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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先發苑中梅，櫻杏桃梨次第開。

薺花榆莢深村裏，亦道春風為(wei) 我來。

白居易《春風》

春風送暖，小區裏的各種觀賞花卉和野菜野花都逐漸蘇醒，薺菜（Capsella bursa-pastoris）、野豌豆（Vicia spp.）和苜蓿（Medicago spp.）破土而出，還點綴著昨晚的雨水，看上去新鮮可口，這是大自然給小區裏的大爺大媽們(men) 最好的饋贈。

薺菜 | 紅色皇後

詩（吃）人（貨）筆下的薺菜

說起春季野菜，最有名的應該就是薺菜了。辛棄疾的“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是膾炙人口的佳句。薺菜是一種曆史悠久的野菜，從(cong) 先秦時期到今天，流傳(chuan) 下來的有關(guan) 薺菜的詩就有600多首，也算是野菜文化裏的王者了。

在早期詩歌中，薺菜常與(yu) “荼”相對出現，如《詩經·穀風》中有“誰謂荼苦，其甘如薺”的詩句。“荼”指的是菊科的一些野菜，味道比較苦，《穀風》裏用來形容女子被丈夫拋棄，內(nei) 心苦楚；而薺菜就比較好吃，正好用來形容渣男喜氣洋洋地迎娶新夫人。

中華苦蕒菜（Ixeris chinensis），又叫苦菜，在被稱為(wei) “荼”的菊科野草裏，它是最常見的種類之一 | 霜天蛾

《穀風》中的寓意放在整個(ge) 古代詩歌史上，也算是比較特殊的。大部分寫(xie) 薺菜的詩詞，都是借薺花來歌詠春色，或是直接寫(xie) 它有多好吃。宋初《清異錄》稱薺菜湯為(wei) “百歲羹”，並不是說吃薺菜能活一百歲，而是說活了百歲的人，什麽(me) 好吃的都嚐過了，牙也掉了，仍然能享受到薺菜的美味。

說到吃就肯定要提蘇軾，某年春季久旱，他種的菜都不發芽，隻能將就吃點春筍和隔年的醃菜，要不就是去挖點薺菜煮湯飯，詩曰“時繞麥田求野薺，強為(wei) 僧舍煮山羹”。蘇軾是四川人，當地人就把薺菜粥叫做“東(dong) 坡羹”。薺菜粥因為(wei) 湯色碧綠，也稱“翡翠羹”，味極鮮美，清代吳其濬[jùn]所著的《植物名實圖考》，形容它“牛乳抨酥，洵[xún]無此色味”。

陸遊也是薺菜愛好者，他寫(xie) 了30多首跟吃薺菜有關(guan) 的詩，仿佛他的每個(ge) 春季都是在薺菜堆裏度過的。“挑根擇葉無虛日，直到開花如雪時”，看來，陸遊是每天都吃薺菜，直到開花了方才住嘴。

牧羊人的錢包

我小時候聽過一句諺語：“三月三，薺菜當靈丹”。農(nong) 曆三月三大概是四月上旬，此時在江淮地區，薺菜已經完成開花結果。薺菜在開花之前才鮮嫩好吃，開花了就老了，不堪食用。為(wei) 什麽(me) 說它是“靈丹”呢？原來農(nong) 曆三月三是江南的傳(chuan) 統節日上巳節。在這個(ge) 節日裏，薺菜花有重要的地位，人們(men) 收集薺菜花，用來煮雞蛋吃，還把薺菜花戴在頭上。明代田汝成《西湖遊覽誌》記載：“三月三日男女皆戴薺菜花。諺雲(yun) ：三月戴薺花，桃李羞繁華。”可見這種習(xi) 俗已經有相當長的曆史了。

挖野菜的人常說，開花的薺菜比較好認。確切地說，長出花薹，帶著果實和花朵的薺菜，非常容易辨認。大部分常見十字花科植物，果實都是或長或短的棒狀角果，隻有薺菜的果實是“愛你的形狀”——心形。

薺菜的角果 | Beentree / Wikimedia Commons

薺菜的很多名稱都來自它的果實形狀，包括它的學名Capsella bursa-pastoris。屬名意思是小包包或小盒子，種加詞意為(wei) “牧人的錢包（shepherd's purse）”，這也是它的英文通用名稱。它的中文俗名也很多，比如三角草、粽子草等，都是形容果實形態。另外薺菜還有個(ge) 四川味十足的俗名：“鏟鏟草”。

薺菜的種加詞裏有個(ge) 連字符，看上去很別扭，但這種寫(xie) 法不算罕見。根據植物命名法規，種加詞應該是一個(ge) 形容詞，或者名詞所有格，由數個(ge) 詞組成的短語是不能用於(yu) 種加詞的，要麽(me) 就連在一起寫(xie) ，要麽(me) 就加上連字符。

《使命召喚》裏的人物謝潑德：“我的薺菜錢包呢？！”（日曆娘表示，被凍得瑟瑟發抖） | 遊戲《使命召喚》

在鄰國日本，薺菜的通用名稱叫なつな（夏無），意思是夏天就看不到了。有的地區也叫它シャミセングサ（三味線草）或ぺんぺん草，指它的果實連著果柄的形態，類似日本的三弦琴，ぺんぺん（penpen）是個(ge) 擬聲詞，指彈奏三弦琴的聲音。

日本還有句諺語叫ぺんぺん草が生える，形容某個(ge) 地方比較荒蕪，薺菜亂(luan) 長。宋代詩人汪元量有一篇《鶯啼序》詞，其中有一句“鹿豕銜枯薺”，含義(yi) 類似。

日本在正月七日有吃“七草粥”的習(xi) 俗，用白菜、蘿卜、芹、稻槎菜（Lapsana apogonoides）、薺菜、繁縷（Stellaria media）、鼠麹[qū]草（Gnaphalium affine）做粥，據說吃了“七草粥”可以保一年不生病。

在《蠟筆小新》裏，也表現了這種注重時令的文化。不過……畫得稍微有點抽象 | 動畫《蠟筆小新》

開花結果的薺菜最好認，但食用價(jia) 值比較低；幼嫩的薺菜好吃，但比較難認。薺菜的羽狀分裂基生葉，是最“大眾(zhong) 臉”的一種葉形，而且形態多變，從(cong) 深裂到不裂的款式都有。縱使是野菜老手，也難免會(hui) 認錯，尤其容易和菊科的“荼”，比如蒲公英（Taraxacum mongolicum）、黃鵪菜（Youngia japonica）、泥胡菜（Hemistepta lyrata）、苦苣菜（Sonchus oleraceus）等混淆，這些植物的基生葉都和薺菜長得很像。

蒲公英。注意葉子上的三角形小鋸齒，鋸齒的尖尖都朝向葉基部的方向，這是它與(yu) 薺菜的不同 | 紅色皇後

薺菜也要吃肉

薺菜營養(yang) 比較豐(feng) 富，而且有股獨特的香味，不但人愛吃，野生動物和家禽家畜也喜歡吃。雖然它叫“牧人的錢包”，但牧人不怎麽(me) 喜歡它，因為(wei) 牛羊吃了薺菜後，產(chan) 下的奶就會(hui) 有薺菜味，影響口感。十字花科的很多植物都有這個(ge) 特點，吃下去什麽(me) 味道，排出來還是什麽(me) 味道（想想蘿卜）。但是，家禽吃了薺菜，產(chan) 下的蛋卻很受歡迎。這樣的蛋也有薺菜味，而且蛋黃顏色更深，近似青褐色，對一些人的口味而言，更有“鄉(xiang) 土風味”。

南宋詩人朱槔[gāo]，在他的詩《寓居南軒》裏寫(xie) 道：“燈橫老薺蛾方去，書(shu) 掩新芸蠹[dù]已無”。這首詩講的是用薺菜來驅蛾，用芸香來殺蠹蟲。《物類相感誌》記載：“三月三日收薺菜花，置燈檠上，則蚊蟲飛蛾不敢近”。此法在中國和日本民間都有流傳(chuan) ，不過，並沒有明確的證據，可以證明薺菜花驅蟲有效果。

薺菜圖畫，植株、花和種子 | Amédée Masclef / Wikimedia Commons

出人意料的是，薺菜確實可以滅蚊，不過，具有殺蚊效果的不是它的花，而是種子。在上世紀70年代的一項蚊蟲防治研究裏，研究人員發現薺菜的種子浸水後，會(hui) 釋出一種粘液。這種粘液會(hui) 吸引蚊子幼蟲附著在種子上麵，然後蚊子幼蟲就會(hui) 大量死亡。種子還會(hui) 釋放出蛋白酶消化“獵物”，並吸收消化產(chan) 物。

在自然情況下，薺菜的種子不大可能遇到蚊子幼蟲，因此研究人員又拿土壤裏的線蟲、原生動物和細菌來做實驗，得到了同樣的結果。薺菜種子確實會(hui) 釋放一種引誘素，來吸引這些生物，然後殺死它們(men) 並消化吸收營養(yang) 。這不就是食蟲植物“捕食”小動物的機製嘛？

薺菜種子 | Kinori/ Wikimedia Commons

但研究人員認為(wei) ，薺菜的種子雖然具有“引誘-捕捉-消化”這個(ge) 機製，但要把它定義(yi) 為(wei) 食蟲植物還太草率。大部分真正的食蟲植物，都生活在較貧瘠的酸性土地上，需要額外補充氮元素，才進化出了食蟲機製。但薺菜是一種繁殖力很強的雜草，種子隨地發芽，沒必要額外再補充營養(yang) 。類似犯罪劇裏常說的“這個(ge) 人沒有犯罪動機，怎麽(me) 定義(yi) 他的行為(wei) 呢？”雖然薺菜有充足的“犯罪”事實證據，但它能不能定義(yi) 為(wei) 食蟲植物，研究人員還是持保留態度。

如果薺菜真的被定義(yi) 為(wei) 食蟲植物，想想若幹年後，食蟲植物玩家們(men) 在網上爭(zheng) 相曬出自己的老薺菜，這種場景還真有點期待呢。

你最喜歡的薺菜吃法是什麽(me) ？| 圖蟲創意

作者：霜天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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