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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列我國神話“四靈”之一的龍，有著豐(feng) 富的衍生傳(chuan) 說，“龍生九子”就是其中之一。

《西遊記》裏，西海龍王向孫悟空介紹自己的九個(ge) 外甥：小黃龍、小驪龍、青背龍……有的鎮守江河，有的為(wei) 神佛服務，隻有最小的外甥鼉龍在黑水河興(xing) 妖害人。孫悟空聽到這九個(ge) 龍兄弟差別如此之大，問：“一夫一妻，如何生這幾個(ge) 雜種？”西海龍王回答：“龍生九種，九種各別。”

北京北海公園九龍壁 | Gisling / Wikimedia Commons

不過，在《西遊記》成書(shu) 的明代，“龍生九種”所指的並不全是九種龍，而是一群各有特色的神奇動物。

龍生九子的說法從(cong) 何如來？這九子的原型又是什麽(me) ？

故宮龍雕像 | artzhangqingfeng / pixabay

龍怎麽(me) 能這麽(me) 多子多福！

在古人看來，龍生九子並不奇怪。《淮南子》中甚至認為(wei) ，“四靈”裏的鳳凰、麒麟、龜，都是不同種類的龍的後代，各類飛禽走獸(shou) （羽、毛、鱗、介）的祖先都可以追溯到龍。

在其他傳(chuan) 說中，龍能夠和牛生麒麟、和豬生象、和馬生龍駒、和野雞生卵後孵出蛟，完全不用考慮生殖隔離的影響。這導致在一些民間傳(chuan) 說裏，九子的母親(qin) 從(cong) 牛到蛙無所不有。

雖然“龍生九子”耳熟能詳，但其實這一說法出現的時間並不算早，“九子”的名目也並不統一。

明代內(nei) 閣首輔李東(dong) 陽在其《懷麓堂集》裏提到，明孝宗曾經問過他“龍生九子”的典故。李東(dong) 陽記得曾經以前在一些雜書(shu) 裏看到過這個(ge) 說法，一時說不全，又詢問了別的大臣，才湊出了“九子”：

囚牛、睚眥（yá zì）、嘲風、蒲牢、狻猊（suān ní）、霸上、狴犴（bì àn）、贔屭（bì xì）、蚩吻。

李東(dong) 陽版九子小檔案

而李東(dong) 陽的門生楊慎記述的龍生九子稍有不同：

贔屭、螭吻、蒲牢、狴犴、饕餮（tāo tiè）[蟲八][蟲夏]（bā xià）、睚眥、金猊、椒圖。

不難發現，這兩(liang) 版本有一定的重合，比如睚眥、蒲牢、狴犴；有的龍子雖然名字稍有差別，但從(cong) 描述上可知說的是同一種異獸(shou) ，如蚩吻和螭吻（這兩(liang) 者讀音也是相同的）、狻猊和金猊；還有的龍子，雖然名字相同，卻指代的是不同的異獸(shou) ，如李東(dong) 陽版本中，贔屭指的是碑首的異獸(shou) ，而在楊慎版本中，贔屭指的卻是碑座的異獸(shou) 。

楊慎版九子小檔案

其實除了這兩(liang) 種說法外，古籍中關(guan) 於(yu) 龍的“九子”還有一些其他版本。但因為(wei) 這兩(liang) 種來自知名文人筆下，故流傳(chuan) 最廣。

盡管乍一看，感覺滿眼都是亂(luan) 碼字符，但其實“九子”稱謂和特征的由來並不算神秘。它們(men) 基本都是古籍裏出現過的或是在建築、日用品上作為(wei) 吉祥裝飾的異獸(shou) 。比如，囚牛、睚眥、蒲牢、[蟲八][蟲夏]、嘲風、螭吻等本身就是龍的外形或者接近龍形，在“龍生九子”傳(chuan) 說之前，它們(men) 很可能已經出現在相關(guan) 的器物上了。

琴頭裝飾的龍形“囚牛”| smartneddy / Wikimedia Commons

而當初古人們(men) 在設計這些異獸(shou) 形象的時候，隻不過是在現實中動物形象的基礎上，做了一些適當加工。也正是因此，我們(men) 才可能為(wei) 這些傳(chuan) 說中的形象找到原型。

九子之螭吻：屋脊兩(liang) 端的脊獸(shou)

螭吻是古建築屋脊上的重要構件，通常寫(xie) 作“鴟吻”。在曆史較久的宮殿、廟宇屋頂上，我們(men) 很容易找到它——正脊的兩(liang) 端各有一個(ge) 龍或其他神獸(shou) 的頭，做張大嘴巴“咬住”房脊狀，身體(ti) 短小，尾巴上翹。還有的是“遭到背刺”的形象，背上露出一截劍柄，它就是“鴟吻”，原名“鴟尾”。

現代修築的鴟吻 | xiquinhosilva / Wikipedia Commons

相傳(chuan) 漢武帝修建建章宮時，有人建議可以在殿脊上安裝“鴟尾”造型的裝置。這種造型來自“海中有魚虯，尾似鴟，激浪即降雨”，人們(men) 認為(wei) 它能呼風喚雨，有辟火的功效。自漢至唐，屋脊兩(liang) 端的構件通常是翹起一截魚尾巴的造型。這種“尾似鴟”的“魚虯”原型究竟是什麽(me) ，並沒有明確記載，或許是在風浪中跳躍的海豚。

海豚縱向擺動的扇形尾部，確實有點像鳥的翅膀 | StockSnap / pixabay

唐代以後，這種構件的造型固定為(wei) 獸(shou) 頭張口咬住屋脊。這種造型與(yu) 建築整體(ti) 更和諧，且更加突出了神獸(shou) 的吻部（即嘴），因此名稱也從(cong) “尾”改成了“吻”。

為(wei) 了體(ti) 現權威，皇家宮殿的鴟吻為(wei) 龍頭，官衙鴟吻則為(wei) 獸(shou) 頭，普通人家鴟吻僅(jin) 做成魚尾形狀；晉商宅院的鴟吻做成鼇魚形，取“獨占鼇頭”之意。其中，皇宮的龍形鴟吻為(wei) 了體(ti) 現“龍”的特點，選擇了龍家族裏的同音字“螭”為(wei) 其命名，故又得名“螭吻”。

螭吻造型的器件 | Popolon / Wikimedia Commons

鴟吻不僅(jin) 僅(jin) 是裝飾，更主要的作用是為(wei) 了加固屋脊。

我國古代大型建築物上，屋頂最高處的水平屋脊叫“正脊”，從(cong) 正脊兩(liang) 端向屋簷四角延伸的屋脊叫“垂脊”。正脊和垂脊的交匯點處，漏雨或損壞的風險最大。安裝鴟吻可以對脊的連接部起固定和支撐作用，有助於(yu) 減少滲漏風險。垂脊上也各坐著一排造型不同的脊獸(shou) ，同樣能起到加固垂脊的作用。

這些脊獸(shou) 們(men) 另有名目，但同樣起到了加固垂脊的作用 | ARWBR /pixabay

鴟吻背上插劍的造型起源於(yu) 元代，據說是為(wei) 了防止它成精後逃走，其實也是起到進一步加固的作用。北京方言“五脊六獸(shou) ”，用來形容說不出的難受感，大概是看到這些風雨再大也不能挪窩的小獸(shou) 有感而發吧。

螭吻背上插劍的造型 | 用心閣 / Wikipedia

鴟吻自身的材質多為(wei) 琉璃或磚瓦，吐出的舌須以金屬製成，作為(wei) 屋頂的製高點，還能充當避雷針的作用。明代紫禁城鴟吻就曾被雷擊壞六次。

吐出的舌須可以作為(wei) 避雷針用 | Peggy_Marco / pixabay

九子之贔屭：造型模仿大龜

李東(dong) 陽和楊慎的九子版本中都提到了贔屭，但這兩(liang) 個(ge) 贔屭所指的異獸(shou) 並不相同。李東(dong) 陽文中的“贔屭”指的是碑兩(liang) 旁的龍，而將馱碑座獸(shou) 叫“霸上”；但除他之外，其他的古籍裏的“贔屭”都指的是馱碑獸(shou) ，而將碑兩(liang) 旁的龍稱為(wei) “螭”。“螭”意為(wei) 無角龍，隋朝規定“三品以上立碑，螭首龜趺”。

螭首石碑 | 梓地 / Wikimedia Commons

“贔屭”原本是作為(wei) 形容詞用的，東(dong) 漢張衡《西京賦》裏有“巨靈贔屭，高掌遠蹠”的記載，意為(wei) 壯猛、有力，後來也用於(yu) 描述負重用力的狀態，逐漸演變為(wei) 為(wei) 力大能負重的神獸(shou) 的代名詞。用它為(wei) 碑座命名剛好合適。

上古時期，因為(wei) 龜殼可用於(yu) 占卜儀(yi) 式，“參以卜筮，斷以蓍龜”，因此有“諸侯以龜為(wei) 寶”的傳(chuan) 統。周代有專(zhuan) 門的官職“龜人”，負責管理祭祀時用的六龜。

龜一度被視為(wei) 長壽的靈獸(shou) ，《抱樸子》記載：“千歲靈龜，五色具焉。如玉如石，變化莫測。”北魏孝明帝元詡就曾設年號為(wei) “神龜”（沒有忍者）。

圖片 | Comba / pixabay

古人誤認為(wei) “龜純雌無雄，與(yu) 蛇交通而生子”，因此出現了龜蛇合體(ti) 的“玄武”形象。

古人誤認為(wei) “龜純雌無雄，與(yu) 蛇交通而生子” | 三獵 / Wikimedia Commons

關(guan) 於(yu) 贔屭的原型，結合傳(chuan) 說中的“勃海之東(dong) 有五山，而五山之根，無所連著……使巨鼇十五舉(ju) 首而戴之”來看，可能是海中的赤蠵（xī）龜（Caretta.caretta）。它在漢語裏的名字來自《山海經》：“蠵，大龜也，甲有文彩。”它是世界上最大的硬殼龜，在大西洋、太平洋、印度洋以及地中海都有分布，成年龜體(ti) 重在80-200千克之間，最重的達到545千克。

赤蠵龜 | Brian Gratwicke / Wikipedia

赤蠵龜能成為(wei) 贔屭的原型，是因為(wei) 它在我國海域有分布，並且生存時代與(yu) 人類曆史有重疊。但如果我們(men) 將時間和空間的坐標拉長，就可以發現世界上還存在著其他“巨龜”。

世界上現存最大的淡水龜是分布在北美洲的大鱷龜（Macrochelys temminckii），背甲上的三行尖棘和凸起的骨板是它的顯著特征，最重可達113千克。生活在距今1300-500萬(wan) 年前的中新世駭龜（Stupendemys）則是已知世界上存在過的最大的淡水龜，目前發現的化石背甲長度超過2米，推斷重量超過1000千克。

大鱷龜 | LA Dawson / Wikipedia

駭龜化石 | Ryan Somma / Wikimedia Commons

狻猊、狴犴：由獅虎衍生而來

“狻猊”原本是獅子的別稱。《爾雅》裏有“狻猊，食虎豹”的記載，注釋“即師（獅）子也，出西域”。獅子不是中國的原產(chan) 動物，但其形象卻被視為(wei) 威嚴(yan) 的化身，逐漸被國人熟知。

唐狻猊葡萄鏡 | Daderot / Wikimedia Commons

佛像台基上多刻畫獅子形象，或是將獅子雕塑樹立門前，將其視為(wei) 護法神獸(shou) 。佛經中稱“佛所坐處，若床若地，皆名獅子座”，“猊下”也成了對高僧的尊稱。

獅子雕塑樹立門前，被視為(wei) 護法神獸(shou) | LalouBLue / pixabay

“金猊”通常指獅子形的香爐，將獅子和香薰煙火結合起來，可能也是受到寺廟供香的影響。

香爐，可以看到支撐結構上的金猊造型 | DradeKite / pixabay

狻猊被列入“九子”後，民間將“狻猊”和“獅子”在繪畫雕塑裏的形象做了區分，獅子腦後毛發卷曲如螺，狻猊則是披肩的鬃毛。

九子中還有一者為(wei) “狴犴”。“狴犴”原本是牢獄的代稱，並不是某一種特別的動物。“犴”和“獄”有時並稱，“獄”指朝廷設置的監獄，“犴”則是鄉(xiang) 亭一級設置的監獄，可能類似於(yu) 現代的看守所。

“狴犴”原本是牢獄的代稱 | shizhao / Wikimedia Commons

為(wei) 了凸顯監獄的森嚴(yan) 可怖，獄門上經常裝飾似虎的獸(shou) 形，官衙的“肅靜回避”牌子也有類似的獸(shou) 頭。這類虎形神獸(shou) 逐漸和監獄“狴犴”同名。被納入“龍子”範圍後，狴犴被人為(wei) 增加了“好訟”的特點，人們(men) 認為(wei) 它正義(yi) 感爆棚。

椒圖：參考自螺螄

古代大門上必有一對門環，底座叫做“鋪首”，圓形外凸，據說是參考中國各地常見的圓田螺（Cipangopaludina chinensis）的形象設計的。

圓田螺 | Oregon Department of Fish & Wildlife / Wikipedia

古人認為(wei) 螺螄好閉口，將它裝飾在門上，可以讓門戶嚴(yan) 密，相傳(chuan) 此法起源自名匠魯班。由於(yu) 鋪首多為(wei) 銅製，用久後氧化變成青色，別名“倉(cang) 琅根”。

被氧化的門環發青色 | ysen / pixabay

後來，鋪首的造型越來越複雜，看上去和田螺已經不太像了，而是轉變成口銜門環的虎頭、龍頭狀，有的已經僅(jin) 剩裝飾功能。龍生九子中的“椒圖”，實際上是龍形門環底座形象的別名，被抽象得隻剩頭部。

虎頭鋪首 | LoggaWiggler / pixabay

龍頭鋪首 | Dimhou / pixabay

被列入“龍子”的尚有饕餮、貔貅、犼等數種異獸(shou) ，但其實它們(men) 在古代相當長的時期裏，和龍的關(guan) 係並不算大。綜觀“九子”的各種由來，不難看出，“九子”中的“九”很可能是虛指，而不是固定的九個(ge) 。這是合理的：在古代，九為(wei) 傳(chuan) 統吉數，又能表示數目極多。

“九龍”原本是皇室的象征，周代天子宮廷以九龍為(wei) 飾，“門上有三銅柱，柱有三龍相糺繞，故曰九龍”。明代以來，“龍生九子”傳(chuan) 說的普及，體(ti) 現出龍的傳(chuan) 說逐漸走向世俗化。從(cong) 高不可攀、見首不見尾的神秘，變得走入尋常百姓家，充當起屋脊構件、橋柱、碑座……傳(chuan) 說和實物的相輔相成，為(wei) 龍生九子廣為(wei) 流傳(chuan) 提供了土壤。

作者：瑤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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