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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科普中國

作者：廖鑫鳳（中國科學院昆明植物研究所）

監製：中國科普博覽

真假雪蓮

看過金庸武俠(xia) 小說的人，大概都知道天山雪蓮（Saussurea involucrata），它們(men) 僅(jin) 生長在新疆天山山脈的高海拔地帶，長得雪白如蓮，在武俠(xia) 世界中被賦予了起死回生之效。其在小說中的神奇功效，導致很多人對它非常好奇，近年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采摘雪蓮，導致天山雪蓮數量銳減，目前已經成為(wei) 了一種瀕危植物。

天山雪蓮並沒有大家想象中那麽(me) 好看，它就像是一顆“大包菜”

（圖片來源：inaturalist.org）

不過天山雪蓮數量銳減，並不能降低人們(men) 對雪蓮的好奇與(yu) 狂熱，前往西南地區與(yu) 青藏高原的人，經常也能在當地碰到另一種據說是采自當地的“雪蓮”。這些“雪蓮”的幹花僅(jin) 需三五元就能買(mai) 到，可能會(hui) 讓人心生困惑：傳(chuan) 說中珍稀無比、救人性命的神藥，就賣了個(ge) 白菜價(jia) ？其實這種矮小、緊實且多毛的植物很有可能是雪兔子。

在藏區出售的雪蓮花，基本上都是野采的雪兔子，不是啥正經商品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雪蓮與(yu) 雪兔子都屬於(yu) 風毛菊屬，但分屬於(yu) 兩(liang) 個(ge) 亞(ya) 屬，兩(liang) 者之間的差異也是十分顯著的，我們(men) 僅(jin) 從(cong) 其植株形態就能看出差異來：

苞葉雪蓮（上）與(yu) 小果雪兔子（下），這兩(liang) 類植物都被當作雪蓮來使用

（圖片來源：山山提供）

雪蓮建溫室，雪兔子穿毛褲

很多人難以區分雪蓮和雪兔子，是因為(wei) 兩(liang) 者都生於(yu) 高山之上，而且都演化出了獨特的苞葉結構來抵禦寒冷。

不同之處在於(yu) ，雪蓮演化出了透明苞葉結構。這些苞葉裏麵藏著花序，苞片本身為(wei) 半透明的淡黃色，內(nei) 含類黃酮等色素，能吸收有破壞力的紫外線，保護其內(nei) 的花序，同時透明的結構還能透過可見光與(yu) 紅外光，在晴朗的時候為(wei) 花序帶來明顯的增溫效果，為(wei) 雪蓮建造了高山上的溫室。因此，雪蓮也被稱為(wei) 高山溫室植物。

唐古特雪蓮及高山溫室植物升溫保暖結構圖,苞葉保留與(yu) 未保留對比時，兩(liang) 者在出太陽後，溫度變化明顯

（圖片來源：參考文獻1）

雪兔子則演化出了綿毛結構。它們(men) 采取了另一種方式來禦寒，包裹花序的苞葉上麵密布綿毛，同時苞葉將整個(ge) 植株包裹得嚴(yan) 嚴(yan) 實實，看著就十分保暖，由此它們(men) 被稱為(wei) 綿毛植物。雪兔子的綿毛功能多樣，不僅(jin) 保暖，還能反射高山上的強紫外線，防止雪兔子被灼傷(shang) ，同時還能將高山上的雨與(yu) 露水隔絕在外。

水母雪兔子的綿毛結構

（圖片來源：參考文獻2）

這兩(liang) 種“雪蓮”均由同一支風毛菊屬的祖先演化而來。原本花序底下的苞葉可能僅(jin) 僅(jin) 隻是在花底下充當傳(chuan) 粉吸引的角色，或者用來物理保護整個(ge) 花序。

星狀風毛菊

（圖片來源：山山提供）

但它們(men) 的奇跡之處在於(yu) ，這種結構本來是不適應高寒環境的，但是它們(men) 在高山隆起的背景下，苞葉不斷演化，逐漸適應了高寒環境。不過，它們(men) 苞葉演化的思路卻截然不同：雪兔子利用苞葉的綿毛來保暖，像隻兔子一樣匍匐在地，縮成一團，包裹得嚴(yan) 嚴(yan) 實實；雪蓮利用苞片為(wei) 自己搭建了一個(ge) 小小的“溫室”，即使是在高海拔下也挺拔修長。

水母雪兔子的綿毛結構

（圖片來源：山山提供）

苞葉的增溫作用讓它們(men) 得以挺拔

（圖片來源：山山提供）

更加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雪蓮的苞葉結構竟然在風毛菊屬類平行演化了兩(liang) 次，這意味著風毛菊屬在向更高的山上衝(chong) 鋒時，可能無數次失敗了，但苞葉建造溫室這個(ge) 辦法讓它們(men) 得以兩(liang) 次成功登錄，最終能夠紮根於(yu) 更寒冷的高山之上。

對於(yu) 雪蓮來說，這既是好消息，也是壞消息。好的是雪蓮的起源與(yu) 演化比我們(men) 想象的更為(wei) 多樣，每一個(ge) 物種都代表了一個(ge) 新的演化分支，蘊含著無限的潛力；壞的地方則在於(yu) ，每喪(sang) 失一種高山上的雪蓮，我們(men) 失去的可能不僅(jin) 僅(jin) 隻是一個(ge) 物種，而是一個(ge) 分支的演化希望。

無論哪種雪蓮，都還是留在高山吧

無論是雪兔子還是雪蓮，這兩(liang) 種植物都被當作神秘的天山雪蓮，被稱為(wei) “神藥”，並被大眾(zhong) 追捧。一方麵可能在於(yu) 小說的渲染，另一方麵可能在於(yu) ，它們(men) 在當地確實被當作民族藥來使用，生長在高山、難以人工馴化栽培也同樣賦予了它們(men) 神秘的色彩。

但我們(men) 應該明白，這種藥用體(ti) 係更多是習(xi) 慣與(yu) 傳(chuan) 統，也是落後於(yu) 當代醫藥的發展的。在以前尚且有意義(yi) ，但現在我們(men) 有更好的選擇，已經早就不缺裏麵藥效不定的那一味藥了。

相信許多人購買(mai) 所謂的雪蓮，多數其實也不是衝(chong) 著它的藥用效果來的，許多雪兔子是被當成紀念品被買(mai) 回去的。但正是這種采賣的交易，已經讓雪兔子“不敢”長高了，因為(wei) 一長高，顯眼了就被采沒了。

有研究統計，盡管雪兔子長在高山流石灘的環境中，但在買(mai) 賣嚴(yan) 重的情況下，在那些人工采摘嚴(yan) 重的區域，其中一種雪兔子——綿頭雪兔子的高度已經在近一百年間出現了嚴(yan) 重的下降，也就是說雪兔子越來越矮了。

綿頭雪兔子百年來“身高”越來越矮，上下圖中縱坐標均為(wei) 高度，橫坐標為(wei) 時間

（圖片來源：參考文獻3）

這種變化對雪兔子本身來說，沒有一點好處。它在繁殖期需要長得更高才能吸引更多傳(chuan) 粉者的注意，進而完成繁殖過程。但在強大的人工選擇壓力下，隻有長得矮小的才得以保存下來。說起來殘酷，我們(men) 人類隻需要百年，甚至十幾年就可以徹底扭轉一個(ge) 植物數百萬(wan) 甚至千萬(wan) 年演化出來的適應性狀，而且可以不必負責。

水母雪兔子，它們(men) 的生境本來是遙不可及的高山流石灘

（圖片來源：山山提供）

而且，采摘雪兔子的過程對整個(ge) 植株來說，是毀滅性的打擊。由於(yu) 流石灘生存環境惡劣，營養(yang) 物質稀缺，一株雪兔子要經過好幾年的蟄伏和積累才能冒出地表，開出花來。在雪兔子典型的毛絨絨葉子的頂端，就藏著雪兔子的花。

包裹在外的這些被認為(wei) 有藥用價(jia) 值的苞葉，其實隻是雪兔子對高寒、強紫外線環境的適應。它的實際作用，其實是讓藏在苞葉裏的花，以及接下來的種子發育過程能夠處在適宜的環境下。

羽裂雪兔子的花開在植株的最頂端，吸引熊蜂等昆蟲授粉

（圖片來源：山山提供）

而人們(men) 的采摘過程，並不會(hui) 區分雪兔子處於(yu) 哪一個(ge) 繁殖階段。在雪兔子被采摘時，它可能剛剛在頂端開出花來，完全來不及完成自己繁殖和種子散布的過程——這對采摘的人們(men) 來說並不重要，但對雪兔子來說卻是滅頂之災。當這株雪兔子被連根拔起後，它在生境中沒有任何可以無性繁殖器官的殘餘(yu) ，它就沒有第二次機會(hui) 再次回到它的家園了。

本來雪兔子在流石灘的分布就十分稀疏，雪兔子產(chan) 生的大量種子中，隻有極少數才有機會(hui) 在石頭縫隙中紮下根來，而過後的生長過程又十分艱難與(yu) 漫長。人類的肆意采摘，再加上高寒的環境，對這些植物的破壞程度是要遠遠大於(yu) 在平原地區對植物的破壞的。

羽裂雪兔子生長在流石灘的縫隙中，被采後，這一片可能將再無機會(hui) 長出新的羽裂雪兔子來

（圖片來源：山山提供）

如果按照這樣的趨勢發展下去，也許在某一天，我們(men) 連小的雪兔子也見不到了。

已經結果的三指雪兔子，如果雪兔子沒等到散完種子就被采走，它們(men) 的種群將會(hui) 一直下降，毫無機會(hui)

（圖片來源：山山提供）

結語

與(yu) 其因為(wei) 各種各樣的噱頭，把雪蓮帶離它們(men) 的家鄉(xiang) ，將它們(men) 全留在高山上才是能真正見證它們(men) 奇跡的好做法。我們(men) 要知道，它們(men) 是經過了千萬(wan) 年，可能曆經了一次次失敗才終於(yu) “爬上”高山的。

希望雪蓮仍然能夠得到保存，在高山之巔上綻放生機，而不必承載幫助人類起死回生的希望，更不需要被我們(men) 帶回去當紀念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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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Law W , Salick J . Human-induced dwarfing of Himalayan snow lotus, Saussurea laniceps (Asteraceae)[J].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2005, 102(29):10218-10220.

[4] Zhang X , Landis J , Sun Y , et al. Macroevolutionary pattern ofSaussurea(Asteraceae) provides insights into the drivers of radiating diversification.[J]. Proceedings. Biological sciences, 2021, 288(1962):20211575.

（注：文中拉丁文部分應為(wei) 斜體(t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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