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森伯蘭(lan) 郡沃靈頓市政廳裏的壁畫《煤與(yu) 鐵》，威廉·斯科特（William Bell Scott）作，描繪了工業(ye) 革命期間的黑色能源。鋼鐵工人揮著鐵錘，後麵站著一個(ge) 手拎礦燈的小礦工。畫麵背景裏，一列火車正冒著蒸汽駛過羅伯特·斯蒂芬森的高架鐵路橋。就連畫麵前方的小女孩，也與(yu) 作品主題保持了一致：她膝上放著的是一本算術書(shu) 。圖片出自書(shu) 籍《劇變：英國工業(ye) 革命》

　　給曆史事件冠以第一、第二甚至第三的序列，總給後來者製造一種線性排列的錯覺。這樣排下去，這樣傳(chuan) 下去，容易否定了後人對曆史事件間內(nei) 在關(guan) 聯展開反思的可能，擠壓了他們(men) 對事件本身做全景分析的空間。

　　比如，說起第一次世界大戰，那麽(me) 它的影響基本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就翻篇兒(er) 了，仿佛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曆史就是以其自身為(wei) 起點。同樣，說起工業(ye) 革命，就更絕了。現在都第四次工業(ye) 革命了，那麽(me) 第一次工業(ye) 革命早就成了老黃曆了。殊不知，第一次世界大戰原名

　　The Great War（大戰），而第一次工業(ye) 革命的原名就叫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工業(ye) 革命）。

　　第一次世界大戰奠定了美國崛起的基礎，宣告了歐洲的式微，即此後百餘(yu) 年世界格局的底色；而工業(ye) 革命之後是量的積累，工業(ye) 革命前後則是質的飛躍，是從(cong) 0到1的區別，是曆史演進範式大轉變的開始。無論從(cong) 先後關(guan) 係，還是從(cong) 影響的包容度看，第一次世界大戰僅(jin) 僅(jin) 是工業(ye) 革命開創的曆史大潮裹挾翻滾著的一次地緣政治格局的悸動。

　　真正改變世界的是工業(ye) 革命，確切地說是1830年9月15日。這一天，從(cong) 利物浦到曼徹斯特全長98英裏的客運鐵路正式通車。鐵路成了工業(ye) 的臍帶。這一天，象征著偉(wei) 大的蒸汽時代的到來。從(cong) 此，人類開始擁有足夠的技術手段，喚醒沉睡在地球內(nei) 部的儲(chu) 存的億(yi) 萬(wan) 年的化石能量，為(wei) 自己服務，也把自己埋葬。

　　從(cong) 這一天起，人類的貪婪成功嫁接起資源、能量、資本和航海。這些要素的結合體(ti) 就是帝國。它們(men) 在航海時代的犧牲幾乎全都為(wei) 其帶來了豐(feng) 厚的戰略回報，延續至今。在人類漫長的曆史上，工業(ye) 革命隻是一瞬間。但就在這一瞬間，農(nong) 耕時代的藩籬被打破，我們(men) 進入了一個(ge) 被定義(yi) 為(wei) 現代的社會(hui) 。

　　這是一場典型的維多利亞(ya) 時代葬禮，送葬者跟在一輛飾有羽毛的靈車後麵。他們(men) 的衣裝體(ti) 現了19世紀裏黑色那無所不在的影響。圖片出自書(shu) 籍《劇變：英國工業(ye) 革命》

　　回到工業(ye) 革命本身。我們(men) 熟知瓦特發明了蒸汽機，卻不知道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要把蒸汽頂起的茶壺蓋變成氣缸裏蒸汽頂起的活塞，進而把壺蓋的抖動變成連杆的揮舞，卻需要在冶金、設計、控製和力學等領域同時具備相當的經驗和試錯積累。英國此前在製造大炮、鍾表和釀造啤酒上積累的工藝和經驗，為(wei) 把蒸汽機從(cong) 圖紙變為(wei) 現實奠定了堅實的技術基礎。尤其是航海技術的進步，借助工業(ye) 革命的開始，一舉(ju) 奠定了西方時至今日都在統領全球的基礎。他們(men) 在地圖、植物、資源、動物、貿易、宗教、工業(ye) 上的積累無不為(wei) 蒸汽時代做了大量的鋪墊。

　　工業(ye) 革命有瓦特的靈機一動這一筆，但更有這些恢弘的濃墨重彩，和那些低沉的哀鳴。機器取代人工對生產(chan) 效率的提升作用超出了人的想象，指揮著全球的物資流動，首當其衝(chong) 地是棉花、煤炭、鐵礦石流向城市，給城市帶來了經濟的繁榮和人口的增長，同時也帶來了混亂(luan) 、汙染、冷漠和傳(chuan) 染病。

　　1832年的霍亂(luan) 是19世紀英國四次大規模傳(chuan) 染病爆發中的第一次。這四次傳(chuan) 染病奪走了三萬(wan) 人的生命。還好英國人對茶和啤酒的偏愛在一定程度上挽救了許多人的生命，這兩(liang) 種飲品均不需要燒開水或蒸餾水，因此阻隔了病毒的傳(chuan) 播。

　　更加徹底的變化來自家庭結構和社會(hui) 組織模式的工業(ye) 化。許多家庭幾乎把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照顧新式織布機，甚至連六歲的孩子也承擔了一些瑣碎的任務，例如清理機器下麵掛上的細小棉絨。一天下來，工人變成“雪人”，身上沾滿了棉花纖維，哮喘病和過度疲勞讓很多人英年早逝。

　　為(wei) 了寫(xie) 《英國工人階級的狀況》，恩格斯在曼徹斯特的一家棉紡廠找了一份工作。他在這篇類似調研報告中寫(xie) 道：“在水力紡紗車間裏，沒有一個(ge) 長得勻稱的高個(ge) 子的女孩兒(er) 。她們(men) 都矮小、發育不良，身材佝僂(lou) 。”

　　盡管如此，似乎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工業(ye) 化創新的傳(chuan) 播和對財富的追求。資本和金融的聚集在荷蘭(lan) 展現出了它們(men) 原始瘋狂的一麵。鬱金香成了富人賞玩的掌上明珠。

　　對特別罕見的鬱金香，人們(men) 還用荷蘭(lan) 海軍(jun) 司令的名字來冠名—“利弗金將軍(jun) ”，且價(jia) 值4400弗洛林，這在人們(men) 年均收入僅(jin) 150弗洛林的時代，已是一大筆錢。單枝鱗莖賣出的最高價(jia) 錢是13000弗洛林，這足夠埋下阿姆斯特丹城裏運河邊上最貴的房子。更為(wei) 極端的是，條紋狀鬱金香是最為(wei) 收藏者青睞的品種，價(jia) 錢極高。那些條紋實際上是病毒，不過卻使這一品種具有了稀缺性。

　　麵對那些冒著蒸汽的煤鐵巨獸(shou) ，世界的另一端也未能幸免。

　　從(cong) 航海時代到工業(ye) 革命末期，95%的美洲土著死於(yu) 歐洲入侵者帶來的病毒，如天花、麻疹、肺結核和流感等，而土著傳(chuan) 染給入侵者的隻有梅毒。非洲的奴隸成就了工業(ye) 革命建構起的價(jia) 值鏈最底層的肌肉。從(cong) 近東(dong) 到遠東(dong) ，那些在各自窠臼裏獨大數千年的大帝國們(men) 短短幾十年就在驚恐和惶惑中從(cong) 傲慢的巔峰墜向自卑的穀底。中國首當其衝(chong) 。

　　1860年9月北京八裏橋戰役（戰場距離今天八通線地鐵八裏橋站不遠），滿清最精銳的騎兵以近四倍於(yu) 英法聯軍(jun) 的兵力捍衛京師，距離紫禁城8公裏，已無路可退。這算是古老中國被徹底打服氣的轉折點。最後清軍(jun) 陣亡超過1200人，英法聯軍(jun) 陣亡5人。這就是活塞對馬蹄的勝利，摧枯拉朽。

　　勝利來得如此容易。以至於(yu) 時至今日，不少西方漢學家都在研究為(wei) 何明代以前領先了世界科技數千年的中國從(cong) 十七世紀後便陷入了停滯。其實1800年前後，世界經濟中心在東(dong) 亞(ya) ，中國已經初步具備了產(chan) 生工業(ye) 革命的技術條件。

　　但不同於(yu) 歐洲狹窄國土和近海上的競爭(zheng) 和海鬥（當然這稱為(wei) 西方國家強者生存的試驗場，成為(wei) 他們(men) 崛起全球性的起點），因為(wei) 蒙古戈壁和青藏高原的阻隔，中國在東(dong) 亞(ya) 偏安一隅，一家獨大。北疆和西域的少數民族不足以威脅中華文明的延續，這是優(you) 勢，也是劣勢，養(yang) 成了喜歡萬(wan) 國來朝唯我獨尊的孤傲。

　　發明火藥的人最初是煉丹的術士，要長生不老的。歐洲印刷商為(wei) 了盈利，總要另辟蹊徑去尋找那些哪怕劍走偏鋒的好賣的內(nei) 容出版，而中國的紙張和印刷術更多用在了官史、八股和佛經上。西方把玻璃和鍾表帶到中國，但中國人更傾(qing) 向於(yu) 用玻璃仿製廉價(jia) 珠寶，而鍾表成為(wei) 貴族的玩物，與(yu) 時間再無關(guan) 聯。

　　玻璃和鍾表的普及恰在西方帶來了連鎖反應。羅馬時代就開始生產(chan) 窗戶用的玻璃，人們(men) 可以看到灰塵，幫助人們(men) 養(yang) 成衛生習(xi) 慣，人們(men) 工作時間更長，光線更好，工作效率更高。眼鏡的發明讓一些工匠的工作壽命翻了一番。玻璃工業(ye) 的發展直接為(wei) 化學試驗和醫學的突破打開了大門。鍾表製造技術是公認工業(ye) 技術發展的先驅。時間就是一種原始的民主圖騰，是工業(ye) 社會(hui) 和商品交易的必須的度量衡。

　　當西方急切希望能製造出大船遠航時，中國明朝的朝廷頒布法令，明確禁止建造可以航海的雙桅船。清代則繼續海禁。任何超出控製範圍的事物，任何過於(yu) 複雜的事物都會(hui) 構成對國家的威脅。

　　而中國引以為(wei) 豪的社會(hui) 上升渠道科舉(ju) ，另一麵則是在把對公職的全民性的、不可遏製的追求培養(yang) 為(wei) 一種社會(hui) 習(xi) 氣。它損害了每個(ge) 公民的獨立感，在全國範圍內(nei) 傳(chuan) 播了一種腐化而奴性的風氣。

　　其實，對工業(ye) 革命的反思從(cong) 來都未停止。技術進步了，但人類在家庭、宗教、音樂(le) 、舞蹈、詩歌等純粹領域展現出的深度和廣度真的比工業(ye) 革命前進步了嗎？究其根本，工業(ye) 革命創造了新時代的遊牧民族。

　　盡管如此，我們(men) 依然願意重溫工業(ye) 革命這一重大曆史事件發生的前前後後，那一天的鐵馬，那100年的車輪與(yu) 交易，那250年的航海與(yu) 財富，那500年的機械與(yu) 生產(chan) ，那1000年的戰爭(zheng) 與(yu) 和平以及那10000年不變的動物莊園。

　　基於(yu) 此，推薦一本我上周一頁頁讀完的《劇變：英國工業(ye) 革命》，一本由英國曆史學家自己寫(xie) 的工業(ye) 革命小史。相信它獨具匠心的敘事結構，絲(si) 絲(si) 入扣的描寫(xie) ，對細節的不屑追求和對大曆史及東(dong) 西方的平衡把握，都會(hui) 通過曉暢的譯文和精美的插圖，把你帶入那個(ge) 最好的時代，也是那個(ge) 最壞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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