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是中華民族悠久曆史中的輝煌篇章。唐朝都城長安是當時的世界中心，大量的國外商人、使者、留學生匯集到長安，長安城的外國人占到了總人口的百分之二。唐太宗更是意氣風發的寫(xie) 下——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而朕獨愛之如一。

不可思議的是，朝廷還允許外國人在中國政府做官。他們(men) 既為(wei) 自己的國家帶去先進的漢文化，也為(wei) 中國帶來五彩的文化氣息。

步輦圖

外國人在朝廷任職的途徑

一

據《資治通鑒》記載，從(cong) 貞觀十四年（公元640年）開始，長安國子監增築學舍並增加學員，“於(yu) 是四方學者雲(yun) 集京師，乃至高麗(li) 、百濟、新羅、高昌、吐蕃諸酋長亦遣子弟請入國學，聖堂講筵者至八千餘(yu) 人。”這其中，與(yu) 中國一海之隔的日本，是派留學生來中國次數和人數最多的國家。僅(jin) 開元五年（公元717年），日本政府一次就選派了五百名留學生進入長安學習(xi) 。

在國子監順利畢業(ye) 的留學生可以參加特設的科舉(ju) 考試，及第者可以在唐朝政府為(wei) 官。考慮到外國留學生的經史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和文章水平有限，長慶元年（821年），唐穆宗還下詔為(wei) 他們(men) 專(zhuan) 門設置了一項考試製度——賓貢進士。”賓貢“的含義(yi) 主要有三個(ge) ，一為(wei) 賓服納貢，指大唐周邊國家和地區歸順納貢；二為(wei) 賓禮貢士，指古代地方向朝廷推舉(ju) 人才時，待以賓禮，貢於(yu) 京師；三為(wei) “賓貢進士”，特指由外邦推舉(ju) 而來的人才應舉(ju) 及第者。賓貢進士在考試難度和錄取方式、錄取比例上與(yu) 本土的“國子進士”“鄉(xiang) 貢進士”有所區別，說白了就是給留學生一定的優(you) 惠政策。

“賓貢進士”是古代中國科舉(ju) 考試的重要組成部分，對傳(chuan) 播華夏文化起著積極作用。例如賓貢進士出身，在唐朝做過官的朝鮮留學生崔致遠，他回國時帶回了許多唐朝的文化典籍，在傳(chuan) 揚中國文化上起到了很大作用，在韓國影響極大，因此被韓國人民尊奉為(wei) 韓國漢文學的開山鼻祖，被稱為(wei) “東(dong) 國儒宗”“東(dong) 國文化之父”。

再以通過科舉(ju) 考試的日本留學生為(wei) 例，粟田真人當了武周朝的“司膳卿”，高階遠成當了德宗朝的“中大夫試太子中允”，還有最有名的阿倍仲麻呂，在唐朝當了五十四年的官，成為(wei) 唐玄宗、唐肅宗、唐代宗時期的“三朝元老”。這些在唐為(wei) 官的日本人回國後，都積極傳(chuan) 播中國的典章製度，並在日本政府擔任高官，影響日本政局。日本學士院院長山田三良博士就說過，中國文化和日本文化是同一種子在另一地方生長起來的。

不過，賓貢進士並非外國人在唐朝做官的唯一途徑。據史料記載：“卑路斯，波斯王子，國亡來唐，高宗時官拜右武衛將軍(jun) ，中宗時又拜左威衛將軍(jun) ，卒於(yu) 唐”。波斯王子亡國後，逃到大唐，朝廷同情他的遭遇，讓他在唐朝當將軍(jun) ，他也為(wei) 大唐征戰了一生。

當然，像波斯王子這樣的是極其罕見的個(ge) 例，絕大多數外國人想在唐朝為(wei) 官，還是得通過科舉(ju) 考試。

科舉(ju) 考試

在唐為(wei) 官的朝鮮人

二

唐懿宗鹹通九年（公元868年），12歲的新羅人崔致遠肩負著父親(qin) 對他“十年不第，非吾子”的期望，渡海來到唐朝求學，並於(yu) 唐僖宗乾符元年（公元874年）17歲時考取了賓貢進士，被授以江南西道宣州溧水縣尉。

溧水縣尉三年任滿後，崔致遠自薦到他仰慕已久、文武雙全的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淮南節度使、諸道行營兵馬都統高駢的幕下做官。高駢唯才是舉(ju) ，任命崔致遠先擔任掌書(shu) 記之職，“凡表狀文告，皆出其手”。不久，黃巢起義(yi) 爆發，震驚天下，為(wei) 穩定政局，安定民心，崔致遠執筆撰寫(xie) 了檄文《討黃巢書(shu) 》，檄書(shu) 中一句“不惟天下之人皆思顯戮，抑亦地中之鬼已議陰誅”，言辭之淩厲，令一代豪傑黃巢都心生怯意。

因為(wei) 檄書(shu) 文采飛揚，鋒芒畢露，一時間婦孺皆知，崔致遠一戰成名。高駢又加授崔致遠館驛巡官之職，除撰寫(xie) 文告外，還掌管公文傳(chuan) 遞、官物轉運、官員接待等事宜。後來，高駢特授崔致遠以都統巡官，教閱軍(jun) 隊、參與(yu) 軍(jun) 事活動。崔致遠從(cong) 一個(ge) 儒生，轉變為(wei) 一個(ge) 軍(jun) 事官員，可謂誌得意滿，“稱心懷捧檄之榮，滿口詠從(cong) 軍(jun) 之樂(le) ”。

中和四年（公元884年），27歲的崔致遠因離開祖國多年，思念日甚，向高駢遞交了辭職書(shu) 。高駢以加封名銜和豐(feng) 厚賞賜為(wei) 他送行，唐朝朝廷又授予他唐朝“國信使”，委托他承擔起加強新羅與(yu) 唐朝交流的重任。於(yu) 是，崔致遠在戀戀不舍中離開了揚州，返回闊別多年的祖國。

崔致遠歸國後，曾任侍講兼翰林學士，官至武城太守。然而新羅王位頻繁更迭，政途瞬息萬(wan) 變，官僚腐化墮落，崔致遠的仕途也一波三折，屢遭排擠。公元886年，憲康王死後，崔致遠被外放至泰山郡任太守，兩(liang) 年後被外放到更遠的富城郡，從(cong) 此他再未回到中央政府任職。

然而一心想改革的崔致遠於(yu) 公元894年發表了《時務策十餘(yu) 條》，欲重振新羅，但未得到中央貴族的采納，失望透頂的他便攜家人隱居於(yu) 江陽郡之伽倻山以終。

崔致遠以儒學為(wei) 基礎去改革骨品製和解決(jue) 社會(hui) 問題的思想，雖然在新羅時代沒有被政府認可，卻在後來的高麗(li) 王朝時期華麗(li) 綻放，在高麗(li) 王朝國家體(ti) 製以及社會(hui) 秩序形成的過程中，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崔致遠畫像崔致遠除了官員身份，還是一位名揚天下的詩人，他被唐朝文壇譽為(wei) “文童”，並且以著名晚唐詩人的身份被載入中國文學史冊(ce) ，以至於(yu) 很多中國人都不知道他其實是一個(ge) 朝鮮人。

在唐為(wei) 官的日本人

三

看過陳凱歌導演的《妖貓傳(chuan) 》，相信都會(hui) 對電影中一個(ge) 欽慕楊貴妃的日本人印象深刻，他就是阿倍仲麻呂。

電影《妖貓傳(chuan) 》中的阿倍仲麻呂

唐中宗嗣聖十五年（698年），阿倍仲麻呂出生於(yu) 日本大和國（今奈良縣），他的家族是孝元天皇之後裔。19歲時，才華出眾(zhong) 的阿倍被選拔為(wei) 遣唐留學生，於(yu) 唐開元五年抵達唐朝，九月入長安太學學習(xi) 。

阿倍仲麻呂經過數寒窗苦讀，參加唐製科舉(ju) 考試，以優(you) 異成績考中進士。據日本學者木宮彥泰的《日中文化交流史》記載，日本存有遣唐使製度的200多年間，阿倍仲麻呂是其中唯一科舉(ju) 及第的人。這並非是日本留學生天資愚鈍，而是科舉(ju) 製度中，進士是高等文官仕補，對詩文的要求極高，即使對中國人而言，考中進士者也是鳳毛麟角。

考中進士後，他被唐朝朝廷任命為(wei) 洛陽司經校書(shu) ，負責典籍整理，並陪同皇太子研習(xi) 學問（正九品下），其後逐年升遷，曆任左拾遺（從(cong) 八品上）、左補闕（從(cong) 七品上），甚至秘書(shu) 監，能經常在唐玄宗身旁侍奉。唐玄宗對阿倍仲麻呂的才華很賞識，特地給他起了一個(ge) 中國名字叫“晁衡”。

阿倍仲麻呂在唐為(wei) 官近二十年後，跟崔致遠一樣思鄉(xiang) 心切，於(yu) 是上書(shu) 唐玄宗請求回國。唐玄宗愛才，不給辦離職手續。當他在唐為(wei) 官36年、已經55歲時，他再次上表請歸。唐玄宗這才準許他回國，為(wei) 了表彰他的功績，還將其官職升為(wei) 從(cong) 三品，並任命他為(wei) 唐朝回聘日本使節。唐玄宗還特意給他寫(xie) 了一首贈別禦詩：

日下非殊俗，天中嘉會(hui) 朝。

念餘(yu) 懷義(yi) 遠，矜爾畏途遙。

漲海寬秋月，歸帆駛夕飆。

因驚彼君子，王化遠昭昭。

但是，天不遂人願，阿倍仲麻呂的船隨風漂到了越南，並遭遇了當地土人的襲擊，死了一百七十多人，僅(jin) 有阿倍仲麻呂等十餘(yu) 人生還。看來日本是回不去了，他隻好再次輾轉回長安，並決(jue) 心仕唐終生。

他重返仕途，先後深得肅宗及代宗信任，曆任要職，由左散騎常侍（禦前諫官，從(cong) 三品）至安南都護、安南節度使（河內(nei) 當地最高官員，正三品），最後官至光祿大夫、兼禦史中丞、北海郡開國公，食邑三千戶。公元770年1月，阿倍仲麻呂在長安病逝，葬在長安，唐代宗追贈他”璐州大都督“的稱號，以紀念他為(wei) 唐朝奉獻終生的功績。公元836年，日本仁明天皇追贈他為(wei) 正二品。

除了阿倍仲麻呂，還有一位在唐為(wei) 官的日本人很有名，叫藤原清河。他是日本聖武天皇外戚，在朝廷一直擔任要職。752年，他率領遣唐使團前往長安拜謁唐玄宗，被玄宗稱讚為(wei) 有君子之風。玄宗下令讓阿倍仲麻呂引導藤原清河等人查看府庫和三教殿，又畫下藤原清河與(yu) 吉備真備的形貌納於(yu) 蕃藏之中，足見其所受的重視。

753年，藤原清河決(jue) 定帶著阿倍仲麻呂一起回國。臨(lin) 走前，他還拜會(hui) 鑒真大師，邀請大師一起去日本傳(chuan) 授佛法。時年已66歲且雙目失明的鑒真慨然允諾，於(yu) 是藤原清河帶著鑒真一行，四艘遣唐船於(yu) 十一月從(cong) 揚州出發，沿南島航線返回日本。結果，就如上文中提到的那樣，他們(men) 沒能順利回到日本，在越南撿回一條小命的藤原清河和阿倍仲麻呂隻得又回到長安。

回到長安後，藤原清河將自己的名字改為(wei) 河清，唐玄宗任命他為(wei) 特進秘書(shu) 監。759年，日本淳仁天皇專(zhuan) 門派出以高元度為(wei) 大使的遣唐使團迎接藤原清河回國，但此時唐朝正處於(yu) 安史之亂(luan) 中，唐玄宗以行路危險為(wei) 由拒絕放藤原回國，藤原不得不再度羈留於(yu) 唐。

此後近二十年，一直回鄉(xiang) 無望的藤原在唐結婚，並生育一個(ge) 女兒(er) 名叫喜娘。而在日本，他的官位也被遙授至從(cong) 三位，以遣唐大使兼常陸守及民部卿。唐朝也追贈其為(wei) 路州大都督。

在唐為(wei) 官的中東(dong) 人

四

黑衣大食是阿拉伯帝國的第二個(ge) 世襲王朝阿巴斯王朝，750年取代倭馬亞(ya) 王朝後，直到1258年被蒙古統帥旭烈兀滅亡，建立了四大汗國之一的伊兒(er) 汗國。

大食人李彥升來到中國前，據其自稱其家族較為(wei) 高貴，他因仰慕唐朝文明昌盛，自少年起便跟隨長輩到中國經商，又積極學習(xi) 、鑽研儒家經典，最終成為(wei) 一名精通漢學的蕃客。

因為(wei) 能說一口流利的漢語，且對儒家經典有深刻見解，他被宣武節度使盧鈞偶然發現，認定他是個(ge) 人才。加上希望能借助其家族在大食的勢力，來促進唐朝與(yu) 大食的關(guan) 係。於(yu) 是，盧鈞上書(shu) 朝廷，請求唐宣宗恩準李彥升參加科舉(ju) 。

唐宣宗經過對他的調查，認定他不是心懷不軌的他國間諜，便準許他參加大中二年（公元848）的科舉(ju) 。

李彥升在考試中不負眾(zhong) 望，所撰論文賦體(ti) 之妙，策問對答之熟，非同一般，令唐宣宗為(wei) 之折服。他一舉(ju) 及第，成為(wei) 當年全國23名及第之一，消息傳(chuan) 出朝野皆驚。當時正值安史之亂(luan) 之後，朝廷有人加強了對外國人和外族人的警惕，“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認為(wei) 應該取消李彥升進士資格。

據《全唐文·華心說》記載，反對者都認為(wei) 李彥升有身份問題，質疑他參加科舉(ju) 的動機，以及對朝廷的忠心。他們(men) 相信，李彥升若躋身高位，難以保證他不會(hui) 成為(wei) 安祿山、史思明第二，對唐朝國家安全百害無一利。

不過，也有部分朝臣力挺李彥升的，認為(wei) 英雄不論出處，隻要有真才實學，就應該為(wei) 我所用。盧鈞就在唐宣宗麵前稱李彥升雖是蕃客，但是“形夷而心華”，比起很多不知禮義(yi) 廉恥的中國人更像中國人，朝廷應當破格重用他，唯此才能體(ti) 現帝國開放及包容。

唐宣宗認為(wei) 盧鈞說的很有道理，便欽點李彥升為(wei) 翰林學士，由此，李彥升成為(wei) 中國史上唯一一個(ge) 阿拉伯進士。由於(yu) 史料記載缺漏，導致他後來的經曆一片空白，但依據合理推測，以他的才華，應當不斷加官進爵，位至公卿，就像阿倍仲麻呂那樣。

除了李彥升，還有其他的中東(dong) 人在唐為(wei) 官。其中有波斯人阿羅漢，在武則天的時候任職右屯衛將軍(jun) ，還有同樣是波斯人李元諒，在唐德宗時期任職華州刺史，在唐玄宗時期任職河西節度使。

結語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

在唐朝，中國人通過學習(xi) 他人和迎接朋友來提升自己。中國人追求的是展示自己文化的魅力，“近悅遠來”，“和而不同”。那些在唐為(wei) 官的外國人是中國人開放與(yu) 包容精神的最好體(ti) 現，而這種精神，被我們(men) 代代傳(chuan) 承。

參考資料：

1、司馬光《資治通鑒》，中華書(shu) 局，2009年

2、劉桒《舊唐書(shu) 》，中華書(shu) 局，1975年

3、邱添生《唐朝起用外族人士的研究》，《大陸雜誌》 ，1969年

4、高明士《賓貢科的起源與(yu) 發展─兼述科舉(ju) 的起源與(yu) 東(dong) 亞(ya) 士人出身之路》，《唐史

論叢(cong) 》，陝西人民出版社，1995年

5、謝弗《唐代的外來文明》，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95年

6、呂思勉《隋唐五代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

7、真人元開著，汪向榮校注《唐大和尚東(dong) 征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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