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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OHN TOWNER

利維坦按：

你最喜歡什麽(me) 鳥？喜鵲、老鷹、鸚鵡、鴕鳥……當被問及這個(ge) 問題的時候，大多數人恐怕完全不會(hui) 想到雞去。

人類眼中，雞有兩(liang) 麵——作為(wei) 動物的一麵，以及我們(men) 更為(wei) 熟悉的、作為(wei) 食物的一麵。與(yu) 其他鳥類不同，雞總會(hui) 被視作一種按重量出售的商品，缺乏其作為(wei) 鳥類動物的實感。因此當一隻雞表現出典型的鳥類行為(wei) ，比如飛行（雖然不太遠且看上去十分笨重）或是騎上樹梢，常常會(hui) 令人感到新奇。

自達爾文開始的許多生物學家都會(hui) 認為(wei) ，地球上的每一隻雞，都是亞(ya) 洲紅原雞的後代。這是一種膽小的叢(cong) 林鳥類，白天小心遊走在山林間，晚上睡在樹窩上，被抓住的時候還會(hui) 因為(wei) 被嚇出心髒病來，直接猝死。

問題在於(yu) ，如此一種小慫鳥，是如何一步步征服世界的？我們(men) 又為(wei) 什麽(me) 要關(guan) 心這個(ge) ？

© Rudraksha Chodankar

根據聯合國糧農(nong) 組織在2019年的統計，全世界的“雞數”在兩(liang) 年前就已經達到了驚人的259億(yi) 隻，是陸地上數量最多的脊椎類動物，甚至超過了其他所有鳥類的總和。然而我們(men) 對雞卻並不了解，畢竟當我們(men) 見到它們(men) 的時候，大多已經芳香四溢了。

（www.statista.com/statistics/263962/number-of-chickens-worldwide-since-1990/）

剛開始的時候，人養(yang) 雞並不是貪圖它們(men) 的豐(feng) 腴肉體(ti) ，而是為(wei) 了培育出強大的“戰鬥雞”來進行鬥雞競賽。鬥雞的身上壓根沒什麽(me) 肉，食之無味，棄之……不如拿來鬥雞。而這發生在至少5000年前。

至於(yu) 是誰開始帶頭聚眾(zhong) 吃雞的，這事恐怕得歸責於(yu) 中世紀的歐洲僧侶(lv) 們(men) ，他們(men) 曾堅信雞是一種魚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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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一千年前，歐洲的天主教會(hui) 開始勒令限製信眾(zhong) 們(men) 食用四隻腳的動物，每年齋戒130天，希望以此抑製人的欲念，升華靈魂——但是雞隻有兩(liang) 隻腳，這使得修道士們(men) 有了空子可以鑽。

至於(yu) 把雞視作魚類的先進思想，則由中世紀著名神父托馬斯·阿奎納提出：“雞最初是水生的，因此也是一種魚類。隻要我們(men) 能在齋戒日吃魚，我們(men) 就可以吃雞。”

中世紀歐洲人烤雞盛況。© dye

前有秦丞相趙高指鹿為(wei) 馬，後有神學家阿奎納指雞為(wei) 魚，瞧瞧不吃肉都把人逼成什麽(me) 樣了……

修道院對於(yu) 雞的奇特認知轉變成了對雞肉的熱情，吃得越多，養(yang) 得也就越多。有證據表明，對“雙腿魚”迅速激增的群眾(zhong) 需求，似乎催化了雞基因的進化——一種名為(wei) “TSHR”的基因突變使得雞們(men) 長出更多的肉，產(chan) 下更多的蛋。

但相比於(yu) 過去的兩(liang) 百多年裏發生在雞身上的事情來說，這根本不算什麽(m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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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歐洲人雖然會(hui) 昧著良心吃雞肉，但雞肉始終未能在貧窮的中世紀普及開來。直到19世紀中期，英國人們(men) 迎來了最高階的養(yang) 雞專(zhuan) 業(ye) 戶——維多利亞(ya) 女王以及她的丈夫。

維多利亞(ya) 女王的豪華雞舍，1850s。© collectorsweekly

一方麵，他們(men) 所引發的熱度將珍貴雞的價(jia) 格炒到350美元一隻（相當於(yu) 今年的12000美元），但另一方麵，也是他們(men) 對雞的熱愛，使得價(jia) 廉物美的雞肉成為(wei) 了國民餐桌上常見的食材。

得益於(yu) 女王對雞的喜愛，普及開來的雞也遠渡重洋到了美國，然而隨後發生在美洲大陸上的經濟大蕭條與(yu) 二戰卻限製了人們(men) 對於(yu) 雞的使用方法。

盡管當時的美國政府鼓勵人們(men) “為(wei) 國養(yang) 雞”，以期能將珍貴的牛肉等蛋白質送到前線，但人們(men) 寧願讓雞盡可能地多下蛋而不是吃它們(men) 的肉，以求在不犧牲雞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從(cong) 雞身上獲取蛋白質。

戰時美國號召人養(yang) 雞的海報。© common

彼時的雞肉隻是雞蛋的副產(chan) 品，二戰前的美國人如果想吃雞，很多情況下都隻能等著那隻雞不再下蛋。

但是二戰結束之後，就沒有任何因素可以阻止人們(men) 吃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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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夏天，由美國農(nong) 業(ye) 部牽頭，美國最大的家禽零售商A&P食品連鎖公司主辦的“明日之雞”大賽正式打響。大賽旨在培育出一種“雞胸肉厚到能像牛排一樣切”的肉雞，已滿足即將到來的戰後肉類消費潮。

雞評委團正在檢查參賽雞的肉質。© NCSU

就像是曼哈頓計劃匯集了科學家、工程師、政府官員來共同揭開原子的奧秘一樣，明日之雞大賽吸引了各方才幹共創輝煌明天。這或許是有雞史以來發生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也是徹底改變雞命運的一件事。

評選結果公布的那天晚上，主辦方舉(ju) 辦了一場別開生麵的彩車大遊行。一名頭戴皇冠、身著白衣、麵容姣好的金發女子以“明日之雞女王”的冕號端坐寶座，跟隨著遊行人群向四周的人致以甜美而又端莊的微笑。

© Shiloh Museum of Ozark History

這場慶典不僅(jin) 僅(jin) 是為(wei) 養(yang) 雞戶們(men) 或是冠軍(jun) 雞而舉(ju) 辦，更是為(wei) 了一種新經濟：明日之雞即將成為(wei) 市場上具有統治地位的肉類，它們(men) 比牛肉便宜，比豬溫順，隻為(wei) 自己代言——而非淪落為(wei) 無法下蛋之後幹癟瘦柴的屍體(ti) 。

這使得我們(men) 今天吃到的雞，無論是生長速度還是體(ti) 型都是工業(ye) 化前的足足兩(liang) 倍。時至今日，由當年的獲勝雞苗所培育出來的雞已經遍布全球各地的超市與(yu) 廚房，我國養(yang) 殖的雞有半數以上都跟冠軍(jun) 雞有著基因關(guan) 聯。

一隻五周大的現代肉雞(下），與(yu) 它六周大的紅原雞祖先（等比例，上）對比。© Bennett et al/Royal Soci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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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類曆史上，沒有任何其他食物——肉類、奶製品、穀物、水果或是蔬菜——能夠在數量和規模上有像雞一樣迅速擴張的先例。

雞深刻改變了人類的命運。雖然一提到雞，現代人的首要印象總是熱氣騰騰、汁水滿溢的各種美味，但是雞對人類的影響，遠不止被做成食物這一種。

在19世紀以前，雞被世界各地的人視作各式各樣的神靈、夥(huo) 伴、藥物，以及宗教和魔法儀(yi) 式的焦點。和巨石陣一樣，雞也是人類文化遺產(chan) 的一部分，隻是人們(men) 很少注意它們(men) 。

據說兩(liang) 千五百多年前，在路邊掐架的兩(liang) 隻雞曾經改變過世界文明的走向。當時雅典將軍(jun) 忒米斯托克利斯（Themistocles）奉命率軍(jun) 迎戰入侵的波斯軍(jun) 隊，而後者有著壓倒性的戰力優(you) 勢。

受雞鼓舞的雅典將軍(jun) 忒米斯托克利斯。© Euston

然而在行軍(jun) 途中，將軍(jun) 卻被那兩(liang) 隻掐架的公雞吸引了注意力：“你們(men) 看這些雞，他們(men) 不為(wei) 自己的神靈而戰，不為(wei) 祖先的榮耀而戰，不為(wei) 榮耀不為(wei) 自由，也不為(wei) 保護自己的後代免受侵犯，他們(men) 隻是單純地不想輸給對方。”

將軍(jun) 這番“做人當如雞”的解讀讓士兵們(men) 大受鼓舞，擊退了侵略者；更多的希臘人也因此受到鼓舞，擊退了更多的侵略者。兩(liang) 隻路邊野戰的公雞，對人類文明有著無法估量的巨大影響。

人類文明自然沒有忘記那兩(liang) 隻雞的功勞，我們(men) 以油炸、煲湯、炭烤等多種形式紀念這種生物。那兩(liang) 隻公雞如果泉下有知，想必內(nei) 心極為(wei) 複雜。

印度節日上的鬥雞表演。© Anupam Nath/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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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chuan) 說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但千百年來，雞早已交織進人類文明當中，密不可分。從(cong) 古希臘戰士眼中的“隻為(wei) 自己而戰”，到東(dong) 西方神怪故事中“驅邪避凶”的特殊效用，雞以高昂的姿態始終活躍在人類文明當中，被視作積極力量的象征。

埃及人會(hui) 在神廟裏懸掛雞蛋，以祈求神靈保佑河水充沛；古巴比倫(lun) 人會(hui) 用碎陶片拚湊出二維雞的馬賽克圖騰，粘在自家的外牆上作為(wei) 裝飾；9世紀的教皇尼古拉斯一世曾頒布敕令：所有教堂的屋頂上都應該放一個(ge) 公雞的形象，以此紀念彼得三不認主的故事，因此直到今天人們(men) 還會(hui) 看到教堂尖頂上立著公雞樣子的風向標。

（就是覺得這隻鴨特別好笑，該圖與(yu) 本文內(nei) 容無關(guan) 。© Ross Sokolovski）

生活在廣袤非洲大陸的約魯巴人堅信雞是他們(men) 的創世之神。在約魯巴人口耳相傳(chuan) 的曆史中，全人類的祖先 Oduduwa 被神派遣到世界上的時候，帶來了一些泥土、一顆棕櫚樹的種子，此外便是一隻公雞。

泥土被放置在水中，公雞用爪子扒拉泥土，形成陸地，棕櫚樹的種子被種了下去，長成了一顆有著16條分叉根部的大樹，最形成了最初的16個(ge) 國家。

© leg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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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羅馬人雖不至於(yu) 崇拜“雞神”，但卻認為(wei) 雞的行為(wei) 是一種“神諭”，神靈會(hui) 借由雞的肉體(ti) 給出答案。

古羅馬大軍(jun) 出征時總會(hui) 帶著一群雞——倒不是怕餓肚子，而是希望雞能指條明路——他們(men) 會(hui) 在臨(lin) 戰時仔細觀察雞群的狀態，如果雞們(men) 胃口極好，一出籠就忙不迭享用食物，則意味著勝利在即。反之，如果雞們(men) 隻顧著咕咕咕或是拍打翅膀，則會(hui) 被視作不利的預兆。

描繪古羅馬人用雞占卜景象的浮雕。© public

西塞羅（Cicero）在他的《論神性》一書(shu) 中記載了發生在公元前249年的一件事。當年古羅馬海軍(jun) 即將與(yu) 迦太基人展開大戰，但是古羅馬人的雞卻毫無胃口，憤怒的執政官直接把雞們(men) 丟(diu) 進了海裏：“飯不吃的話，水總是要喝的吧。”

這就很有意思了。東(dong) 方語境中的算命，算完之後往往都有“如何改命”的教程。從(cong) 燒香拜佛到請物念咒，要是哪個(ge) 街頭卦人給你算了一卦之後卻不告訴你如何趨吉避凶，那是職業(ye) 素養(yang) 不達標。

但是西方語境中的“命運”，往往是指某些不太好的事情，即“fate”，從(cong) 俄狄浦斯到帕爾西斯，都詮釋著一種逃不開躲不過的悲劇，不是人類意誌所能挑戰的命運。

西方卦師隻管算命，不管改命。跟雞杠上的這位古羅馬執政官卻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有著“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王霸之氣，可謂時代英傑。

結果呢，古羅馬人很快敗給了迦太基人，93艘戰艦被擊毀沉入大海。回去之後，這位放了雞湯的執政官也因褻(xie) 瀆神明而受到了重罰。

不過，古羅馬人可能是當時世界上最熱衷於(yu) 吃雞的民族了。他們(men) 會(hui) 用泡過牛奶的麵包飼養(yang) 雞群，以期口味鮮美。古羅馬甚至有一項法律規定每餐隻能吃一隻雞，當局並不希望公民因放肆吃雞而引發追崇奢靡的不良風氣。

古羅馬大型吃雞現場，地麵灑滿濕垃圾。© wiki

但可能正是為(wei) 了應對這樣的法規，羅馬廚師推行了閹雞的做法——去勢的公雞體(ti) 型幾乎能翻一番。更有羅馬美食家阿皮基烏(wu) 斯（Apicius）洋洋灑灑貢獻了17種雞肉食譜，其中還包括雞胗、雞肝、雞睾丸以及雞屁股的料理方式。

言歸正傳(chuan) 吧。不然又該說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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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諸多家養(yang) 動物中，雞似乎是唯一有報曉習(xi) 性的生物。這一特殊屬性也被賦予了許多神秘色彩。比如關(guan) 於(yu) 猶太神秘主義(yi) 的書(shu) 《光輝之書(shu) （Zohar）》認為(wei) ，公雞在清晨的鳴啼是因為(wei) 看到了某種神跡。

還有一些聖賢會(hui) 把雞啼視作聖殿官員的聲音，這個(ge) 聲音在召喚所有的祭司、利未人和以色列人趕緊該幹嘛去幹嘛，因此希伯來語中的“gever”一詞除了有“強壯的人”的釋義(yi) ，也會(hui) 用來指代公雞。

而在波斯人神秘的拜火教信仰裏，公雞是光明與(yu) 神聖的象征。虔誠的拜火教信徒“將會(hui) 有一隻公雞幫助他避開邪靈”。在拜火教看來，雄雞報曉的行為(wei) 被視作精靈對人間的暗示：黑暗即將敗退，而屬於(yu) 光明的勝利就在眼前。

早在公元4世紀，中國大陸上就已經出現了拜火教的蹤跡。圖為(wei) 山西太原出土的一幅6世紀石棺雕飾畫，其中能看到拜火教與(yu) 佛教雜糅的印記。

雄雞報曉的行為(wei) 也受到了我國古人的欣賞。漢代學者韓嬰早早地提出“雞有五德”的說法：頭上戴著雞冠，文也；爪子雄勁有力，武也；敢於(yu) 戰鬥，勇也；有吃的會(hui) 招呼同伴一起享用，仁也；最後，公雞守時報曉，更是個(ge) 值得信賴的表現。

文、武、勇、仁、信五種德行具備，做人當如雞。

去實幹，去奮進，去衝(chong) 撞，去重塑。

美好生活，從(cong) 雞開始。

文/基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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