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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魏水華
紅燒肉,中國餐桌的絕對主角。 無論哪位廚子、無論哪種菜係,當與(yu) 紅燒肉狹路相逢的時候,所有的個(ge) 性、技法、風格、創意,都要為(wei) 這道國民大菜妥協讓路。 紅亮、酥糯,五味調和、香氣綿長,這是中國菜對紅燒肉的共同標準,也是中國人對紅燒肉的集體(ti) 記憶。 如果說麻婆豆腐、蔥燒海參、白切雞和蟹粉獅子頭,分別代表了川、魯、粵、淮揚的門麵味道,是中國食譜裏最受矚目的四根台柱。那麽(me) 紅燒肉,無疑是淩駕其上的,更重要的國菜棟梁。 一沽好酒一盅肉,一江明月一江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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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 壹
紅亮的顏色,是紅燒肉最誘人的標簽,也是無數人為(wei) 之垂涎的理由。 吊詭的是,提供紅燒肉顏色的主要成分:焦糖,卻是無味的。 無論是冰糖炒製的糖色,還是添加了焦糖的老抽醬油,它們(men) 的主要成分,是糖類受熱碳化之後產(chan) 生的焦糖酐(C12H18O9) 焦糖烯 (C36H50O25) 焦糖素(C125H188O80)等有機化合物。
它們(men) 幾乎不提供人類能吸收利用的有效成分,所以人的味蕾也不易感受到它們(men) 的味道——有經驗的廚師都知道,熬糖色,有甜味就是火候未到、有苦味就是熬得過頭。真正恰到好處的糖色,應該嚐不到任何味道。 為(wei) 什麽(me) 這種無味的天然色素,被添加進平平無奇的燉肉中,卻能讓人的眼睛主觀覺得“好吃”“香”“鮮美”?
其中原因,可能是人類大腦對美拉德反應帶來的棕化物質,與(yu) 焦糖這兩(liang) 種顏色外表相近的有機化合物產(chan) 生了誤判。 眾(zhong) 所周知,蛋白質是由多個(ge) 氨基酸,以固定結構組成的肽鏈。人類隻能吸收分散打碎的氨基酸,無法吸收其他生物的蛋白質:這是很多消化功能不好的人,會(hui) 對部分高蛋白食物產(chan) 生異體(ti) 過敏的本質原因。 一部分蟹、蝦、蠔、貝,即便極簡烹飪,或者生吃,也能感受到其中氨基酸鮮甜味,是因為(wei) 低等生物的蛋白質結構相對簡單,白酒、醋、薑蒜等簡單醃料和人類的唾液,就能打碎它們(men) 的肽鏈。
牛、羊、豬作為(wei) 高等生物哺乳動物,其肽鏈結構則複雜得多,新鮮生吃會(hui) 讓人覺得淡而無味,隻有通過長時間的烹飪,或者深度發酵,才能萃取其中的氨基酸鮮味。 在長時間的烹飪過程中,氨基酸又會(hui) 與(yu) 肉類自帶、或者是配菜、調料中的糖類發生化合作用,產(chan) 生一些棕褐色的酮類、醛類、酯類等人類更容易吸收利用的低階有機物。所以,我們(men) 又把美拉德反應,稱為(wei) “棕化反應“。 烹飪時間越長,肉類中的氨基酸析出越多,美拉德反應也越強烈。所以一些久燉的肉,哪怕不加任何色素調料,也能呈現棕紅色的外觀。相應的,這樣的肉也越容易被人體(ti) 消化吸收。
人間至味,油與(yu) 碳水——人類覺得“好吃“的動因,來源於(yu) 進化過程中,味蕾對可提供能量物質的主動篩選。 實質上,類似的烹飪方式,在全球視野下並不鮮見。法國人的紅酒燉牛肉,利用葡萄酒裏的殘糖,為(wei) 肉類增加風味;巴西人學習(xi) 葡萄牙的做法,結合本地物產(chan) ,在燴豬肉裏加入了黑豆和橙子皮,果糖、澱粉的綜合加持下,豬肉又稠又香;摩洛哥的國菜“馬拉柯什“,是在羊肉裏加入胡瓜、紅薯,用蒸和慢煨的方法,讓肉的顏色慢慢變深;著名的俄式燉肉zharkoe,會(hui) 在肉菜裏加入酸奶和番茄醬,以乳糖增添牛肉的風味;日本的照燒雞、照燒鰻,則是用糖與(yu) 醬油為(wei) 基底的醬汁,為(wei) 油脂豐(feng) 富的肉類掛上亮晶晶的外衣……
但中式的紅燒肉,是眾(zhong) 多“美拉德燒肉“裏最特殊的一員。
紅燒肉鑽了一個(ge) 巧妙的空子:一部分糖參與(yu) 到肉的烹飪過程,加劇了美拉德反應的進程;另一部分糖受熱焦糖化,與(yu) 油脂混合附在肉的表麵,給人烹飪火候無比到位,酥爛化渣的心理暗示。
中國菜講究“色香味形“俱全,絕不是隨口一說。它表達了菜品顏色、形態,與(yu) 滋味、香氣的協同增幅效果。 它來自古老的傳(chuan) 統,卻與(yu) 化學、生物學、營養(yang) 學、心理學的科學結論深度契合。生動表達了中國美食擅長嚐試、經驗先行的特征,與(yu) 中華文明綿延傳(chuan) 續、未曾中斷的的曆史。
No.2 貳
中國人製作紅燒肉的文獻曆史,最早見諸於(yu) 南北朝。在橫空出世的農(nong) 事百科全書(shu) 《齊民要術》裏,出現了一種烹飪豬肉的方法: 淨燖豬訖,更以熱湯遍洗之,毛孔中即有垢出,以草痛揩,如此三遍,梳洗令淨。四破,於(yu) 大釜煮之。以杓接取浮脂,另著甕中;稍稍添水,數數接脂。脂盡,漉出,破為(wei) 四方寸臠,易水更煮。下酒二升,以殺腥臊——青、白皆得。若無酒,以酢漿代之。添水接脂,一如上法。脂盡,無複腥氣,漉出,板切於(yu) 銅鐺中缹之。一行肉,一行擘蔥、渾豉、白鹽、薑、椒。如是次第布訖,下水缹之,肉作琥珀色乃止。恣意飽食,亦不膩,乃勝燠肉。 原文描述得事無巨細,總結起來幾句話:整隻豬洗淨、焯水,劈成四塊,加入酒、大蔥、渾豉、鹽、薑、花椒,下水慢慢煮,一隻煮到呈現琥珀色。吃再多也不膩,比烤肉好吃。
這裏出現了兩(liang) 種調味料:酒和渾豉。 在公元六世紀的技術條件下,蒸餾酒還沒傳(chuan) 入中國。這裏用的酒,應該是含有大量殘糖的非蒸餾酒;而所謂的“渾豉”,可能是發酵程度不夠深,還保持著完整外形的豆豉。
很顯然,酒裏的糖分,在長時間的烹飪中,提供紅燒肉上色必須的焦糖色,和美拉德反應必須的原料;豆豉則利用豆類發酵萃取的美拉德物質,加深紅燒肉的顏色、增添紅燒肉鮮美的風味。 與(yu) 今天的紅燒肉相比,雖然受到材料掣肘,但其烹飪思路已經完全成熟。而描述最後成品的“琥珀色”三字,則很好地表現了肉塊棗紅裏透著晶瑩的狀態。 今天,福建閩東(dong) 地區流傳(chuan) 著與(yu) 紅燒肉有異曲同工之妙的“紅糟肉”,五花肉煸出油,再加入本地一種用紅曲米釀製的米酒“青紅酒”的酒糟翻炒上色、小火燉煮。成菜是鮮豔的桃紅色,明媚香濃。顯然,酒糟裏的殘糖和紅曲米富含的天然色素,都起到了焦糖的作用。
後來誕生的“南乳肉”,與(yu) 之有著類似的邏輯。
而在川渝地區,很多人做紅燒肉時,喜歡加入醪糟和豆瓣醬。醪糟提供甜、豆瓣醬提供鹹並提色,本質上,這種調味邏輯,與(yu) 一千五百年前的渾豉和酒是一樣的。 顯然,這些有風味特殊的紅燒肉,都保留了它古早之前的模樣。
No.3 叁
《新唐書(shu) 》中,有一段記載:武功赫赫的“天可汗”李世民,接待了來自印度摩揭陀國的使者,品嚐了番邦進貢的一種“硬如石、甜如蜜”的石蜜之後,下令在嶺南地區廣泛種植甘蔗。 是的,石蜜,就是由甘蔗製成的蔗糖。
雖然在正史裏,這僅(jin) 是隻言片語記載,但在中國餐桌變遷的曆史中,它卻是劃時代的一幕:從(cong) 此以後,蔗糖成為(wei) 中餐烹飪僅(jin) 次於(yu) 鹽的最重要調味料。 與(yu) 其說甘蔗進入主流飲食譜係,源自唐朝時國外先進技術的傳(chuan) 入,倒不如認為(wei) ,這是秦漢之後,嶺南地區被納入中華版圖後的長尾紅利。 在季羨林先生的《糖史》中,饒有趣味地記載了江南地區用甘蔗燉羊肉的風俗。至今,在太湖東(dong) 岸的蘇州、湖州、嘉興(xing) 等地,依然保存著這種吃法:起一口大柴灶,甘蔗梢鋪底,上麵碼放羊肉,再加入水和調味料,慢火熬煮。墊在鍋底的甘蔗,既能防止羊肉燒焦,又能在長時間的燉煮過程中,析出蔗糖並實現焦化上色。
直接跳過了製糖的步驟,把甘蔗與(yu) 肉聯係在一起,簡單、方便、原汁原味。也許在南方大規模種植甘蔗的唐代,這種烹飪方式就已經流行於(yu) 江浙地區。 也是在唐前期,另一種來自南方的食材,開始出現於(yu) 文獻。《越中便覽》記述: “梅幹菜有芥菜幹、油菜幹、白菜幹之別。芥菜味鮮,油菜性平,白菜質嫩,用以烹鴨、燒肉別有風味。” 與(yu) 《詩經》裏記載的菜幹,和秦漢時代流行的鹽漬菜都不同。這種“梅幹菜”兼具兩(liang) 者的優(you) 點:含水量低、發酵深、鹽度適中。
今天,江浙地區稱它為(wei) “黴幹菜”、閩粵客家人稱它為(wei) “梅菜”、湖南湖北稱為(wei) 它為(wei) “幹菜”、川渝人則稱它為(wei) “芽菜”。雖然製作製作用料、工藝細節和呈現形式都略有不同,但骨子裏,它們(men) 都是唐代“梅幹菜”的嫡係後裔。 更先進的發酵類醃菜集中出現,與(yu) 唐代技術進步,人們(men) 越來越能掌握發酵的菌群、時長有關(guan) ;也與(yu) 各地的物產(chan) 有關(guan) :最晚到公元七世紀,長江中下遊、四川盆地和東(dong) 南沿海的農(nong) 耕水平已經發展到相當程度,醃菜的過程不惜工本、不求效率,從(cong) 保存蔬菜的方法,逐漸轉變為(wei) 獲得更多鮮味的途徑。
無論江浙的黴幹菜捂肉、客家人的梅菜扣肉、湖北的幹菜燜肉、川渝的芽菜蒸肉,它們(men) 都是中國紅燒肉譜係上的重要成員。醃菜幹裏的糖類、氨基酸鹽,為(wei) 肉提供了鮮味物質、著色物質和鹹味;肉在烹飪中溢出的油脂,則浸潤得醃菜幹又潤又香。 天造之合。
No.4 肆
如果說豆豉、甘蔗、幹菜,是一步步促成紅燒肉味覺進化的加速器,那麽(me) 宋代出現的另一種調味料,才真正塑造起了紅燒肉的味覺江湖。 宋中葉,兩(liang) 本文人飲饌筆記《山家清供》和《吳氏中饋錄》裏,同時出現了一個(ge) 詞“醬油”。《山家清供》用醬油、芝麻油炒春筍、魚蝦;《吳氏中饋錄》則用酒、醬油清蒸螃蟹。
事實上,醬油的雛形,很早以前就已出現。無論是四川地區的水豆豉、還是潮汕地區的普寧豆醬,抑或是日本“遣唐使”帶回國的味噌,它們(men) 都代表了早期醬油的樣子。但舍棄豆類發酵後的渣滓,隻取其澄清的汁水烹飪,以求菜品清爽幹淨、典則俊雅,這是精神追求高度發達、物質文明高度繁榮的宋代,才會(hui) 誕生的“講究”。
技術是引領飲食水平的外部條件,經濟才是決(jue) 定飲食風貌的關(guan) 鍵因素。
醬油的誕生,成就了中餐半壁以上的江山、無論燜燉、點蘸、紅鹵、燴炒,醬油每次恰到好處地現身,總能掀起一場逃無可逃的舌尖風暴。 而在紅燒肉裏,醬油則是賦予肉塊紅亮顏色、鮮美味道和酥潤質地的幕後主角。到今天,即便那些堅持不放一滴醬油的紅燒肉,也多多少少需要依賴炒糖色、米酒和豆豉的助力——某種程度上說,醬油以一己之身,濃縮了紅燒肉的“核心科技”。
更重要的是,有了醬油的參與(yu) ,紅燒肉的包容性被大大提高,那些開了花刀的雞蛋、去了殼的板栗、切大塊的山筍、炸到酥脆的麵筋、打了結的豆皮百葉、泡發的海鮮幹貨、去了皮的茨菰……每一位都能在紅燒肉裏找到合適的位置。
從(cong) 本質上說,這些清淡的食材,能進入紅燒肉的大門,依靠的是它們(men) 收汁、吸味的特性。而醬油濃縮不張揚的鹹鮮,為(wei) 紅燒肉的眾(zhong) 多輔材,提供了偌大的舞台。 再後來,從(cong) 蘇軾筆下的“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自美”,到袁枚筆下的“緊火粥,慢火肉”,紅燒肉的用料、工藝,幾乎沒有發生再大的變動。而它大巧不工、拙樸微妙的做法,與(yu) 包容食材、調和味道的特性,越來越多地與(yu) 中國人的哲學觀和處世法聯係起來。 “國菜”美名,當之無愧。
| 東(dong) 北·壇子肉 |
| 河南·水席扣肉 |
| 山東(dong) ·把子肉 |
| 四川·芽菜蒸肉 |
| 湖南·毛氏紅燒肉 |
| 江蘇·蘇式紅燒肉 |
| 安徽·幹菜捂肉 |
| 浙江·東(dong) 坡肉 |
| 江西·板栗燒肉 |
-END-
鑒定紅燒肉成功與(yu) 否的金標準,是湯汁是否達到水油分離的狀態。最好的狀態是微黃的豬油稀溜溜飄蕩其上,下層的湯汁已經收幹成半流質的膠體(ti) 。 如果水油像糨糊一樣含混不清,那要麽(me) 是煮肉的時間不到位,還沒來得及逼出足夠比例的豬油;要麽(me) 是煮肉的火開大了,湯汁乳化而肉質粗老。
不論川式、蘇式還是湘式,任何流派、任何烹調方式的紅燒肉,“趁熱吃”是第一要義(yi) 。最好是剛出鍋、未裝盤的時候,肉塊彈潤、醬味濃鬱、大口咀嚼、肥油四溢。 酒過三巡、紅燒肉也涼了,油脂凝成了潔白的霜。此時要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米飯,連湯帶油澆在飯上,趁熱拌勻。浸透了湯汁的飯粒粒分明,而油脂早已融化得無影無蹤。 世上再沒有更好吃的食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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