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下已過立夏,隨著氣溫回升、雨水充沛,菌類生長迅速。蘑菇,在漢語裏有兩(liang) 種釋意。廣義(yi) 的蘑菇,是中國人對所有食用真菌的統稱。無論是東(dong) 北的榛蘑、華北的平菇、江浙的香菇、嶺南的草菇、滇黔的雞樅、西域的羊肚菌……它們(men) 都能用“蘑菇”這個(ge) 萬(wan) 能的名詞來概括。狹義(yi) 的蘑菇,指生物學概念上的雙孢菇,中國人又把它稱為(wei) “白蘑”、“口蘑”。
作為(wei) 一種食材,蘑菇清晰地指出了中華文明的來處,也見證了這個(ge) 國家開疆拓土、民族融合的大曆史。它是中國人江湖裏的儒釋道、詩詞中的風雅頌、餐桌上的家春秋。

“蘑菇”一詞的來曆解構蘑菇的底色,要從(cong) “菇”的由來說起。在農(nong) 耕文明眼裏,大型真菌是一種籠罩著神秘麵紗的食材。它不像瓜果糧食,依靠種子繁衍;也不像蔬菜草木,依靠陽光生長。在很長的曆史時期內(nei) ,人們(men) 沒辦法種植真菌,也不清楚它們(men) 的繁殖生長條件。隻有在野外采集中,才能偶爾獲得這種飽含氨基酸的鮮美食材。
浪漫的中國人認為(wei) 真菌無根無蒂、無體(ti) 無形,是采納天地靈氣和日月精華而生,順理成章地,真菌也登上了中國菜裏最上品食材的殿堂。《呂氏春秋》裏記載:“味之美者,越駱之菌”。先秦時代,長江以南的百越之地農(nong) 業(ye) 開發程度很低,從(cong) 那裏獲取的野生真菌,會(hui) 被千裏迢迢送往到中原諸侯的餐桌上,可見當時中國人對真菌的珍視。
這種珍視,也反映在漢字造字中——為(wei) 了準確描述各類真菌的特點,中國人發明了很多專(zhuan) 用字,比如柔軟片狀的耳類稱為(wei) “䓴”、長在硬木上的稱為(wei) “蕈”、長在田裏的稱為(wei) “菌”、帶有香味的稱為(wei) “芝”。到今天,“䓴”和“蕈”依然在山西的晉語和江浙的吳語裏有廣泛的應用;“菌”在西學東(dong) 漸之後,被擴展成了一大類生物的統稱,包括黴菌、細菌、黏菌等等,但中國人依然為(wei) 它的本意保留了一個(ge) 專(zhuan) 屬的讀音:jùn;“芝”成為(wei) 一個(ge) 形容詞,廣泛地比喻各種美好的事物:女子貌美叫“芝顏”、品行高潔叫“芝桂”、氣度軒昂叫“芝宇”、行從(cong) 鑾駕華麗(li) 叫“芝蓋”,而從(cong) 西域傳(chuan) 入的有奇特香味的植物,則被命名為(wei) “芝麻”。以小見大、會(hui) 意類比的漢字,反映了中國飲食的博大精深和食用真菌在中國人心目中的地位。

“菇”,是它們(men) 中最特殊的一個(ge) 。漢以前,中國人的主食除了小麥、稻米、黃米、粟米等之外,還有一種名叫“菰米”的水生糧食。這種植物容易被菰黑粉菌寄生,不再抽穗開花結籽,所以產(chan) 量一直不能提升。但中國人發現,得病的菰莖會(hui) 長得肥大而細嫩,人們(men) 把它稱為(wei) “茭鬱”,也就是後來的茭白。《爾雅》記載:“邃蔬似土菌生菰草中。今江東(dong) 啖之甜滑。”《爾雅》成書(shu) 於(yu) 秦漢間,可見當時除了用菰籽作為(wei) 糧食外,已用茭白為(wei) 菜。
因為(wei) 茭白的質地、顏色與(yu) 許多真菌類似,漢代開始,中國人開始用“菰”指代一部分真菌,還創造了與(yu) 之同音、形似的“菇”字。在《玉篇》、《唐韻》等古籍中,多次出現了菰、菇混用的情況。在茭白種植麵積廣泛的長江中下遊,“菇”字的使用尤為(wei) 普遍。在隋代描述溫州永嘉風物的《山蔬譜》中,已經有了“香菌,百姓俗稱香菇,有冬春二種,冬菇尤佳”的句子。而“菇”真正戰勝䓴、蕈、菌、芝,成為(wei) 食用真菌的統稱,則來自長城以北的另一段傳(chuan) 奇。
公元前234年,北方草原上的攣鞮部落降生了一個(ge) 男嬰。三十年後,長大的男孩帶著他的部眾(zhong) 們(men) ,滅東(dong) 胡、逐月氏、吞樓煩,甚至南下奪取了肥沃的河套平原,逼迫剛剛從(cong) 秦末戰爭(zheng) 泥潭中走出來的漢朝和親(qin) ,最終建立了草原上第一個(ge) 統一帝國:強大的匈奴。漢代的史書(shu) 裏,把他稱為(wei) “冒頓單於(yu) ”。
雖然古匈奴語已經散佚湮滅,“冒頓”具體(ti) 的意思無從(cong) 知曉,但這位橫掃六合的草原君主,確實對後世的遊牧文明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直到今天,他名字的詞根(mo),在阿爾泰語係的突厥語族、蒙古語族裏,依然有“耳熟能詳、人盡皆知”的意思。比如,在蒙古語裏,人們(men) 把草原上隨處可見、牧民都喜歡吃的真菌稱為(wei) (moog)。南宋末年,蒙元入主中原,雖然很多漢學家為(wei) 南宋的覆滅扼腕歎息,但從(cong) 更大的曆史脈絡來看,它隻是這個(ge) 國家遊牧文明和農(nong) 耕文明無數次此消彼長、文化融合的片段。大量蒙文化、蒙語被帶進了內(nei) 地,交織、嬗變,最終成了中華文明的一部分。
或許是為(wei) 了尊重南宋故地江浙地區的文化傳(chuan) 統,又或許是為(wei) 了翻譯得“信達雅”,蒙語中的moog,被關(guan) 聯到了漢語的“菇”字,還為(wei) 它專(zhuan) 門創造了一個(ge) 新的漢字“蘑”。融合了遊牧語言和農(nong) 耕文字的“蘑菇”,從(cong) 此便成為(wei) 了中國人眼中所有食用真菌的統稱,它折射了中國二元文明的基本麵,也證明了中國人的包容、聰慧和與(yu) 時俱進。
我國是曆史上最早掌握人工培植蘑菇技術的國家
巧合的是,這次文化大合流,與(yu) 另一件農(nong) 業(ye) 史上的大事在時間線上高度重疊——真菌栽培技術的成熟。事實上,早在初唐時期,就已有南方人“以黴月斷樹,置深林中,密斫之,蒸成菌”的記載。但季節的限定和雜菌的寄生,限製了人工栽培的進一步發展。南宋年間,麗(li) 水慶元縣農(nong) 民吳煜根據前朝砍樹出菇的經驗,總結了原木砍花法——以刀痕深淺、大小、位置、方向的不同,控製真菌生長的密度數量,輔以合乎科學的人工管理和加工工序,種出了世界上第一批人工培植的食用真菌。
在西方還在通過馴養(yang) 豬狗,依靠動物嗅覺尋找野生食用真菌的時候,中國人已經完成了蘑菇的批量生產(chan) ,比法國人發現真菌孢子並應用於(yu) 農(nong) 業(ye) 足足早了400年。無疑,這是超越時代的技術進步。更讓人驚歎的是,現在的浙南山區百姓種植香菇,依然在沿用當時的技術。來自蒙語的“蘑菇”,作為(wei) 通用名詞的大範圍流行,與(yu) 宋元交替時代中國食用菌產(chan) 量爆發,有著很深的關(guan) 係。
元以後,隨著改土歸流的持續推進、滿清的入關(guan) 、對準噶爾戰爭(zheng) 的勝利等一係列大事件,包括東(dong) 北、西北、西南在內(nei) 的大片土地被納入中華版圖,越來越多的蘑菇走上了中國人的餐桌。
與(yu) 經濟發達地區依靠栽培獲得蘑菇不同,農(nong) 業(ye) 基礎相對落後的邊遠地區會(hui) 更傾(qing) 向於(yu) 采集各種野生蘑菇。在開疆拓土之後的融合過程中,邊遠地區的各類野生蘑菇,源源不斷地作為(wei) 商品輸送到內(nei) 地,豐(feng) 富了士子、百姓的餐桌,也加強了邊疆與(yu) 內(nei) 地的經濟聯係。
在清初的《閑情偶記》中,出現了蘑菇羹、蘑菇麵、蘑菇湯;而稍晚的《隨園食單》裏,蕈、菇兩(liang) 字出現的頻率更是多達53次。作為(wei) 中餐重要的食材,各種各樣的蘑菇在清中葉時,已經廣泛應用於(yu) 各種湯菜、炒菜、煨菜和點心的製作中。雖然有誤食中毒的風險,但野生菌繁多的種類,提供了多元且複合的滋味,這是人工栽培的蘑菇無法替代的鮮美。即便到了今天,全世界有食用價(jia) 值的500多種蘑菇裏,真正能被人工栽培的依然不超過50種。
中國的蘑菇文化對日本產(chan) 生深遠的影響
中國的蘑菇文化,不僅(jin) 僅(jin) 根植於(yu) 本土,它還對我們(men) 的鄰國日本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公元1664年,宋人發明的原木砍花法傳(chuan) 到日本,在九州島東(dong) 北部,當地人通過原木培植,收獲了17公斤幹香菇。這是日本最早關(guan) 於(yu) 人工栽培食用真菌的記載。對於(yu) 當時還處在禁肉令時代的日本人來說,食用真菌不是偶爾品嚐的鮮美,而是人們(men) 重要的蛋白質來源。從(cong) 此以後,日本在蘑菇的人工培植上漸行漸遠,走出了一條與(yu) 中國完全不同的道路。
1892年,植物學家田中長嶺出版《參河香蕈培養(yang) 圖解》,首次闡明了香菇孢子繁殖的原理;1898年,興(xing) 農(nong) 園開始出售香菇菌種,這是東(dong) 亞(ya) 地區第一個(ge) 將真菌孢子商品化的現代化農(nong) 場;1904年,三寸種三郎開始“嵌木法”和“菇木汁法”栽培試驗,並於(yu) 十年後普及“嵌木法”種植,這是南宋之後,東(dong) 亞(ya) 地區人工栽培真菌的最大技術創新。
與(yu) 此同時,日本還在人工培植蘑菇多樣化方麵頗有建樹,包括猴頭菇、金針菇、杏鮑菇在內(nei) 的從(cong) 前並不常見的那些蘑菇,都是由日本率先發明人工培植技術後,才得以飛入尋常百姓家。
是的,在中國人拚命發掘野生蘑菇美味的數百年裏,日本已經在人工種植上迎頭趕超。1970年,日本幹菇年產(chan) 量達到4000噸,一躍成為(wei) 全球食用菌第一大國。而當時的中國,蘑菇栽培業(ye) 不僅(jin) 落後,而且品種單一。從(cong) 宋朝的蘇軾、高似孫,一直到現當代的王世襄、汪曾祺,中國文人們(men) 都以野生蘑菇為(wei) 尊,對人工栽培的品種,既看不上眼,也不屑於(yu) 吃。這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整個(ge) 社會(hui) 對蘑菇栽培業(ye) 的態度。
1966年,浙江省給麗(li) 水市布置任務,搜集毛主席想吃的新鮮香菇,龍泉泗源鄉(xiang) 發動民兵上山尋找,100多人一天才找到20朵鮮香菇;1979年,亞(ya) 洲羽毛球賽舉(ju) 行,日本運動員要求以香菇為(wei) 必備食品,作為(wei) 全國香菇主產(chan) 地的麗(li) 水慶元,傾(qing) 全縣之力也隻能提供10公斤。數百年積貧積弱,由此可見一斑。
但耐人尋味的是,隨著改革開放,市場經濟的大門被打開,中國蘑菇綻放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從(cong) 1978年全國產(chan) 量不足10萬(wan) 噸,僅(jin) 占全球總產(chan) 的5.7%,到2013年已增長到3170萬(wan) 噸,占全球70%。其中,幹香菇更成為(wei) 第一種不經政府政策協調,完全拋棄統購統銷,融入市場經濟的農(nong) 產(chan) 品。
隻用了三十多年時間,中國蘑菇便全麵超越日本,重新登上全球食用菌產(chan) 量第一大國的寶座。一朵小小菌傘(san) 裏的千年跌宕與(yu) 蝶變,折射了中國餐桌對蘑菇始終如一的青睞,也隱喻了這個(ge) 國家愈挫愈勇、風吹又生的民族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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