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的七大方言中,粵語也許是最具影響力的方言。
很多人覺得粵語好聽,或是因為(wei) 比普通話豐(feng) 富的聲調帶來的抑揚頓挫,或是粵語保留很多古漢語用詞背後的古韻猶存,或是它所承載的流行文化帶來的強勢影響深入人心。
作為(wei) 聯合國官方認證的語言,粵語用自己的千年發展史生動詮釋了什麽(me) 叫“有文化”的厲害。
01 粵語=古漢語?
先秦時期,東(dong) 南沿海地區的部族被統稱為(wei) “越”,“越”就是人的意思。
據《漢書(shu) ·地理誌》記載“自交趾至會(hui) 稽七八千裏,百越雜處,各有種姓”,其中南越就是如今的兩(liang) 廣嶺南地區。
在那個(ge) 時期,嶺南還是一個(ge) 不在漢語勢力的統治下的南蠻之地。
秦統一六國後不久,便出兵三征嶺南,將百越地區正式納入中國版圖,並帶來了大量中原移民。
秦朝末期,秦朝將領趙佗趁亂(luan) 在嶺南建立起割據政權,《史記》中稱為(wei) “南越”,《漢書(shu) 》稱“南粵“。
因為(wei) 相對封閉偏遠的地理環境,中原移民進入嶺南地區後使用的漢語與(yu) 當地原住少數民族的百越語融合,逐漸與(yu) 中原漢語產(chan) 生差異,形成早期粵語。
曆史上,嶺南地區被統稱為(wei) 粵。
作為(wei) 當時的兩(liang) 廣咽喉和嶺南政治文化中心,廣西梧州是粵語發源地之一,直到民國,粵的指代範圍才收窄,成為(wei) 廣東(dong) 的專(zhuan) 屬稱呼,因此,粵語事實上是廣義(yi) 上的“嶺南語”,而非特指“廣東(dong) 話”。
魏晉南北朝開始,中原地區政權動蕩戰亂(luan) 不斷,中原漢人源源不斷地遷移到嶺南這片世外之地,將中原古漢語再次帶入嶺南,拉近了粵語和古漢語之間的差異。
元朝時期,中原漢語逐漸“入派三聲”,入聲開始消失,而粵語反而因為(wei) “山高皇帝遠”沒有受到影響。
“九聲六調”的粵語,除了保留了古漢語平上去入之外,還衍生出一個(ge) 中入調,是古漢語入聲保留最完整的語言,梧州粵語甚至完整保留了中國第一套韻書(shu) 《切韻》中的濁塞音。
到了宋朝,現代粵語已經逐漸定型,廣東(dong) 很多地區的方言口音仍然保留了魏晉古音的特點。
現在,全球有將近1.2億(yi) 人口使用粵語,其中包含我們(men) 熟知的廣東(dong) 廣府地區、廣西東(dong) 南部和港澳地區,那麽(me) 到底哪裏的粵語才是最標準的呢?
02 “高貴”的西關(guan) 口音
廣州音被普遍定義(yi) 為(wei) 語言學上粵語的標準音,而廣州話又以西關(guan) 口音為(wei) 標準。
西關(guan) ,就是廣州荔灣區的舊稱,因為(wei) 地處廣州城西門外而得名,明清時期,因為(wei) “一灣清水綠,兩(liang) 岸荔枝紅”的美景,很多達官顯貴將自家大別墅選址在西關(guan) ,成為(wei) 如今的西關(guan) 大屋。
西關(guan) 開始成為(wei) 富人的象征。
清末民初的西關(guan) 是最輝煌的時期。
這裏是整個(ge) 中國最早與(yu) 洋人做生意的地方,著名的十三行在這裏興(xing) 盛起來,西關(guan) 成為(wei) 了廣州甚至整個(ge) 廣東(dong) 的商貿中心,“有錢住西關(guan) ,有權住東(dong) 山”的說法也逐漸流傳(chuan) 開來。
其實按地理位置來說,西關(guan) 隻能算是廣州郊區。
如果放在其他城市,這樣的地方基本就和洋氣沾不上邊了,但偏偏西關(guan) 經濟發達底氣十足,講西關(guan) 話的人非富即貴,久而久之,西關(guan) 口音成為(wei) 了“高貴”的代名詞。
在全國推廣普通話之前,廣州地區的媒體(ti) 均以西關(guan) 口音為(wei) 標準,連粵劇演員的唱腔咬字也以西關(guan) 為(wei) 準,大多語言學者也以西關(guan) 口音為(wei) 正宗廣州音。
而19世紀末前的香港,粵語還不是通用語言。
開埠前,香港還隻是個(ge) 客家人聚居的小漁村,主流語言是客家話,英國殖民占領後,香港逐漸轉化為(wei) 商業(ye) 化城市和國際轉口港,開埠後大量廣府人進入香港,當地主流語言逐漸變成粵語,仍然把西關(guan) 口音作為(wei) 標準口音。
那個(ge) 時候的香港規定電視、電台以及中小學語文教育的發音,必須符合標準的廣州粵語,直到上世紀末,不少香港電視台和電台招聘主持人時,也明確要求“西關(guan) 口音”這一條件。
但隨著時間流逝,兩(liang) 地不同的經濟發展模式,以及香港不斷湧入的新移民,讓省港兩(liang) 地的粵語口音逐漸有了差異性。
80年代前的香港,大眾(zhong) 媒體(ti) 還在盡量避免懶音出現在大眾(zhong) 媒體(ti) 節目上,而如今的港式粵語已經以懶音為(wei) 特色,並被視為(wei) 入時潮流的口音。
現在,省港兩(liang) 地人到對方城市講話超過3分鍾就能被辨認出不是本地人。
廣州人說粵語有明顯的抑揚頓挫,而香港人講粵語語調偏平懶音嚴(yan) 重,前後鼻音不分,說起話來舌根能不抬就不抬。
不過,相比口音上的不同,用詞才是兩(liang) 地月月最具差異化的地方。
廣州人用詞受普通話的用詞習(xi) 慣影響,而香港久浸西方文化,講話時經常夾雜英語和舶來詞,冰箱稱為(wei) 雪櫃,usb稱為(wei) 手指這些都是入門級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但把充電寶叫成“尿袋”的確突破了我想象力的極限。
港式粵語經常把英文簡化在日常對話中,並在發音上出現非常港式的轉變。
比如小時候的我就一直弄不懂“士多啤梨”到底為(wei) 什麽(me) 是草莓,後來英語學得多了才恍然大悟,原來是strawberry的音譯。
也曾經思考過“拉闊音樂(le) 會(hui) ”中的拉闊到底是怎樣一種神奇的表演形式,結果發現答案很簡單,拉闊隻是“live”(現場)的粵語讀音。
而例如“book位”,“check下”,“keep住”,“買(mai) 飛(fare)”,“開OT”等等日常用語,如果你常看tvb都會(hui) 耳熟能詳,把兩(liang) 種語言說得如此渾然天成,可能是香港人的天賦。
盡管很多港式粵語用普通話思維來看難以理解,但很多非粵語地區的人們(men) 卻認為(wei) 香港粵語是最正宗的粵語口音,這背後離不開香港流行文化的強勢“文化輸出”。
03 粵語流行文化黃金年代
粵語能夠在眾(zhong) 多方言中具有一枝獨秀的強影響力,離不開粵語流行文化蓬勃發展的推動,這場娛樂(le) 盛宴的中心是香港,背後是八九十年代香港的經濟強盛。
60-90年代,與(yu) 西方價(jia) 值體(ti) 係及經濟體(ti) 係接軌的香港,憑借優(you) 越的地理位置發展出口導向型經濟,成為(wei) “亞(ya) 洲四小龍”之一。
這是香港經濟發展勢頭最好的年代,而經濟發展從(cong) 來都伴隨著娛樂(le) 行業(ye) 的發達。
率先發力的是香港電影,1958年邵氏電影成立,開啟了港片的全盛時代。
60年代中後期,適逢金庸、梁羽生等人的武俠(xia) 小說風靡香港,邵氏順勢拍攝武俠(xia) 片開啟武俠(xia) 電影新紀元,並逐漸成長香港最具影響力的電影巨頭。
作為(wei) 港影的一塊金字招牌,每次片頭出現的那句“邵氏出品,必屬佳品“所言非虛,就是這個(ge) 片頭logo,總會(hui) 讓深諳縮寫(xie) 文化的內(nei) 地觀眾(zhong) 產(chan) 生出點別的聯想……
經過70年代末新浪潮影響後,港影在80年代進入百花齊放的黃金年代。
新藝城異軍(jun) 突起,開啟神話般的十年,1982年由曾誌偉(wei) 指導的《最佳拍檔》是香港電影至今沒有打破的票房紀錄,而另一部《英雄本色》讓失意演員周潤發坐穩英雄片一哥位置,並正式奠定暴力美學的電影風格。
90年代,香港影壇進入“雙周一成”時代。
周星馳開創無厘頭式喜劇風格,成龍在功夫片中融入搞笑元素,形成了鮮明的個(ge) 人風格,而1989年的《賭神》更是開創賭片先河,讓發哥成為(wei) 第一位出場自帶BGM的男主角。
那是個(ge) 巨星輩出的年代。
大背頭黑大衣的發哥,風華絕代的張國榮,眼神憂鬱的梁朝偉(wei) ,和隻要演混混結局必須死的劉德華,留下一部部影史經典。
把”港風”活成形容詞的香港女明星們(men) 成為(wei) 一代人的心頭朱砂痣,朱茵眨眼,張敏回眸,王祖賢穿衣,林青霞喝酒,邱淑貞咬牌等等經典鏡頭,至今活躍在b站各種美顏盛世混剪視頻中。
多少人的青春歲月,曾用蹩腳的粵語學著港片中的經典台詞:
“阿sir,我不做大哥很久了”
“出來混,有錯要認,挨打要站穩”
“以前我沒的選,現在我想做一個(ge) 好人。”
在港片大放異彩的同時,港劇和粵語歌曲也在“粵語文化輸出”中占據重要一席。
早期靠著翻唱日文歌曲的粵語樂(le) 壇,在黃霑等金牌作詞人們(men) 的加持下開創了一代歌壇盛世,beyond,張國榮,梅豔芳,四大天王等流行巨星層出不窮。
由邵氏兄弟之一的邵逸夫創立的TVB憑借商戰、警匪、律政、醫療、武俠(xia) 、豪門爭(zheng) 鬥等百花齊放的題材為(wei) 內(nei) 地觀眾(zhong) 打開類型劇大門,留下了整整一個(ge) 時代的經典劇集。
1971年開設的無線訓練班,更是名副其實“港星搖籃”,但凡你叫得出名字的港星,一多半都是出自這個(ge) 訓練班。
文化輸出的影響是無比深遠的,粵語流行文化影視歌三棲,全麵占領了一代人的記憶。
至今內(nei) 地的KTV點唱排行榜上,仍然有粵語歌名列前茅,前奏一響,全場都能合唱。
然而,隨著香港流行文化的沒落,粵語的影響力正在被逐漸邊緣化。
而廣州作為(wei) 粵語的語言正統,因為(wei) 普通話的普及和經濟發展帶來的人口大量流動,熟練掌握粵語的人口比例正在隨著年齡層遞減,“我是廣州人,不會(hui) 講廣東(dong) 話”已然成為(wei) 一種普遍現象。
一代流行符號的沒落,總是令人唏噓的。
語言不止是溝通工具,更是一個(ge) 族群的文化和情懷的承載紐帶,包容是廣東(dong) 的優(you) 勢,固本也同樣重要。
衷心希望,跟一代人青春記憶掛鉤的粵語和它所承載的流行文化,能有重現光輝的一天。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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