的神話中翹首以待，而應評估其農(nong) 業(ye) 貿易產(chan) 生的全球影響，采取更實際的措施。

編譯：樊亦非

引進來源：《自然》官網

引進鏈接：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0-029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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