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空探測方麵，蘇聯創下了多個(ge) 第一——首次進入太空、首次發射金星和火星探測器等等，證明蘇聯並不缺乏工程方麵的卓越技術。然而，為(wei) 什麽(me) 上世紀70年代中後期開始的個(ge) 人計算機革命並沒有發生在蘇聯，而是在“鐵幕”西邊風起雲(yun) 湧？cybernews專(zhuan) 訪了麻省理工學院俄羅斯科技史專(zhuan) 家斯拉瓦·格羅維奇，談到了控製論在意識形態上對蘇聯計算機科學的影響，以及包括經濟活動、市場需求等多個(ge) 方麵因素，致使蘇聯在計算機革命上落後了。

采訪者丨Vilius Petkauskas

受訪人丨Slava Gerovitch （麻省理工學院數學係）

翻譯丨苗晶良

在計算機能夠兼顧電話、照相機或電視等功能之前，它們(men) 的主要作用是用於(yu) 戰爭(zheng) 。計算機可以僅(jin) 僅(jin) 隻用數小時就算出導彈彈道、核武器的威力或者武器的分布情況，而傳(chuan) 統方法可能要數月時間。至今這仍然是克敵製勝的一個(ge) 決(jue) 定性優(you) 勢。

蘇聯的領導人非常清楚英國人和美國人使用了某種人造機器來做計算。但是，蘇聯官方對控製論[注釋1]（cybernetics）持敵對態度，指責計算機科學為(wei) “非人性的資本主義(yi) ”。然而，私下裏，他們(men) 正在火力全開追趕，發展自己的計算機技術。

1962年，美國總統肯尼迪的高級助理發表警告表示，如果蘇聯成功扭轉局麵，“到1970年，蘇聯可能會(hui) 擁有一種全新的生產(chan) 技術”，使用的是“自學習(xi) 式計算機”，並得出結論說，如果美國方麵的技術進步速度不發生變化，“我們(men) 就完了”。

我們(men) 現在當然非常清楚，這些預言並沒有實現，甚至今天幾乎沒有人能說出哪怕一個(ge) 蘇聯電腦品牌。當人們(men) 明確了解計算能帶來的好處後，蘇聯出現這種情況似乎顯得很奇怪。

根據麻省理工學院數學、工程和科學研究項目 (PRIMES：Program for Research In Mathematics, Engineering, and Science) 主任、科學史學家斯拉瓦·格羅維奇(Slava Gerovitch)的說法，蘇聯計算機發展的曆史起起伏伏。過去的40年裏，計算機在這裏被猶豫過、被愛過，也被排斥過。

斯拉瓦·格羅維奇還表示，“蘇聯許多人都對政府持懷疑態度。所以，當控製論變得流行並得到官方批準時，人們(men) 開始認為(wei) 政府的這種行為(wei) 是不是哪裏出了問題。”

我和斯拉瓦·格羅維奇坐下來討論了意識形態是如何影響計算機技術競爭(zheng) 的，蘇聯的計算機又有何不同，以及為(wei) 什麽(me) 社會(hui) 主義(yi) 革命者沒有支持對西方如此有利的數字革命。

切諾貝利普裏皮亞(ya) 季的一台產(chan) 於(yu) 1986年的Mera CM7209丨圖源：reddit.com

回顧冷戰初期，蘇聯的技術能力似乎與(yu) 美國不相上下。這些技術能力指的是原子彈的快速發展以及先進的航空和宇宙探索能力。那麽(me) 假設蘇聯至少早期計算技術與(yu) 美國相差不大是否合理？

美國在上世紀40年代中期製造了第一台用於(yu) 原子彈計算的電子數字計算機。蘇聯人對此有所了解才開始研發他們(men) 自己的。所以，蘇聯從(cong) 一開始就出現了明顯的技術滯後。

隨著火箭技術的發展，蘇聯人從(cong) 德國科學家那裏學到了很多，所以有一些技術轉化。當然，蘇聯方麵也有很多獨創的技術，後來俄羅斯占有了這些新技術，並進一步開發了它們(men) 。

此外，蘇聯推出新技術舉(ju) 措的過程與(yu) 美國非常不同。在美國，軍(jun) 方提出問題並設置項目基金，讓有能力的學者用這項基金做研究，從(cong) 而給出解決(jue) 問題的建議。而蘇聯采取的是自上而下的決(jue) 定——指派某個(ge) 人來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

因此，這其中幾乎沒有競爭(zheng) 。後來，隨著科研機構的設立，競爭(zheng) 才隨之而來，即使在蘇聯體(ti) 製下也是如此。但在1940年代，謝爾蓋·列別傑夫 (Sergey Lebedev，1902-1974) 在基輔研發出第一台蘇聯電子數字計算機——MESM，最初完全是他自己的設想。

蘇聯計算機科學家、工程師謝爾蓋·列別傑夫（Sergey Lebedev）領導設計了蘇聯第一台計算機。丨圖源：ferra.ru

蘇聯的第一台計算機（Малая Электронно-Счетная Машина, MESM）丨圖源：ferra.ru

從(cong) 本質上講，謝爾蓋·列別傑夫作為(wei) 基輔電氣技術研究所所長，他在開發計算機時使用的是個(ge) 人掌控的資源。事實上，在經曆了一段時間後，蘇聯的電子數字計算機的支持者們(men) 才贏得了與(yu) 模擬計算機支持者們(men) 的爭(zheng) 論，並獲得了資源來啟動建造大型電子數字計算機的大規模項目。

因此，盡管蘇聯人在1948年就建立了一個(ge) 開發大型計算機的研究所，但是該研究所最初的掌控者卻是模擬計算機的擁護者們(men) 。在成立後的兩(liang) 年時間裏，研究所擁有大量資源。然而，他們(men) 還是將所有這些資源用於(yu) 模擬計算。直到1950年，電子數字計算的支持者才贏得了這場爭(zheng) 論。

您描繪了一個(ge) 從(cong) 最初就開始滯後的路徑依賴關(guan) 係。這種假設是否正確？這意味著蘇聯人總是在追趕而不是在計算機方麵領先？

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是的。蘇聯人已經知道美國和英國有可以工作的機器，而他們(men) 也正在努力製造計算機。但他們(men) 對西方計算機的很多細節並不了解。因此，他們(men) 為(wei) 自己的計算機發展留出了很大的創新空間，而不僅(jin) 僅(jin) 是模仿西方的計算機。這些空間產(chan) 生了有趣的、實實在在的進步。

在您的From Newspeak to Cyber-speak（《從(cong) 官腔到控製語言》）一書(shu) 中，您談到了蘇聯拒絕接受控製論，討論了蘇聯的計算機如何被視為(wei) “巨型計算器”，而美國人則將其視為(wei) “巨型大腦”。如果存在這種意識形態壓力，那麽(me) 它是如何限製蘇聯在計算方麵的進步的？

這裏有兩(liang) 個(ge) 平行的發展。一方麵，蘇聯的電氣工程師正在為(wei) 軍(jun) 方研製新的計算機。這是一項高規格的活動，體(ti) 現了國防工業(ye) 的高優(you) 先級，也意味著軍(jun) 方提供了必要的資源。

另一方麵則與(yu) 研製計算機完全無關(guan) ，蘇聯媒體(ti) 加入了意識形態運動，以針對西方與(yu) 美帝國主義(yi) 相關(guan) 的各種意識形態目標，這裏就包括西方發展起來的學術理論，也包括控製論。

控製論成為(wei) 蘇聯記者、理論家和與(yu) 實際計算機發展沒有任何聯係的人的意識形態運動的受害者。

從(cong) 事計算機工作的蘇聯工程師很清楚，他們(men) 不應該以任何方式將他們(men) 的工作與(yu) “受汙染的”控製論聯係起來。這令工程師將他們(men) 的工作僅(jin) 僅(jin) 視為(wei) 純粹的技術工作。也就是說，計算機本質上是大型計算器，而不是能夠執行思考功能的機器。否則會(hui) 使他們(men) 麵臨(lin) 與(yu) 受汙染的控製論聯係在一起的危險。

雖然這有助於(yu) 計算機工程師們(men) 避免意識形態攻擊，但也限製了他們(men) 對計算機應用的看法。他們(men) 不願與(yu) 各個(ge) 領域工作的科學家聯係，而這些人本可以用計算機模擬運算從(cong) 而推動學科發展。在1950年代初期的這個(ge) 起步時期，為(wei) 了避免意識形態複雜化，計算機的應用領域很有限。

另一個(ge) 可能更重要的因素是，計算機隻能在國防機構中使用。因此，本可以使用計算機的科學家要麽(me) 不了解這些計算機，要麽(me) 沒有使用的機會(hui) 。總的來說，計算機工程師對吸引來自學院的用戶並不感興(xing) 趣。

1987年東(dong) 德一場遊行中展示個(ge) 人電腦丨圖源：weareplanc.org

這種意識形態產(chan) 生的滯後導致，70年代後期，美國人目睹了個(ge) 人計算機領域的一場革命，而蘇聯人無法跟上同樣的變化速度。當時，美國人已經發展出Commodore、TRS、Apple和各類其他類型的計算機。而直到1983年，蘇聯都沒出現類似的情況。這是否意味著意識形態阻礙了計算機在蘇聯的發展？

在50年代中期控製論得到重塑後，其本身與(yu) 計算機在純計算之外的意識形態上的複雜性就不存在了。相反，它被描繪成一門共產(chan) 主義(yi) 科學。那時，與(yu) 控製論聯係在一起在意識形態上變得非常有益。

1961年的蘇共綱領提到了控製論。在意識形態上，使用計算機進行符號處理和模擬計算變得可以接受。自然而然地，科學家對使用計算機非常感興(xing) 趣。從(cong) 50年代中期到70年代初，這成為(wei) 一個(ge) 非常受歡迎的領域。

因此，50年代的控製論運動並沒有產(chan) 生長期的負麵影響，還有其他因素在起作用。上世紀70年代初到中期，控製論的流行開始顯得有些誇大，控製論的一些聲明開始顯得過於(yu) 籠統，而提出的諸多承諾卻幾乎都沒有實現。

嚴(yan) 肅的科學家開始懷疑那些早期關(guan) 於(yu) 計算機有用性的主張；也有人因為(wei) 控製論在意識形態上變得正確而產(chan) 生懷疑。蘇聯許多人因此開始懷疑政府。可以說，當控製論開始流行並被政府認可時，人們(men) 就開始懷疑其中可能存在問題。

這樣，控製論就成為(wei) 了一個(ge) 與(yu) 政府強加的、以效率為(wei) 導向的控製相關(guan) 的術語，而不是與(yu) 科學中創新和改革相關(guan) 的術語。這在經濟學中尤為(wei) 明顯，人們(men) 看到各種工廠使用計算機來控製信息，並且能更有效地監控工人的工作情況。

1952年蘇聯當時流形的科技雜誌Tekhnika–Molodezhi上刊登的一副漫畫，諷刺控製論的反烏(wu) 托邦。丨圖源：Iulii Ganf & N. Smolianinov

而在個(ge) 人計算機方麵，其他因素也在起作用。計算機是通信設備，你可以輕鬆地存儲(chu) 、傳(chuan) 輸、複製、打印和分發信息。這意味著計算機是一種自主通信的工具，可以不受政府的控製。因此，蘇聯政府極不願意個(ge) 人電腦進入普通大眾(zhong) 的手中。

另一個(ge) 問題是個(ge) 人電腦製造需要一個(ge) 以消費者為(wei) 中心的行業(ye) 來推動，但顯然這不是蘇聯的優(you) 先事項。因此，蘇聯所生產(chan) 的零部件質量不高。以蘇聯汽車為(wei) 例：當你買(mai) 了一輛車時，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它。

計算機也是一樣，要想能用，你自己必須成為(wei) 一名工程師。西方發展個(ge) 人計算機的理念是麵向普通消費者，不需要你是計算機科學家或工程師。個(ge) 人計算機的引入環境非常不同，受眾(zhong) 也非常不同。

蘇聯製造的家庭自動化係統Sphinx原型機丨圖源：reddit.com

然而，到了80年代中期，情況確實發生了變化。隨著改革重組，蘇聯製造的個(ge) 人電腦出現了爆炸式增長，有些型號甚至出口國外。這種變化是否僅(jin) 與(yu) 政策變化有關(guan) ，還是蘇聯提高了其技術能力？

隨著改革重組，政府對小型經濟活動的控製變得更加寬鬆。人們(men) 可以從(cong) 西方進口電腦，而且突然間人們(men) 還可以轉售西方國家的電腦。他們(men) 可以從(cong) 西方購買(mai) 備件組裝，或者用蘇聯製造的零件組裝他們(men) 自己的設備。

經濟活動限製的減少在某種程度上迎合了當時對個(ge) 人電腦的普遍需求。由於(yu) 放寬了對通信的控製，蘇聯人開始與(yu) 外界交換電子郵件。通信設備和信息處理設備的需求增加，進口和本地製造滿足了這一需求。

但隨著蘇聯工業(ye) 普遍衰退，以及在後蘇聯時代早期政府停止補貼價(jia) 格，個(ge) 人計算機的生產(chan) 迅速崩潰。從(cong) 那時起，在個(ge) 人電腦方麵，俄羅斯基本上依賴於(yu) 外國生產(chan) 。

1984年蘇聯生產(chan) 的Agat-4個(ge) 人電腦，幾乎對標美國Apple II。丨圖源：網路

1984年蘇聯發布的Elektronika BK是第一批官方生產(chan) 的家用電腦，售價(jia) 是當時平均月薪的4倍。丨圖源：20thcenturyvideogames.com

您提到了技術發展的分歧以及控製論獨立於(yu) 西方思想發展的概念。那麽(me) ，是否有蘇聯對計算機的貢獻在今天看來仍然算是引人注目的嗎？對於(yu) 蘇聯解體(ti) 後出生的人來說，很容易認為(wei) 蘇聯沒有任何創新。

蘇聯計算機工程師和軟件開發人員有一些有趣的創新。其中一些是蘇聯人在缺乏必需零件的情況下，不得不以最少的技術資源解決(jue) 複雜問題時得到的結果。因此，他們(men) 試圖發明可能比傳(chuan) 統架構更高效的新計算機架構。

例如，我們(men) 通常的計算機使用二進製，即計算機內(nei) 存中的每個(ge) 單元格有兩(liang) 種狀態，0和1。但在50年代，蘇聯人開發了三值機器。這需要不同類型的編程，不同類型的軟件，但是對計算機資源的利用更加有效。

此外，蘇聯人有使用低級計算機語言進行高效編程的傳(chuan) 統，這需要許多數學技能來設計有效的算法。使用低級計算機程序語言，主要是機器代碼、匯編代碼，程序員能夠非常有效地使用計算機資源。然而，使用這些程序，編寫(xie) 、調試等等，是一項非常具有挑戰性的數學和邏輯任務，它要求程序員具備大量的專(zhuan) 業(ye) 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蘇聯程序員因而聞名於(yu) 世。在那段計算機發展的初期，他們(men) 能夠將高效的程序載入到內(nei) 存很小的計算機中。由於(yu) 高效的編程，蘇聯人總能夠解決(jue) 他們(men) 需要解決(jue) 的問題。

本文譯自Why the Soviets didn’t start a PC revolution

https://cybernews.com/editorial/why-the-soviets-didnt-start-a-pc-revolution/

注釋

[1] 控製論是探索調節係統的跨學科研究，它用於(yu) 研究控製係統的結構、局限和發展。這一論說的提出者，美國電子工程專(zhuan) 家諾伯特·維納在1948年將控製論定義(yi) 為(wei) “以機器中的控製與(yu) 調節原理、以及將其類比到生物體(ti) 或社會(hui) 組織體(ti) 後的控製原理為(wei) 對象的科學研究。”換句話說，這是關(guan) 於(yu) 人、動物和機器如何相互控製和通信的科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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