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詩句的精妙之處，在於(yu) 僅(jin) 用一字，將激烈澎湃的心緒烘托出來。但也因為(wei) 字少，當詩句穿越千年後，不可避免的引起了後人的誤讀，導致以訛傳(chuan) 訛，逐漸對一些千古名句的本意理解得越來越遠。比如那句著名的“貧賤夫妻百事哀”，其實是丈夫對曾共度艱難歲月的亡妻的思念，做什麽(me) 事都會(hui) 想起她，感覺百事悲哀。但今天，我們(men) 已經習(xi) 慣用於(yu) 描述困窘狀態下的夫妻，萬(wan) 事不順的狀況。這種錯訛可能並不在於(yu) 字詞義(yi) 項的轉變，正是因為(wei) 其含義(yi) 豐(feng) 富，人們(men) 才會(hui) 不自覺選擇自以為(wei) 最妥帖的意思，結果與(yu) 原句所要表達的內(nei) 涵背道而馳。古往今來，這種誤會(hui) 還真不少，我們(men) 不妨選幾種比較有代表性的，看看你的下巴有沒有被驚掉。

壹

先說說項羽的《垓下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這是項羽在進行必死戰鬥的前夕所作的絕命詞，豪邁悲壯，鬱憤勃發。其中一句“時不利兮騅不逝”道盡英雄無可奈何的落寞心情。可是，這句詩絕大部分人都理解得過為(wei) 簡單了。問題就出在了這個(ge) “逝”字。比如，朱東(dong) 潤主編《曆代文學作品選》將“騅不逝”的“逝”理解為(wei) “往”，故注曰：“向前跑”。呂晴飛編撰的《漢魏六朝詩鑒賞辭典》中更把此詩譯為(wei) ：“可時運不濟寶馬也再難奔馳”。可是，此句中的“逝”，其實應該理解為(wei) “去”的意思。有人就要問了，“往”和“去”有區別嗎？當然是有的，在現代漢語中，往與(yu) 去的意思很容易被混淆。但在古漢語中二詞很容易辨別，“去”是離開的意思，如果帶上賓語的話，則“往”的賓語為(wei) 目的地，“去”的賓語則為(wei) 出發點。比如《論語》裏“逝者如斯”，《詩·唐風·蟋蜂》中“歲幸其逝”，“逝”都是“去”的意思。電視劇《楚漢傳(chuan) 奇》中的項羽與(yu) 虞姬

如果“不逝”是不向前跑，那這匹寶馬簡直就與(yu) “時不利”構成了對西楚霸王項羽的雙重打擊。但眾(zhong) 所周知，垓下決(jue) 戰失敗後，項羽經曆了垓下潰逃、陰陵失道、東(dong) 城突圍、烏(wu) 江自刎一係列事件，而烏(wu) 騅馬始終奔馳不息，保全了西楚霸王最後的尊嚴(yan) 。烏(wu) 騅馬的結局，《史記·項羽本紀》中有很清晰的記載，“吾騎此馬五歲，所當無敵，嚐一日行千裏，不忍殺之。”無顏再見江東(dong) 父老的項羽，認為(wei) 自己鍾愛的坐騎品質卓著，忠貞不二，恪盡職守，豈會(hui) 無端貶損。所以，如果把“逝”當做“離去”理解話的，“時不利兮騅不逝”的意思就明朗了——即使時運不濟，可身旁仍有烏(wu) 騅不離不棄！彼時，漢軍(jun) 使用“四麵楚歌”的攻心戰術，使得項羽麾下將士紛紛不告而別，甚至倒戈相向。在這種絕境之下，身邊誓死不離的所幸還有烏(wu) 騅和虞姬。烏(wu) 騅雖是不能言語的牲畜，虞姬雖是無法作戰的柔弱女子，但都忠心耿耿、患難相隨，與(yu) 絕大多數叛逃的士兵形成強烈反差，此情此境，如何不讓鐵石心腸的西楚霸王為(wei) 之歎息。

“時不利兮騅不逝”，短短七字，卻內(nei) 含轉折，令人玩味無窮。如果就隨著注釋滑過，采信了“烏(wu) 騅不再奔馳”的意思，那就對《垓下歌》的理解大打折扣了。詩意的增彩，也往往在一字精妙。而且，整詩最後兩(liang) 句“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將烏(wu) 騅馬和虞姬置於(yu) 對等的地位，也可幫助我們(men) 理解項羽對烏(wu) 騅馬的褒貶態度。

貳

還有些誤讀的情況，是由於(yu) 我們(men) 與(yu) 古人的生活習(xi) 慣已經有了很大差別。雖是同一個(ge) 漢字，但難以在現代的日常生活中體(ti) 現其特定的意義(yi) 。一字錯讀，就足以讓我們(men) 錯過背後反映出的文化習(xi) 俗。《詩經·衛風·氓》是選入人教版高中語文教材的名篇，描寫(xie) 了一段婚姻悲劇。青年男子“氓”來到女方家求婚，本以為(wei) 天作之合，女子嫁入男家之後辛勤勞作，卻在三年之後遭到了拋棄。起首一句：“氓之蚩蚩，抱布貿絲(si) 。匪來貿絲(si) ，來即我謀”。行文並不平鋪直敘，而是使用了一個(ge) 小小的轉折，使得這首詩在藝術結構上更顯生動，這也是《詩經》慣常的“虛筆”手法。大部分語文老師都會(hui) 這麽(me) 解釋：“憨厚農(nong) 家小夥(huo) 子，懷抱布匹來換絲(si) 。其實不是真換絲(si) ，找個(ge) 機會(hui) 談婚事。”年輕男子“貿絲(si) ”是個(ge) 幌子，“抱布”用來求娶女子才是真實目的。但是，抱的這個(ge) “布”就真的是布匹嗎？這個(ge) 誤會(hui) 可就大了。熟悉春秋戰國貨幣的朋友知道，當時在各地都比較流行使用“布幣”作為(wei) 貿易的媒介。布幣可不是用布料製成的幣，而是金屬貨幣。空首布 而且，這個(ge) “布幣”和布匹也沒太多關(guan) 係。先民曾把一種類似鍬的挖土工具稱為(wei) “鎛”，在物物交換的時代，人們(men) 經常拿這種體(ti) 積不大的挖土工具去換取別的東(dong) 西。到了西周時期，當時的經濟文化中心關(guan) 、洛、三晉地區開始使用金屬鑄幣，而這些錢幣的形狀由青銅鏟形農(nong) 具錢“鎛”發展而來，因為(wei) “鎛”與(yu) “布”聲母相同，音韻相轉，於(yu) 是“鎛”就轉韻成為(wei) “布”。春秋時期，原始布發展為(wei) 空首布，主要流通於(yu) 周、鄭、晉、衛等國。詩經中這個(ge) 故事的發生地正是流行布幣的衛國。聞一多早在《詩經通義(yi) 》中就糾正了以往的誤讀，將“布”解釋為(wei) “布幣”。這個(ge) 故事其實反映的是一個(ge) 更加殘酷的事實——上古時代聘娶婚，本質是一種買(mai) 賣婚姻。

有些解釋認為(wei) ，詩歌在開頭描寫(xie) 的是“氓”巧借名目，用買(mai) 絲(si) 的機會(hui) 乘機接近那個(ge) 女子，再圖謀進一步的發展。這當然是不符合整首詩歌原本的意思。因為(wei) 後麵緊跟著寫(xie) 道“來即我謀”，“謀”是很正式的行為(wei) ，是商議事情的意思。《廣雅》解釋：“謀，議也。”《列子·湯問》也有“聚室而謀”的描述。可見，陌生人之間是不會(hui) “謀”的，何況還是毫不相識的年輕男女。“抱布”來謀，青年男子帶的就是彩禮，赤裸裸的金錢。隻要夠數，就能說服女方家長，接下來的程序就沒太多阻礙。而“女之耽兮，不可說也”，陷入愛情的幻想，卻不知男方在故事之初可能就隻是一個(ge) 單純金錢交易的想法。

叁

另外一種對於(yu) 詩句的誤讀，主要責任不在讀者。由於(yu) 作者太喜歡玩梗，而且腦回路清奇，很難讓大多數人領會(hui) 到真正的意思。這樣的詩句往往讓人有點捉摸不透，令人始終都懷疑是在強行解釋。而前後不搭的落差卻又反而令人印象深刻，便於(yu) 流傳(chuan) ，其中最典型的屬詩仙李白。傳(chuan) 唱千古的《將進酒》，其中有句：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牽強的解釋都會(hui) 這麽(me) 說：“自古以來聖賢無不是冷落寂寞的，隻有那會(hui) 喝酒的人才能夠留傳(chuan) 美名。”這恐怕是酒桌上的勸酒詞，可李白再醉再狂，想必也不會(hui) 講出這麽(me) 反邏輯的話吧。李白醉酒 且先看李白其他詩句，能見到其中原委。《月下獨酌四首》之二：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已聞清比聖，複道濁如賢。賢聖既已飲，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鬥合自然。但得醉中趣，勿為(wei) 醒者傳(chuan) 。要注意“已聞清比聖，複道濁如賢。賢聖既已飲，何必求神仙”這句，同樣出現了“聖”和“賢”二字，但是前句給出了解釋，“清比聖”“濁如賢”。這不就解開謎底了，“聖”與(yu) “賢”分明就是兩(liang) 種酒啊，這兩(liang) 種酒喝掉之後，簡直比做神仙的滋味還要爽。這個(ge) “聖賢”自然是有典故的。《三國誌》中記載了一件關(guan) 於(yu) 徐邈的事跡，便與(yu) 此緊密相關(guan) 。當時魏王曹操製定了比較嚴(yan) 格的禁酒令，而時任尚書(shu) 郎的徐邈竟然無視，喝得酩酊大醉。

恰好監察官趙達向徐邈詢問公事，徐邈醉醺醺地回了一句：“中聖人”。趙達趕緊把這事報告給了曹操，曹操聽聞之後非常生氣，打算懲罰徐邈。這時一旁的鮮於(yu) 輔趕緊進言說：（徐邈）平日醉客謂酒清者為(wei) 聖人，濁者為(wei) 賢人，邈性修慎，偶醉言耳。意思是，徐邈這個(ge) 人呐，平時裏把清酒喚作“聖人”，把濁酒稱為(wei) “賢人”，本質上其實自持謹慎，這次不過是一時說起的醉話。曹操竟也因此放過徐邈一馬。後來，有人根據這個(ge) 清濁的差異，解釋“聖”“賢”兩(liang) 種酒可能分別是過濾酒和未經過濾的品質稍劣的酒。明白之後，讓我們(men) 來重新感受李白的豪邁爽朗：古往今來的酒類，根本不用計較清濁，管它好酒差酒，不喝的話，擱著也是寂寞。隻有靠飲酒之人的名氣，才能使這些酒一起留予後世。李白當然有這個(ge) 狂傲的資本，經他喝過的酒，很有可能流芳百世。的確，李白其人，人以詩名，而酒以詩傳(chuan) ，他用詩歌踐行了自己吹下的牛皮，把“聖賢”酒這樁公案一直延續到了現在。

肆

當然，被誤解的詩句還有很多很多，下麵簡單給出一些常見的例子，以供玩味消遣。比如王昌齡的名詩：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qin) 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一般都會(hui) 覺得，後麵兩(liang) 句隻是普通的比喻，如果洛陽親(qin) 友問起我來，就請轉告他們(men) ，我的心依然像玉壺裏的冰那樣晶瑩純潔！不過，為(wei) 什麽(me) 又是冰心，又是玉壺呢？原來，唐初時期姚崇做宰相時，曾寫(xie) 過一篇《冰壺賦》以告誡官吏要“內(nei) 懷冰清，外涵玉潤”的廉潔奉公。到後來，這成了一個(ge) 套話，很多詩家都以此為(wei) 題，寫(xie) 過詞句，比如王維、陶翰、崔損、王季友、韋應物、李白等人。所以說，王昌齡這話的意思其實是，希望請友人辛漸回去告訴洛陽親(qin) 友，說自己做官一定會(hui) 像玉壺冰心一樣廉潔清正。又比如，高適《燕歌行》裏有句：
戰士軍(jun) 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

大多語文老師一定會(hui) 告訴你，這是在描寫(xie) 前線的戰士在浴血奮戰、不辨死生，而後方的將軍(jun) 們(men) 卻逍遙的在營帳中觀賞美人歌舞。詩人以此諷刺將軍(jun) 昏庸，用將士鮮血換取功名，自身卻躲在後方歌舞升平。我們(men) 先來看看這位將軍(jun) 究竟是誰。《燕歌行》續裏有說：“客有從(cong) 禦史大夫張公出塞而還者；作《燕歌行》以示適，感征戍之事，因而和焉。”就是說，有一個(ge) 客人是禦史大夫張公的賬下幕僚，他在宴會(hui) 上寫(xie) 過一首《燕歌行》，稱讚張公的戰績，作者高適也寫(xie) 了一首《燕歌行》來應和。這個(ge) 張公，指的是張守珪。《舊唐書(shu) 》中恰好有一段記載，說的是開元十五年，吐蕃進犯攻陷瓜州，河西地區的守將非常害怕。此時朝廷派遣張守珪作為(wei) 瓜州刺史進行防禦。張將軍(jun) 在帶領將士修築城牆的時候，吐蕃率軍(jun) 襲來，城中百姓相顧失色。張將軍(jun) 竟然想出一招“空城計”，在瓜州城牆上飲酒作樂(le) ，使敵軍(jun) 疑心，最終退兵。

所以說，弄清事情的真相，我們(men) 才能理解，高適根本沒有任何譏諷之意，反倒是稱讚張守珪臨(lin) 機應變，卻敵有方。 古人留下的錦繡詩句太多太多，可惜在時空跌宕的過程中或多或少讓我們(men) 產(chan) 生了距離感。距離產(chan) 生美，距離也產(chan) 生謬誤。隻有細細品咂，在上下文的語境中充分調動邏輯思維，才能在大眾(zhong) 的慣常解釋中突圍，獲得新知與(yu) 正解。

作者： 鬱則

*本文係“國家人文曆史”獨家稿件，歡迎讀者轉發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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