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生動描述了心理創傷(shang) 後遺症。那麽(me) 在災難發生之後，一遍遍的播報新聞，算不算再揭他人傷(shang) 疤呢？

　　不專(zhuan) 業(ye) 的提問，可能在踐踏倫(lun) 理。|網絡圖片

　　作者 | 唐義(yi) 誠 中科普心理健康促進中心

　　5月22日，甘肅省白銀市景泰縣黃河石林景區舉(ju) 行的黃河石林山地馬拉鬆百公裏越野賽遭遇極端天氣，據新華網報道，截至5月23日已有21人遇難。然而，事故發生第二天，白銀電視台就重播了比賽開幕式，不少網友直言，“這是對受害者家屬的二次傷(shang) 害。”

　　事實上，“二次傷(shang) 害”常常與(yu) 突發災難相伴而來，記者的采訪、媒體(ti) 的報道，甚至救援人員的介入，都有可能導致受難者更深的內(nei) 在創傷(shang) 。災後的心理救援怎麽(me) 做？該如何規避不必要的“二次創傷(shang) ”？我們(men) 真的需要了解一下。

　　被揭開傷(shang) 疤的痛

　　——二次創傷(shang)

　　災害、事故報告中，個(ge) 別媒體(ti) 為(wei) 了博取流量，刻意采用標題黨(dang) 或帶有強烈感官刺激的圖文與(yu) 視頻，一些記者在采訪中想法設法讓受難者回憶災難場景，這都容易導致“二次創傷(shang) ”。

　　雖然並不是每一次讓受難者回憶創傷(shang) 性經曆都會(hui) 導致不良結果，但是對創傷(shang) 性經曆的合理回避依舊是必備的心理素養(yang) 。因為(wei) 許多受難者會(hui) 在災後體(ti) 驗到不斷經曆創傷(shang) 性事件，“仿佛回到當初”（閃回）。閃回指的是，受難者會(hui) 常常噩夢，時刻感受到微危險，隨時保持著應激狀態，回避與(yu) 創傷(shang) 性事件相關(guan) 的人物事件，負麵地看待自我和世界。其中有部分人會(hui) 因此患上抑鬱症，造成長期的人格改變，若不及時幹預，甚至會(hui) 導致自殺行為(wei) 。

　　值得一提的是，每次與(yu) 創傷(shang) 經曆相關(guan) 的事件會(hui) 給受難者帶來二次傷(shang) 害。林奕含早年時遭到誘奸，長期與(yu) 抑鬱症抗爭(zheng) ，在她的《房思琪的初戀樂(le) 園》一書(shu) 出版後，她的受害經曆被公之於(yu) 眾(zhong) 。重新回顧創傷(shang) 經曆，這可能是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最後她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

　　台灣作家林奕含，在26歲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網絡圖片

　　無論是在災後訪談還是危機幹預中，讓受難者回憶創傷(shang) 事件都會(hui) 加重閃回反應。反複的閃回比創傷(shang) 性經曆本身更糟。即使是創傷(shang) 性事件，這個(ge) 事件本身也是有始有終的，但是閃回反應讓創傷(shang) 場景隨時出現在腦中。

　　深受閃回所苦的人們(men) 會(hui) 將生活的重心圍繞在抵抗閃回上。他們(men) 可能會(hui) 強迫性地去健身房做劇烈運動，試著在極度危險的狀況下創造一種“受控製”的感覺。持續與(yu) 看不見的危險戰鬥令人身心俱疲。如果創傷(shang) 的細節反複出現，壓力激素就會(hui) 持續處在較高水平。伴隨著這些記憶產(chan) 生著越來越深的烙印，日常的普通事件變得越來越缺乏吸引力。他們(men) 將不能充分投入到日常生活當中，這種體(ti) 驗將讓他們(men) 缺少活著的感受，讓他們(men) 越來越難感受到日常的快樂(le) 和煩惱，更難專(zhuan) 注於(yu) 手中的事務，最終成為(wei) 過去的囚徒。

　　由此可見，對受難者的采訪與(yu) 幹預均須遵循倫(lun) 理，盡量以傾(qing) 聽為(wei) 主，避免不專(zhuan) 業(ye) 提問以及過度回憶當時的場景，是對受難者應有的保護與(yu) 尊重。

　　閃回讓人陷入過去的傷(shang) 痛，難以回到正常生活。｜圖蟲創意

　　別人的創傷(shang) 也能影響我們(men)

　　——替代性創傷(shang)

　　據悉，在甘肅白銀黃河石林馬拉鬆事故中，有不少媒體(ti) 使用遇難者遺體(ti) 、參賽者慘狀的畫麵時都沒有打馬賽克，這很容易導致觀看者的“替代創傷(shang) ”。

　　替代創傷(shang) ，是指在大型災難性事件中，自己並沒有親(qin) 身經曆創傷(shang) 事件，但目睹、聽說、閱讀到別人的創傷(shang) 經曆，也會(hui) 給我們(men) 的心理造成傷(shang) 害。

　　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沒有經曆創傷(shang) 事件，同樣會(hui) 心理受傷(shang) 呢？因為(wei) 我們(men) 有一種高級的、幾乎隻有人類才有的能力，你也可以說是一種基本的人性，那就是共情。共情的意思是，我們(men) 可以站在別人的立場上去看問題，我們(men) 也能夠體(ti) 會(hui) 到別人的感受和體(ti) 驗。所以有的時候，即使我們(men) 自己沒有親(qin) 身經曆痛苦，隻是看到別人經受痛苦，也同樣會(hui) 出現類似的心理創傷(shang) 。

　　共情導致“替代性創傷(shang) ”的生理基礎是大腦的前扣帶回皮質，這一腦區的功能有兩(liang) 個(ge) 。一是接收來自你體(ti) 內(nei) 的感覺信息，譬如：你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你的肌肉正在酸痛，你的嘴唇有點發幹，這些體(ti) 驗會(hui) 被前扣帶回皮質首先注意到。二是前扣帶回皮質能發現那些不符合預期的狀況。譬如：如果你在遊戲中完成一項任務本來應該得到兩(liang) 個(ge) 金幣的獎勵，可是係統居然隻給了你一個(ge) ，你的前扣帶回皮質會(hui) 非常非常激動。

　　倘若把這兩(liang) 個(ge) 功能聯係起來，那就意味著前扣帶回皮質注意到你的痛苦的時候，它會(hui) 特別注意這個(ge) 突如其來的感覺是怎麽(me) 發生的，它會(hui) 刺激你去尋找這個(ge) 感覺的來源和意義(yi) 。

　　大腦會(hui) 引導你去尋找痛苦的來源。|圖蟲創意

　　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同理心的腦神經過程大概可以描述為(wei) ：看到別人的痛苦後，自己感覺運動感染、模仿和情緒感染開啟，於(yu) 是自己也感受到痛苦，這時，前扣帶回皮質體(ti) 會(hui) 到因此產(chan) 生的自身感受，開始對這個(ge) 突如其來的感覺表示關(guan) 注，最後去尋找痛苦的意義(yi) 。

　　為(wei) 了尋找這個(ge) 痛苦的來源，你的背外側(ce) 前額葉和心智理論回路會(hui) 開啟，進入同理心的認知成分。你會(hui) 嚐試破解這個(ge) 痛苦的因果關(guan) 係，想要弄清楚事情到底是怎麽(me) 回事兒(er) 。這樣你不但對別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而且還能理解這個(ge) 痛苦。以此出發，我們(men) 就會(hui) 想要為(wei) 別人的痛苦而呼喊，我們(men) 就想去幫助別人解除痛苦，“豈曰無衣？與(yu) 子同袍！”。當上麵這個(ge) 過程發生得過於(yu) 頻繁時，我們(men) 感知到的痛苦過於(yu) 強烈，產(chan) 生了“同理心耗竭”，於(yu) 是，替代性創傷(shang) 就出現了。

　　對於(yu) 高共情能力的人而言，麵對他人遭遇的災難，甚至會(hui) 產(chan) 生“幸存者內(nei) 疚”的心理。在很多人去世的災難中，自己生還了；在其他人遭受重傷(shang) 的意外中，自己卻安然無恙；公司大規模裁員，同事紛紛失業(ye) ，自己保住了工作；在同樣的瘟疫麵前，他人成為(wei) 了“犧牲品”，自己卻成為(wei) “幸存者”。

　　有些人從(cong) 創傷(shang) 事件中幸存下來，很容易感到困惑和內(nei) 疚——為(wei) 什麽(me) 遭遇不幸的是他們(men) ，而不是我？憑什麽(me) 我可以存活下來，我是不是占據了其他人的存活幾率？他們(men) 的死是不是我間接造成的？我沒能成功地幫助他們(men) ，眼睜睜地看著他們(men) 承受折磨，也許我應該一起去死？

　　對於(yu) 共情能力很強、道德感也高的人來說，他們(men) 一直持續地被內(nei) 疚和痛苦折磨著，甚至寧願自己也和其他人一樣遭遇了不幸。

　　共情讓我們(men) 變得有血有肉，但也會(hui) 讓我們(men) 陷入痛苦。｜圖蟲創意

　　什麽(me) 時候才能解鎖過去？

　　——創傷(shang) 的療愈

　　雖然貿然提及創傷(shang) 會(hui) 導致受難者的身心健康風險，但是對創傷(shang) 長期避而不談也同樣並不利於(yu) 恢複。

　　事實上，在對受難者的療愈中，一些心理治療師會(hui) 引導來訪者在安全與(yu) 受保護的場域中重新想起創傷(shang) 性經曆時，並配合一些專(zhuan) 業(ye) 的幹預手段，從(cong) 而讓他們(men) 的反應會(hui) 逐漸變得不那麽(me) 強烈，在想起創傷(shang) 性事件時，他們(men) 也會(hui) 變得不那麽(me) 容易崩潰。

　　譬如：眼動脫敏再加工療法就是一種卓有成效的暴露療法（EMDR），這種療法對創傷(shang) 性事件當事人大腦處理痛苦材料信息的過程產(chan) 生直接的作用。在治療者的導引下，當事人專(zhuan) 注於(yu) 眼球運動、耳聽音調、或手打拍子可以觸發一種被稱為(wei) “探究反應”的內(nei) 在神經生理機製。

　　對我們(men) 的心智來說，EMDR最驚人的特征是，它可以明顯自動地激活一係列毫不相關(guan) 的感受、情緒、圖像、想法，並且把它們(men) 與(yu) 原本的記憶聯係起來。這一重新將舊有信息整合為(wei) 新記憶的過程，可能就是我們(men) 整合普通的、非創傷(shang) 的日常記憶的方式。

　　除此之外，認知行為(wei) 治療（CBT）、瑜伽、脫敏治療、神經反饋治療等方法均可以幫助受難者整合創傷(shang) 性記憶，與(yu) 情緒友好相處，人們(men) 隻有弄清楚了解發生過什麽(me) 、開始意識到他們(men) 每日掙紮的隱形惡魔是什麽(me) ，他們(men) 才能將創傷(shang) 性事件拋諸腦後。

　　然而，這個(ge) 麵對創傷(shang) 記憶的過程務必在專(zhuan) 業(ye) 人士的指導下進行，在任何不安全的環境中再次體(ti) 驗創傷(shang) 經曆，都是對原本就較為(wei) 脆弱心靈的重複打擊。

　　在專(zhuan) 業(ye) 人士指導下的適當暴露，會(hui) 幫助我們(men) 走出曾經的陰影。｜圖蟲創意

　　參考文獻

　　[1]Cheryl, Al-Mateen, S. , Julie, Linker, A. , Neha, & Damle, et al. (2015). Vicarious traumatization and coping in medical students: a pilot study. Academic Psychiatry.

　　[2] Olak, S. C. , & Obut, M. . (2020). The risk of vicarious trauma among front-line and non-front-line midwives and nurses: vicarious traumatization among medical sta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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