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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9年，奧地利植物學家弗裏德裏希•韋爾威奇（Frederich Welwitsch）在非洲安哥拉的尼格羅角（Cape Negro），發現了一種古怪的植物：它如章魚般盤踞在沙地上，低矮卻有木栓皮的主幹，已經很老了的樣子。韋爾威奇雖然不懂它是什麽(me) ，卻大受震撼。次年，倫(lun) 敦林奈學會(hui) 的植物學家們(men) 在描述這個(ge) 新物種時，順理成章地用了“韋爾威奇的神奇植物” Welwitschia mirabilis這個(ge) 名字，它就是百歲蘭(lan) 。

百歲蘭(lan) 和它荒涼的生活環境，出自The natural history of plants, their forms, growth, reproduction, and distribution | Wikimedia Commons

沙漠裏的“無頭樹”

野生的百歲蘭(lan) 隻出現在安哥拉和納米比亞(ya) 沿岸的納米布沙漠（Namib Desert）地帶，它們(men) 是極長壽而且生長緩慢的植物。到底有幾百歲呢？研究者用碳14定年法測了兩(liang) 株相對較小的，發現它們(men) 大概是500~600歲，推測更大的植株可能有2000~3000歲。

1884年和2016年，分別在納米比亞(ya) 的同一地點和角度拍攝的兩(liang) 張照片。| Observatory Welwitschia Vlakte (A09)

讓人SAN值狂掉的事實是：百歲蘭(lan) 隻有終生不停生長的兩(liang) 片葉子，葉子基部有不斷分裂新細胞的分生組織，生長過程中被各種外力撕破，才裂開成野外這張牙舞爪的鬼樣子（想象一下過切麵機的麵條），而隨著最長可活十年的細胞凋亡，葉尖就會(hui) 枯萎，幹巴巴地掛在那裏。

中科院北京植物園裏的這株百歲蘭(lan) 看著就顯年輕（沒準比你歲數大……），誰小時候還不是個(ge) 雙馬尾了？| 紫鷸

過去大家認為(wei) 百歲蘭(lan) 的葉子是兩(liang) 片一直保持幼態的子葉，後來人工栽培和解剖研究才推翻了子葉假說，轉而認為(wei) 這是由於(yu) 頂端分生組織沒有機會(hui) 發育，而一直保持活躍的側(ce) 芽。好嘛，從(cong) 天山童姥變成了無頭學姐。

有人在1985到1998年間測量了百歲蘭(lan) 的生長情況，發現葉子平均每天生長0.37毫米，生長率主要隨空氣濕度、降水而變化。如果一次仲夏降雨量超過11毫米，生長率會(hui) 翻三倍。

艱難度日

百歲蘭(lan) 白天進行光合作用，看似是“作死”行為(wei) ，納米布沙漠每年的降水也就是2~200毫米，寬大的葉子在沙漠裏，一天就可以蒸騰一升水啊。百歲蘭(lan) 葉片的氣孔也許可以吸收霧氣凝結的水？但解剖學不支持這個(ge) 假說，而且葉子生長率與(yu) 距海岸的遠近關(guan) 係不大。可能隻是大西洋上的海霧在地麵凝結，然後被百歲蘭(lan) 的根吸收。

隨著研究深入，人們(men) 發現百歲蘭(lan) 能把夜晚吸入的二氧化碳儲(chu) 備成景天酸，這樣白天進行光反應就不用打開氣孔了。這種多肉植物常用的節水技能——景天酸代謝（CAM）——百歲蘭(lan) 也有，但似乎不常用，以致過去的觀察中都沒發現，這就挺讓人費解的。

納米比亞(ya) 荒漠中的百歲蘭(lan) | Ragnhild&Neil Crawford / Wikimedia Common

在地下，百歲蘭(lan) 那簡單的直根係與(yu) 四種菌根（植物根與(yu) 真菌共生結合）相連，並接入納米布沙漠兩(liang) 種禾本科草的菌根網絡。雖然沒有菌根也可以生活，它們(men) 顯然在有禾草和菌根的地方會(hui) 長得更好，在納米布沙漠的一些地區，百歲蘭(lan) 甚至成了多年生植物裏的優(you) 勢種。

鬆樹的親(qin) 戚？

百歲蘭(lan) 究竟是哪來的怪物？它來自一個(ge) 單型科單型屬，可以說是“舉(ju) 目無親(qin) ”，但它所在的買(mai) 麻藤目（Gnetales），還是開枝散葉到了世界上許多角落，比如具有藥用價(jia) 值的麻黃屬（Ephedra）。

西藏察隅縣古玉鄉(xiang) 路邊的藏麻黃（Ephedra saxatilis）和百歲蘭(lan) 一樣是買(mai) 麻藤目的植物。| 紫鷸

對比上麵兩(liang) 種植物的生殖器官，可以推測它們(men) 沾點親(qin) 。嗯，它們(men) 早在侏羅紀時是一家。買(mai) 麻藤目還有一支是買(mai) 麻藤，長得更像是“正常”的藤本、灌木和小喬(qiao) 木的樣子。果實包被著種子的被子植物占據了熱帶森林的絕大多數，但買(mai) 麻藤隻是高仿，貌似紅色果實的部分，是胚珠外麵的假花被發育成的假種皮，沒有嚴(yan) 格的子房結構。

不僅(jin) 外表相似，買(mai) 麻藤輸送水分的組織不同於(yu) 其它裸子植物的管胞，有類似被子植物的導管。雖然好像處處在模仿，可買(mai) 麻藤目出現的時間，比今天占優(you) 勢的被子植物早了一個(ge) 地質年代的“紀”啊。

灌狀買(mai) 麻藤（Gnetum gnemon）雌株 | gbohne / Wikimedia Commons

上世紀很長一段時間，人們(men) 認定買(mai) 麻藤目裏演化出了被子植物的祖先。然而隨著越來越多的基因被測序，大多數證據指向買(mai) 麻藤目其實是鬆科的姐妹群：也就是說柏樹和鬆樹的親(qin) 緣關(guan) 係，都沒有百歲蘭(lan) 和鬆樹近，而被子植物肯定不是買(mai) 麻藤目的什麽(me) 子孫或者姐妹。

百歲蘭(lan) 雌雄異株，裸子植物的雌性和雄性生殖器官分別叫大、小孢子葉球，不過這裏就直接叫球花吧。百歲蘭(lan) 的球果還真有點鬆科球果的樣子，尤其像冷杉，而且它的種子也有小翅膀，也是隨風傳(chuan) 播的，一株就可以散出幾萬(wan) 枚種子。然而，它的花粉卻是蟲媒的。

曼穀拉瑪九世皇家公園中的百歲蘭(lan) 雌株，難得在繁殖時見到它 | 紫鷸

納米比亞(ya) 的一月到三月，百歲蘭(lan) 會(hui) 迎來大概8周的花期。雌雄球花在炎熱時都會(hui) 散出樹脂香氣，並且按每日節律產(chan) 生作為(wei) 傳(chuan) 粉獎勵的液滴。至少8種蠅類是傳(chuan) 粉者，也許還有蜂類、螞蟻加入。雖然花粉也可以被風吹走，但百歲蘭(lan) 基本上還是靠昆蟲傳(chuan) 宗接代，或許它們(men) 的祖先從(cong) 三疊紀就開始和昆蟲協同進化了。

趕新潮的古神

在百歲蘭(lan) 的身旁，恐龍興(xing) 起又滅絕，而今路過的劍羚、犀牛和斑馬也會(hui) 不時來啃上一兩(liang) 口，咀嚼遠古的滋味，葉片裏有人類已知陸地植物中最緊湊的葉綠體(ti) 基因組。百歲蘭(lan) 光合作用效率很低，看似“老爺車”，但其實葉綠體(ti) 中的DNA序列在快速演化，並且在自然選擇的壓力下保持簡潔。

最近，仙湖植物園和武漢植物園的研究團隊以及國際合作方，發現百歲蘭(lan) 的細胞核基因組，通過DNA甲基化（在DNA分子上添加大量修飾，讓它保持完整卻無法工作，相當於(yu) 給基因貼上封條），在不改變遺傳(chuan) 信息的條件下，維持盡可能小的能耗和不斷活躍的分生組織，實現沙漠裏的超長待機（各種意義(yi) 上的）。

百歲蘭(lan) 的植物學繪圖，這些解剖結構不是太典型的裸子植物，但確實又不是真的被子植物 | Walter Hood Fitch / Curtis's Botanical Magazine (1863)

在如今的氣候下，被子植物把大部分裸子植物逼到了高寒和荒蕪之地。可古老的買(mai) 麻藤目，仿佛嚐試過各種可能的舊日支配者，仍參與(yu) 到新世界的紛爭(zheng) 中去，演化從(cong) 來就沒有什麽(me) 固定方向和高低之分。堅守在沙漠的百歲蘭(lan) ，波瀾不驚之下暗流湧動，它們(men) 既是曆史的見證，也是未來的另一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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