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2023年10月16日是我國原子能科學事業(ye) 的開拓者和奠基人、“兩(liang) 彈一星”功勳獎章獲得者錢三強先生誕辰110周年紀念日。錢三強為(wei) 我國原子能科學事業(ye) 的創立、發展以及“兩(liang) 彈”的研製，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在推動中國科學院建立和國家科學研究發展及國際合作等方麵作出了重要貢獻。本報今日推出紀念文章，追憶錢三強先生。

晚年的錢三強在辦公室。

1964年10月16日，伴隨著一聲巨響，羅布泊荒漠上空綻放出一朵巨大的蘑菇雲(yun) ，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成功，這一創舉(ju) 不僅(jin) 打破了西方國家的核壟斷，也標誌著中國國防現代化建設進入了新的階段。中國成為(wei) 繼美、蘇、英、法之後第5個(ge) 擁有核武器的國家。

那一天，恰好是一位中國科學家51歲的生日，這聲東(dong) 方巨響，成為(wei) 他一生中最難忘的生日禮物。

他，就是世界著名科學家、我國原子能科學事業(ye) 的開拓者和奠基人、“兩(liang) 彈一星”功勳獎章獲得者——錢三強。

在戰亂(luan) 中投身科學，在祖國最需要的時候毅然歸國、奉獻一生。回顧錢老的一生，赤誠報國、鞠躬盡瘁是最鮮明的底色。他的豐(feng) 功偉(wei) 績和高尚情操，在中國科技工作者的心中豎起了一座巍峨的豐(feng) 碑。

“從(cong) 牛到愛”

1913年10月16日，在浙江紹興(xing) 的一個(ge) 書(shu) 香世家，錢三強呱呱墜地，其父是一代國學大師、新文化運動主力幹將錢玄同。

1929年，錢三強考入北京大學理科預科。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於(yu) 1932年從(cong) 北京大學退學，重新考入清華大學物理係。

錢三強說：“原子核科學是一個(ge) 非常神秘誘人的學科。20世紀30年代，是該學科發展最激動人心的年代。我正是在這時同原子核科學結了緣……”

了解到兒(er) 子的心意，父親(qin) 特地為(wei) 錢三強書(shu) 寫(xie) 了一幅字——“從(cong) 牛到愛”，其寓意有二：一是勉勵錢三強發揚屬牛的那股牛勁；二是在科學上要不斷進取，向牛頓、愛因斯坦學習(xi) 。

自此，“從(cong) 牛到愛”這四字箴言成為(wei) 了錢三強的座右銘，也成為(wei) 他終生行事的準則：“鉚足牛勁”刻苦鑽研，“勇執牛耳”舍我其誰，甘當為(wei) 原子能事業(ye) 奠基的“拓荒牛”。

父親(qin) 錢玄同為(wei) 錢三強書(shu) 寫(xie) 的“從(cong) 牛到愛”。

1936年從(cong) 清華大學物理係畢業(ye) 後，錢三強進入北平研究院物理研究所，任助理研究員。

1937年，在北平研究院物理研究所嚴(yan) 濟慈教授的鼓勵下，錢三強獲得公費留法名額，將到世界上最先進的原子核科學研究機構之一——巴黎大學居裏實驗室學習(xi) 。指導他從(cong) 事研究工作的導師是諾貝爾化學獎獲得者伊萊娜·居裏。她是居裏夫婦的女兒(er) ，與(yu) 丈夫弗萊德裏克·約裏奧一同被稱為(wei) “小居裏夫婦”。

對一個(ge) 剛邁出學校大門、充滿幻想的科學青年來說，這是何等幸運的事！

然而，赴法行期在即，震驚中外的“七七事變”爆發。本就患有嚴(yan) 重高血壓等多種疾病的錢玄同受此刺激，病重不起。病榻中的錢玄同察覺出錢三強不忍離家的心思，強忍著痛苦勸導：“這次出國，是極難得的機會(hui) 。你學的東(dong) 西，將來對國家是有用的。報效祖國，造福社會(hui) ，路程遠得很哩！男兒(er) 之誌，不能隻顧近憂啊！”

1937年7月17日，錢三強開啟遠赴巴黎的行程。麵對日本帝國主義(yi) 的侵略，錢三強暗下決(jue) 心，自己一定要學成歸來，報效祖國！

毅然回國

初到法國的一兩(liang) 年裏，錢三強一邊在居裏實驗室如饑似渴地學習(xi) 核化學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和技術，一邊到法蘭(lan) 西學院學習(xi) 如何製作和改進雲(yun) 霧室。對錢三強勤學嚴(yan) 謹的態度和過硬的本領，“小居裏夫婦”十分欣賞。他很快獲得了博士學位，畢業(ye) 後繼續留在居裏實驗室從(cong) 事原子核科學研究。

錢三強在法國法蘭(lan) 西學院用可變壓力雲(yun) 霧室做實驗。

1946年春天，錢三強與(yu) 清華大學同班同學何澤慧在巴黎結婚。這對核物理學界的“金童玉女”，共同開啟了新的科學生涯。婚後不久，錢三強迎來事業(ye) 的高峰期。曆經幾個(ge) 月的艱苦努力，錢三強與(yu) 何澤慧在難以計數的裂變徑跡中，發現了鈾核的三分裂和四分裂現象。而此前國際上一直認為(wei) ，原子核分裂隻可能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碎片。

1946年，錢三強與(yu) 何澤慧在居裏實驗室做鈾核“三分裂”實驗。

這個(ge) 發現一經公布，便在國際科學界引起巨大反響，被稱為(wei) 二戰後物理學上具有重要意義(yi) 的一項成就，西方媒體(ti) 將錢三強、何澤慧稱作“中國的居裏夫婦”，法國科學院將用以獎勵科學領域傑出工作的亨利·德帕維爾物理學獎學金授予了錢、何二人。

1947年，34歲的錢三強成為(wei) 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最年輕的研究導師之一，也是第一個(ge) 獲得該職位的中國人。當大家以為(wei) 錢三強將長期留在居裏實驗室工作時，錢三強卻作出了一個(ge) 驚人的決(jue) 定——回國。

麵對眾(zhong) 人的不解，錢三強回答：“雖然科學沒有國界，科學家卻是有祖國的。祖國再窮，是自己的；而且正因為(wei) 她貧窮落後，更需要我們(men) 去努力改變她的麵貌。”

導師約裏奧-居裏夫婦在感到不舍的同時，仍給予了理解與(yu) 支持。

臨(lin) 行前，伊萊娜教授準備了一些放射源送給錢三強，還特意留下兩(liang) 句臨(lin) 別贈言：“要為(wei) 科學服務，科學要為(wei) 人民服務。”

錢三強（右）回國前與(yu) 導師約裏奧-居裏夫婦合影。

1948年5月，錢三強與(yu) 何澤慧帶著不到一歲的女兒(er) ，曆經一個(ge) 月零八天的海上漂泊，終於(yu) 回到闊別十一年的祖國。

一“石”定音

1950年，在錢三強的主持下，中國原子能科學研究院的前身——中國科學院近代物理研究所成立。但由於(yu) 經濟困難，加上西方國家的封鎖禁運，組建之初，研究所就麵臨(lin) 買(mai) 不到儀(yi) 器的困境。錢三強組織所內(nei) 人員“自己動手，豐(feng) 衣足食”，並形象地將之比作“吃麵包從(cong) 種小麥開始”。

新中國成立後，美國揮舞著“核大棒”對我國進行了多次軍(jun) 事威脅。1950年，極具戰略眼光的毛澤東(dong) 主席意識到，為(wei) 保衛國家安全，以戈止武、以核製核，是當時擺在中國麵前唯一且最有效的自衛途徑。

1953年，錢三強向黨(dang) 中央建議發展原子能事業(ye) ，引起了黨(dang) 中央的高度重視。但是否具有鈾礦資源，是一個(ge) 國家能不能自力更生發展原子能事業(ye) 的重要前提。第二年，在地質學家李四光的主持下，中國地質勘探隊首次發現鈾礦資源，並采集出第一塊鈾礦石。

1955年1月15日，毛澤東(dong) 主持召開中共中央書(shu) 記處擴大會(hui) 議，討論並決(jue) 定建設原子能工業(ye) 。當天下午，李四光、錢三強來到中南海，向中央領導介紹我國核科學研究現狀。出於(yu) 保密原因，這次會(hui) 議沒有留下任何文字記錄和照片資料。目前唯一可資佐證的是1955年1月14日周恩來在約見李四光、錢三強談話後給毛主席的報告。

在這次會(hui) 議上，李四光帶了一塊黃色的鈾礦標本，分析了中國有利於(yu) 鈾成礦的地質條件，並對中國的鈾礦資源前景作了預測。時任地質部黨(dang) 組書(shu) 記、常務副部長的劉傑作了補充。錢三強講了世界幾個(ge) 主要發達國家原子能發展的概況和我國近幾年開展原子能科學研究，聚集、培養(yang) 科學技術人才的情況。他們(men) 用蓋革計數器接近鈾礦石，放射性物質使儀(yi) 器發出響聲——證明我國地下埋藏有鈾礦。

毛主席聽了匯報，十分高興(xing) 地說：“這是關(guan) 係國家命運的大事，好好幹！”

這一天，新中國正式拉開了原子能事業(ye) 發展的序幕。

1955年4月，錢三強作為(wei) 中國代表與(yu) 蘇方談判，簽訂了蘇方援助中國發展原子能的協議，協議規定，蘇聯向我國援建一座重水型實驗性反應堆和一台回旋加速器，簡稱“一堆一器”。

中蘇協議簽訂後，國家建設委員會(hui) 成立建築技術局，負責籌建“一堆一器”，錢三強被任命為(wei) 第一副局長。他上任後的第一項工作就是為(wei) “一堆一器”選址，最終選定了北京房山坨裏，也就是今天中國原子能科學研究院的所在地。短短幾年，中國第一個(ge) 比較完整的、綜合性的原子核科學技術研究基地，在這裏拔地而起。

1958年，“一堆一器”順利落成，標誌著中國跨入了原子能時代。

知人善用

1955年，錢三強作為(wei) 團長，率領由40餘(yu) 名科技人員組成的考察隊去莫斯科的熱工研究所實習(xi) 。這些人回國後，成為(wei) 原子能研究院的技術骨幹。經過幾年的發展，錢三強培養(yang) 了我國第一代核科學技術人才，為(wei) 我國核事業(ye) 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然而，就在中國的原子能事業(ye) 步入正軌時，意外卻突然發生。1959年6月，蘇聯政府突然單方麵終止協定，並要求撤走全部在華專(zhuan) 家。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我國決(jue) 定自力更生研製原子彈。

蘇聯專(zhuan) 家撤走後，當務之急是重新排兵布陣，這是原子彈研製成敗的關(guan) 鍵。此時的錢三強身兼數職，他是當時國家第二機械工業(ye) 部（以下簡稱二機部）副部長，又是中國科學院副秘書(shu) 長，同時還是原子能研究所所長，不僅(jin) 承擔了繁重的科研攻關(guan) 任務，還肩負起向核武器研製的關(guan) 鍵崗位輸送人才的使命。

1958年7月的一天，錢三強把鄧稼先叫到辦公室，說了一句幽默的話：“國家要放個(ge) ‘大炮仗’，調你去做這項工作，你看怎麽(me) 樣？”

“大炮仗？”鄧稼先馬上就明白是原子彈，一時還來不及細想，便自言自語說：“我能行嗎？”

錢三強將工作任務和意義(yi) 告訴了他，鼓勵道：“這件事關(guan) 係到國家的安危，我相信你能幹好！”

1959年，核武器研究所所長李覺將軍(jun) 希望找一位既精通業(ye) 務又擅長組織協調的幹部。錢三強推薦了年僅(jin) 35歲、時任原子能研究所物理實驗室副主任的朱光亞(ya) ，並得到二機部黨(dang) 組采納。實踐證明，朱光亞(ya) 不僅(jin) 把擔子挑起來了，很好地完成了黨(dang) 和國家交給的任務，還成長為(wei) 我國國防科學技術工作的組織者、領導者之一。

隨著原子彈研製進入決(jue) 戰階段，各係統都需要攻關(guan) 的學術帶頭人。錢三強向二機部黨(dang) 組推薦了原子能研究所兩(liang) 位副所長王淦昌和彭桓武到核武器研究所工作。

1959年，錢三強在重水反應堆控製室指導工作。

1961年，蘇聯撤走技術援助後，鈾濃縮工廠幾乎停擺，中國原子彈的裝料出現了“等米下鍋”的困境。錢三強找到王承書(shu) ，鄭重地問：“你願意隱姓埋名一輩子嗎？蘇聯專(zhuan) 家撤走了，把核氣體(ti) 擴散的理論搞起來，你願意嗎？”王承書(shu) 回答得很幹脆：“我願意！”1964年10月16日，中國第一顆原子彈試爆成功。一片慶賀聲中，錢三強又一次找到王承書(shu) ，希望她繼續隱姓埋名從(cong) 事同位素分離研究。王承書(shu) 仍然堅定地說：“我願意！”

許多重量級科學家——郭永懷、吳征鎧、程開甲、於(yu) 敏、周光召、黃祖洽、陳能寬、呂敏、陸祖蔭、忻賢傑、胡仁宇、林傳(chuan) 騮……他們(men) 人生發生的轉折，都與(yu) 錢三強有關(guan) 。

“知人善用”，正是錢三強擔任科學研究領導工作所特有的才能。

1964年10月16日，當全世界還在對中國的第一顆原子彈成功爆炸感到震驚時，兩(liang) 年零八個(ge) 月後，中國又成功爆炸了第一顆氫彈。

中國是如何創造奇跡的？這其實跟錢三強下的一招“妙棋”有關(guan) 。

在研究原子彈的同時，1961年初，錢三強找到黃祖洽，讓他負責氫彈“先行一步”的工作，後又把何祚庥點將到輕核理論組，並找到當時還是原子能所研究員的於(yu) 敏，讓他一起負責氫彈的研製任務。和輕核理論組同時成立的還有輕核反應實驗組，配合和支持氫彈理論預研工作。

此後，錢三強通過多次談話，為(wei) 輕核理論組、輕核反應實驗組指明了研究方向、目標任務、重要課題、工作步驟和方法等。

在被表彰的23位“兩(liang) 彈一星”功勳科學家中，有15人由錢三強動員回國，其中7人由他直接推薦到核武器研製一線。有人稱，錢三強領導的原子能研究所是“滿門忠孝”。

開國上將、原二機部部長宋任窮說過一段話：“錢三強同誌在我國原子能事業(ye) 的創建與(yu) 發展中，有獨特的貢獻。在普及原子能科學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培養(yang) 推薦科學技術人才，建立綜合性核科研基地，引進和吸收外來技術，組織領導重大科技攻關(guan) 和科技協作等方麵，做了大量工作，起到了別人所起不到的作用。”

在完成原子彈和氫彈的科研使命後，錢三強繼續為(wei) 中國核事業(ye) 發展出謀劃策。他組織學術交流，參與(yu) 策劃北京高能粒子加速器、蘭(lan) 州重離子加速器、同步輻射加速器等國家重點科研項目。他多次在重大科學戰略問題上為(wei) 國家建言獻策，大力倡導我國核電站建設和發展，並前瞻性地指出，從(cong) 前核工業(ye) 是以民支軍(jun) ，未來的發展方向一定是從(cong) 軍(jun) 工走向民用，讓核技術更多地為(wei) 人民服務。

錢三強常自比“卵石”“沙粒”，他說：“中國原子彈研製絕不是哪幾個(ge) 人的功勞，更不是我錢三強一個(ge) 人的功勞，而是集體(ti) 智慧的結晶！”

1992年6月28日，錢三強與(yu) 世長辭，享年79歲。1999年，中共中央、國務院、中央軍(jun) 委在人民大會(hui) 堂舉(ju) 行大會(hui) ，隆重表彰為(wei) “兩(liang) 彈一星”作出突出貢獻的科技專(zhuan) 家，錢三強被追授“兩(liang) 彈一星”功勳獎章。

對後來者來說，在錢三強誕辰110周年之際，唯有沿著錢老的足跡，創新奉獻，強核報國，才是對錢老最好的紀念。

（中國原子能科學研究院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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