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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遺址，袁隆平為(wei) 其題詞“萬(wan) 年上山，世界稻源”。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倪偉(w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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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稻和麥子等植物的耕種和馴化，是人類文明起源的關(guan) 鍵一步。在國家博物館“稻·源·啟明——浙江上山文化考古特展”展廳正中央，陳列著一粒炭化的稻米。在放大鏡和燈光下，其表麵呈現出斑駁的焦黃色。這是中國迄今為(wei) 止發現的最早的一粒馴化稻米，也是全球最早的一粒米，距今已將近1萬(wan) 年。近日，“東(dong) 西問”采訪相關(guan) 專(zhuan) 家，嚐試連綴起“世界上第一粒米”所承載的文明意義(yi) 。

2021年11月，在北京中國國家博物館“稻·源·啟明——浙江上山文化考古特展”展出的炭化稻米。中新社記者 田雨昊 攝

1萬(wan) 年前，水稻和麥子等植物相繼被人類耕種和馴化，讓人類終於(yu) 可以儲(chu) 存下食物，不用逐水草而居，進而催生了定居社會(hui) ，開啟了新石器時代，邁出人類文明起源的關(guan) 鍵一步。全球現存最早的稻作農(nong) 業(ye) 遺存，位於(yu) 浙江省上山遺址群。

根據地層學、類型學分析，結合碳十四年代測定，以稻作起源為(wei) 特點的上山文化分為(wei) 早中晚三期，早期是1萬(wan) 年前後，中期是9000年前後，晚期為(wei) 8500年前後。因為(wei) 這裏出現了中國目前發現的最早定居遺跡，考古學家嚴(yan) 文明將上山遺址稱為(wei) “遠古中華第一村”，“雜交水稻之父”袁隆平為(wei) 其題詞“萬(wan) 年上山，世界稻源”。

袁隆平為(wei) 上山遺址題詞“萬(wan) 年上山，世界稻源”。 中新社發 徐利民 供圖

東(dong) 亞(ya) 大陸第一縷炊煙

2000年9月，浙江省的一支考古隊在浦江縣發現了一處良渚文化的墓葬。

這是“上山”這個(ge) 小地名進入考古史的一刻。考古人員很快發現，這裏埋藏著遠遠早於(yu) 良渚文化的陌生遺跡。次年，他們(men) 清理出一個(ge) 11米長、6米寬、由三列柱洞構成的結構較完整的建築基礎，接著，體(ti) 積龐大的礪石、大口盆陶器等陸續出土，大口盆內(nei) 部還殘留著一些稻殼。

2021年8月在上山考古遺址公園內(nei) 拍攝的再現當年考古現場的情景。上山遺址是一處距今約10000年的新石器時代早期文化遺址，發現於(yu) 2000年。 中新社發 胡肖飛 攝

後來的研究證明，上山文化的陶器是中國也是全球最早的彩陶，這些建築基址是中國最早的村落，而星星點點的稻穀、稻殼等遺物，則是世界上最早種植、馴化水稻的證據。

在上山遺址出土的稻遺存中，考古人員分析出了小穗軸的殘體(ti) 。小穗軸是判斷栽培稻和野生稻的依據，這些小穗軸既有栽培的特征，也保留著野生特征，可見處在稻馴化的初期階段。

陶器的胎土中摻雜著稻殼、稻葉、稻穗和植物莖稈，因此也被稱為(wei) 夾炭陶。上山早期絕大多數夾炭陶，都摻拌了密密麻麻的碎稻殼——這是世界上最早的礱糠，即脫粒取米後的碎殼。人們(men) 有意識地在食用稻米之後，將這些稻的殘餘(yu) 物羼合在陶土中製作陶器。

2021年8月，上山考古遺址公園內(nei) 展示的陶雙耳罐。 中新社發 胡肖飛 攝

“最早的浙江人”、鼓腹罐與(yu) 酒

從(cong) 2000年至今，浙江已經發現20處上山文化的遺存，更多前所未見的遺物浮出地表。

國博展廳裏，一具完整的人骨躺在複原墓中，墓主人曲身側(ce) 臥，腹前隨葬著一隻紅色陶罐。2019年，義(yi) 烏(wu) 橋頭遺址發現了兩(liang) 座上山文化晚期的墓葬，出土的兩(liang) 具人骨，被稱為(wei) “最早的浙江人”。

2021年11月，在中國國家博物館“稻·源·啟明——浙江上山文化考古特展”展出的“人骨”。 中新社發 杜建坡 攝

在離這位浙江先民不遠的陶壺中，研究人員檢測出了一種加熱產(chan) 生的糊化澱粉，與(yu) 低溫發酵的特征相符，而低溫發酵是釀酒的基本原理。也就是說，這或許是中國最早的釀酒的證據。

美國斯坦福大學東(dong) 亞(ya) 語言與(yu) 文化係教授劉莉注意到上山文化出土的小口鼓腹罐。她說，小口鼓腹罐是中國南北方都有的一種古老器皿，上山文化中的這些是最早的。黃河流域至少五個(ge) 新石器時代早期遺址的小口鼓腹罐，經科學檢測，確認都是釀酒器。

“這種器形顯然是和釀酒有直接的關(guan) 係。”劉莉說，橋頭遺址的陶器裏還發現了黴菌和酵母，一些特殊的黴菌是專(zhuan) 門用於(yu) 釀酒的，是製麯中非常重要的微生物，“所以我們(men) 可以看到，用麯來釀酒的方法也是在上山文化開始的”。

2021年11月，在中國國家博物館“稻·源·啟明——浙江上山文化考古特展”展出的陶罐。中新社發 陳曉根 攝

一個(ge) 時代的真正開始：走出洞穴，馴化水稻

源自西亞(ya) 的大麥和小麥，中南美洲的玉米和東(dong) 亞(ya) 的水稻，是世界三大農(nong) 業(ye) 起源。從(cong) 全球來看，世界上主要栽培作物的馴化時間，大多都起始於(yu) 距今1萬(wan) 年前後——這與(yu) 更新世末期至全新世初期的全球氣候變化直接相關(guan) 。

全新世時期從(cong) 11700年前持續至今。在之前的更新世時期，有冰期與(yu) 較溫暖的間冰期的交替，人類進化並走向世界各地，以狩獵者和采集者的身份小群體(ti) 生存。到了全新世，世界上幾個(ge) 地方都發生了一次躍進：人類開始種植植物，生產(chan) 更多的食物並全年儲(chu) 存，這讓他們(men) 不必到處遷徙，從(cong) 而進入定居時代，農(nong) 業(ye) 社會(hui) 也由此產(chan) 生。

據英國倫(lun) 敦大學學院考古學學院教授、國際知名植物考古學家傅稻鐮(Dorian Q Fuller)介紹，考古學家已在全球大約20個(ge) 地區發現了種植植物的最早證據，靠近長江三角洲地區南部邊緣的上山文化是其中之一。

英國倫(lun) 敦大學學院考古學學院教授、國際知名植物考古學家傅稻鐮。中新社發 傅稻鐮 供圖

在中國，目前有四個(ge) 地方發現了萬(wan) 年之前的稻遺存：江西萬(wan) 年縣的仙人洞遺址和吊桶環遺址、湖南道縣的玉蟾岩遺址，以及浙江浦江縣的上山遺址。仙人洞、吊桶環和玉蟾岩都是洞穴遺址，食用的還是野生稻；而上山遺址是露天遺址，說明上山先民已經走出洞穴，進入季節性半定居狀態，並且開始耕種和馴化水稻。

“目前中國稻作農(nong) 業(ye) 的源頭隻能追溯到上山文化，隻有上山文化給我們(men) 提供了充足的人類耕種行為(wei) 的考古證據。”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趙誌軍(jun) 指出，比如，一整套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工具：疑似收割工具的石鐮，加工稻米的石磨盤、石磨棒，石斧、石锛可能與(yu) 刀耕火種有關(guan) ；陶器則意味著人類開始蒸煮稻米，甚至釀酒等等。

“上山稻作包括了栽培、收割、加工、碾磨的一係列證據，一種嶄新的農(nong) 耕行為(wei) 體(ti) 係已經初步形成。”上山遺址發現人、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研究員蔣樂(le) 平說，上山人已走出洞穴定居，這標誌著一個(ge) 時代的真正開始。

2021年11月，上山文化發現者、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蔣樂(le) 平研究員在中國國家博物館介紹“稻·源·啟明——浙江上山文化考古特展”展品。 中新社記者 孫自法 攝

不過，上山人早期耕種的區域還沒有找到。“我們(men) 在‘村莊’裏找到了稻，但是還沒有找到‘稻田’”，蔣樂(le) 平推測，由於(yu) 上山文化遺址都在三到五米的台地上，而稻田很有可能處於(yu) 遺址外圍地勢較低的平緩地帶，尋找當時的耕作區，是最大的未解之謎。

對於(yu) 稻作農(nong) 業(ye) 的起源，中國社科院考古所所長陳星燦則提出，也許還有更早的源頭，隻是暫未發現。目前上山文化的20個(ge) 遺址大都分布在金衢盆地，約3000平方公裏範圍內(nei) 。經過更多的考古工作，在金衢盆地內(nei) 部和外部都可能發現更多遺址。

中國社科院考古所所長陳星燦。 中新社記者 孫自法 攝

“但目前來說我們(men) 最肯定的、考古證據最充足的當然是這個(ge) 地區：上山遺址和上山遺址周圍的聚落。毫無疑問，它是目前我們(men) 知道的最早的定居社會(hui) 。”陳星燦說。

探究農(nong) 業(ye) 起源的意義(yi) 遠在農(nong) 業(ye) 之外

從(cong) 萬(wan) 年前起源，走到距今8000年前後，是農(nong) 業(ye) 起源的關(guan) 鍵階段。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趙誌軍(jun) 說，這一階段常年定居村落出現，開始了真正意義(yi) 上的農(nong) 耕生產(chan) 和家畜飼養(yang) 。

漫長的稻作農(nong) 業(ye) 起源過程終於(yu) 宣告完成，是在距今5200年至4300年間的良渚文化時期。

良渚文化遺址分布在環太湖地區，這一時期人口大幅度增長，建成了規模宏偉(wei) 的良渚古城和大型水利工程。

2020年4月拍攝的浙江省杭州市世界文化遺產(chan) 良渚古城遺址公園，河道與(yu) 作坊區還原了良渚先民生產(chan) 生活的原貌。 中新社發 柱子 攝

“一個(ge) 距今5000年前的區域性古代社會(hui) 群體(ti) ，竟然有如此強大的社會(hui) 組織能力，抽調大量勞動力從(cong) 事與(yu) 基本生活資料生產(chan) 無關(guan) 的勞役，反映出當時的稻作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已經發展到相當高的水平。”趙誌軍(jun) 說，由於(yu) 水稻單位麵積產(chan) 量增加，僅(jin) 需要投入部分社會(hui) 成員從(cong) 事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就可為(wei) 全社會(hui) 提供充足的糧食。

在中國北方，北京門頭溝的東(dong) 胡林遺址與(yu) 上山文化幾乎同期。東(dong) 胡林人吃的不是稻米，而是粟，也就是小米。東(dong) 胡林遺址出土了少量的炭化粟粒，很可能已開始耕種小米。距今4000年前後，小麥傳(chuan) 入中國，憑借其優(you) 良的高產(chan) 品質，逐步成為(wei) 北方旱作農(nong) 業(ye) 的主體(ti) 農(nong) 作物，從(cong) 此奠定了延續至今的“南稻北麥”格局。

對農(nong) 業(ye) 起源的探究，意義(yi) 遠在農(nong) 業(ye) 之外。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長方向明說，農(nong) 業(ye) 起源和社會(hui) 發展密切相關(guan) ，以粟作農(nong) 業(ye) 和稻作農(nong) 業(ye) 為(wei) 例，水稻在灌溉、水利、水管理等方麵比黍粟複雜得多，因此稻作對自然的依賴性更強，對社會(hui) 組織複雜性的要求也更高。不同的農(nong) 業(ye) 形態還會(hui) 影響到古代的宗教信仰、觀念乃至美術等等方麵，在這方麵，未來還有很多研究工作要做。

來源：中國新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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