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鍾瑾(右)在實驗室指導學生檢測青貯飼料酸堿值。任芳言攝
■本報見習(xi) 記者 任芳言
打開飼料包裝,一股柔和的酸香和果香氣味撲鼻而來,鍾瑾對這味道再熟悉不過。
她甚至能判斷出這份飼料是否對牲畜的胃口:牛羊愛吃的青貯飼料氣味酸香、柔軟多汁。
香水分前中後調,青貯飼料的味道也變化紛繁。
身為(wei) 微生物學家,中國科學院微生物研究所(以下簡稱微生物所)研究員鍾瑾有項“絕活”:不借助儀(yi) 器、隻用眼鼻,她就能大致判斷一包青貯飼料的酸堿值。
“青貯飼料香味對了,微生物就找對了。”鍾瑾告訴《中國科學報》,青貯環境中的酸堿值影響著微生物生長,而微生物的種類及演替又決(jue) 定著養(yang) 分保留程度、保質期長短等。在微生物所工作多年、與(yu) 青貯飼料結緣的鍾瑾走遍大江南北,為(wei) 全國各地的牧民送去希望。
日前,鍾瑾當選2020年中國科學院年度感動人物。
牛羊不說謊
“鍾老師什麽(me) 時候來?”每年7~9月是飼草作物收獲的時節,內(nei) 蒙古自治區庫倫(lun) 旗的牧民們(men) 又開始期盼鍾瑾團隊和“神奇”菌劑的到來。收割完的飼草原料經過粉碎、加菌劑、壓實等一係列處理,存儲(chu) 發酵後變為(wei) 青貯飼料,入冬後就成了牛羊的主要口糧。
整個(ge) 青貯過程就是複雜微生物發酵的過程,選用合適菌種、做好針對性配比、嚴(yan) 控加工細節及質量,才能保證青貯飼料的成功製備。也正因此,鍾瑾團隊每年都致力於(yu) 尋找更“神奇”的菌,調配出更好用的菌劑。
走出人人都穿白大褂的實驗室,鍾瑾的步子還要邁到草原、山坡、田間地頭,她得手把手教農(nong) 牧民更科學地加工飼料。
2020年3月,庫倫(lun) 旗正式摘掉貧困的帽子。同年9月,全旗共存欄30.8萬(wan) 頭牛,與(yu) 5年前相比增加了50%還多。據統計,當地70%的牧民都願意用添加菌劑的青貯飼料,因為(wei) 牛羊更愛吃,也更易長肉。
“若用青貯苜蓿代替進口苜蓿幹草,草的成本下來了,一頭奶牛一天就能少花5~6元錢。每天每頭牛還能多產(chan) 1~2公斤奶,奶的蛋白質含量增高,每斤售價(jia) 又多了1毛9……”鍾瑾說話時語調溫和,但算起這筆“降本增收賬”來,卻一點不含糊。
如今回頭看,鍾瑾走過的路並不是一帆風順。初到基層時,並非所有農(nong) 牧民都情願調整飼草配料,有人覺得加菌劑麻煩、有人擔心產(chan) 量受影響。但牲畜不會(hui) 說謊。
2012年,鍾瑾等人曾在內(nei) 蒙古自治區多倫(lun) 縣就地取材,將牛羊吃剩的飼草加工成青貯飼料。第二年重回多倫(lun) 時,他們(men) 站在養(yang) 殖場一角打開了封存一年的飼草裹包。“剛一打開,本來離我們(men) 幾十米、很怕人的牛,一下子就衝(chong) 過來了。”鍾瑾笑道,牛群用行動給了她和同事“實力認證”。
摸清細菌脾氣,看懂產(chan) 業(ye) 症結
在微生物所,鍾瑾主要的研究工作圍繞乳酸菌展開。除了前文提到的青貯飼料,在其他食物發酵、人體(ti) 菌群平衡等過程中,乳酸菌都扮演著重要角色。
“細菌是很聰明的微生物,能適應自己所處的生活環境,產(chan) 生利於(yu) 自己生存的武器。”鍾瑾介紹,有些菌生命力頑強,能在極端環境生長。而與(yu) 人相伴的乳酸菌有自己的“脾氣”:所處環境營養(yang) 要相對豐(feng) 富、有一定可溶性糖、更偏好20~50℃的生存條件。一些乳酸菌在代謝時還會(hui) 產(chan) 生乳鏈菌肽等細菌素,利用低濃度的乳鏈菌肽,人們(men) 就能殺死李斯特菌、芽孢菌、梭菌等導致食品腐敗的細菌。
與(yu) 乳酸菌相伴多年,鍾瑾熟知多種菌的特性,更懂得如何創造條件,讓它們(men) 相互配合。比如在發酵初期加入能高效利用糖分的厭氧菌,就能抑製其他雜菌生長。而到了發酵後期,隨著空氣進入,一些原本休眠的雜菌會(hui) 被喚醒,此時就需要適量產(chan) 生乙酸的菌,以殺死或抑製黴菌等雜菌。
這些環節中,研究者既要讓乳酸菌盡可能抑製有害菌生長,又要保證盡可能留存食物營養(yang) 。找出更聽話、更“能吃、能戰鬥”的乳酸菌,摸清不同菌的調配比例,都需要花上多年功夫。以菌的篩選為(wei) 例,人類已知的乳酸菌就有430多種,從(cong) 植物、土壤再到食品及動物腸道,都是研究者的采樣來源。
科研辛苦,但鍾瑾深知自己工作的意義(yi) 。粗飼料質量與(yu) 奶業(ye) 振興(xing) 息息相關(guan) ,鍾瑾課題組的工作之一就是拓寬青貯飼料種類。早在2015年,鍾瑾等人就開始研究青貯苜蓿。這種豆科牧草表麵乳酸菌很少,起初很少有人考慮用青貯方法加工。
“苜蓿是牧草之王,是奶牛產(chan) 奶的重要飼草料之一。國外草場大,加工水平也高,幾乎不存在草不夠用的情況,而國內(nei) 每年要進口100多萬(wan) 噸苜蓿幹草。”鍾瑾說,國內(nei) 的苜蓿產(chan) 地收割時往往雨熱同季,草料難以保持幹燥,“牧民不敢種,就隻好用進口的”。
鍾瑾能將產(chan) 業(ye) 症結娓娓道來,她的研究也從(cong) 不隻為(wei) 擺在書(shu) 架上。如今,從(cong) 微生物所走出的複合青貯菌劑解決(jue) 了高水分苜蓿的加工難題,為(wei) 全國許多牧場提供了技術支撐。
用心守候,步履不停
鍾瑾有一頭蓬鬆的黑色長發,但平日裏她大多將頭發梳起,隻有在一兩(liang) 張偶然留下的工作照上,才能看見她把頭發放下來。彼時的鍾瑾正站在田間地頭和百姓交流,神態自若,但其實每年夏秋之際,她都得密集出差,工作強度很大。
微生物所助理研究員王天威告訴《中國科學報》,農(nong) 牧戶、公司、政府、科研院所,鍾瑾都要打交道。“最大的感受是辛苦”,常隨導師出差,課題組碩士研究生石偉(wei) 雄坦言,設想與(yu) 實際不同,遇上突發情況是常有的事。
對鍾瑾而言,應對這些突發事件的方法也很直接:沉下心來在現場守候。全國幾百家牧場,大大小小、養(yang) 牛養(yang) 羊多種多樣,發酵存儲(chu) 飼料的窖池等更是不盡相同。相較於(yu) 實驗室,這些現場基本都不可控,從(cong) 飼草粉碎、壓實再到噴灑菌劑,鍾瑾更要緊盯每個(ge) 環節。加工現場粉塵很大,細碎的草屑進了眼,鍾瑾不得不專(zhuan) 門去醫院弄出來。但對她而言,菌劑效果好了,才能真正鬆口氣。
“我們(men) 是很重要的環節,連接上下遊。”鍾瑾的腳步不曾停下,最近,她與(yu) 合作者共同參與(yu) 了草牧業(ye) 的先導科技專(zhuan) 項,致力於(yu) 草牧聯動。“上遊育好種、種好草,我們(men) 加工好飼草,還要根據下遊需求合理研發飼料配方,進一步讓養(yang) 畜降本增效。”她說。
“我們(men) 對肉和奶的需求高了,對牛羊的需求也高了。”未來,鍾瑾還將帶領團隊助力拓展飼草來源,進一步降低生產(chan) 成本。
《中國科學報》 (2021-03-18 第4版 綜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