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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發掘的將軍(jun) 俑

截至目前，兵馬俑發掘了共計千餘(yu) 件陶俑。有九件高級軍(jun) 吏俑被俗稱為(wei) 將軍(jun) 俑，分別出土於(yu) 一號坑和二號坑。
將軍(jun) 俑頭戴像兩(liang) 個(ge) 犄角一樣的冠帽，前額刻有縷縷抬頭紋。體(ti) 型略胖，腹部微挺，有“將軍(jun) 肚”。甲衣腹背之處的甲片很小巧，像魚鱗一樣，排列得密密麻麻，四周有一圈彩繪，前胸、肩膀、後背還有7到8個(ge) 花結。
我參與(yu) 發掘出土的百餘(yu) 件陶俑中，有一件是將軍(jun) 俑。很巧合，這件將軍(jun) 俑正好是所在區域發掘的第9件，編號是G9:9。（前綴G9是指出土區域，第九過洞。）
將軍(jun) 俑

“老九”成為(wei) 我們(men) 對這件俑的昵稱。擒賊先擒王，老九身份高，挨“刀”多，身首異處，“死”得悲壯。尤其是頭部，嚴(yan) 重殘碎，碎塊幾乎不超過巴掌大，殘片散布範圍涉及6平方米。老九的軀體(ti) 部分原本應該麵向正東(dong) 、雙足立正，即使後仰倒下，腳丫子也不可能乾坤大挪移。而實際我所看到的情況是，它腳下的踏板主要碎成兩(liang) 塊，東(dong) 西錯位3.1米，一隻腳足尖朝向東(dong) 北，塞進前乘車的車廂下，另一隻腳伸進第二乘車的陶馬肚子下，足尖朝向西北。
這種移位若非人為(wei) 就絕對是鬼使神差了。相對於(yu) 一般士兵俑，它的損毀重點集中在頭部，恐怕難以用激情犯罪來解釋。誰和它有不共戴天之仇？項羽的軍(jun) 隊恐怕難辭其咎。
老九的頭殘碎，足移位，中間這一大部分卻比較完整，尤其是甲衣四周的彩繪。在狹窄空間內(nei) 既要保證彩繪不脫落，又要保證三五人的力氣足夠一次將其抬起，我想不出周全的挪移辦法。他留守原位時間最久，相鄰兵俑紛紛進入修複階段，離開了他們(men) 的長官，光杆將軍(jun) “坐陣”俑坑，形單影隻。“通體(ti) 彩繪保存極好，移位難度極大”，我向領導請求支援。
挪動陶俑殘片是體(ti) 力與(yu) 腦力結合的勞動，一般選擇在早晨進行。“早飯咥了倆(lia) 饃，幹活有勁。”師傅們(men) 經常這樣打趣。
一截俑腿，一個(ge) 人托舉(ju) 遞上來，靜止狀態下堅持不了幾分鍾。“你麻利點！把人舉(ju) 得猙（陝西方言讀zèng，累的意思)滴！”有的陶俑軀幹部分從(cong) 胸到腹下渾然一體(ti) ，從(cong) 過洞到隔牆，再轉移到修複區，全體(ti) 總動員，托舉(ju) 哥，傳(chuan) 接姐，依次布好陣型，扶梯上鋪好軟墊，緩慢地插在陶俑與(yu) 地麵之間的空隙中，慢慢將陶俑挪至扶梯躺好，抬起形似救護隊的擔架。稍小的殘片由一人雙手托舉(ju) ，“拿好，拿好，我鬆手了啊！”另一人雙手托接，不能用單手拎，以防突然殘斷。整個(ge) 環節中每個(ge) 人都得拿出吃奶的力氣，若是惜力偷奸耍滑，出了紕漏將釀成大禍。
陶片提取
屬於(yu) 同一件陶俑的陶片盡量同一天提取，認陶片是首要的功夫。理想主義(yi) 者說：“把陶俑殘片一件一件取出來就行了唄。”實際上，陶俑四分五裂，殘片廣布，不同個(ge) 體(ti) 的殘片互相摻雜，這個(ge) 拚圖的活不好幹。
在這一方麵，老工人們(men) 的技術過硬，端起左臂殘片，腦子裏馬上反應右臂在哪個(ge) 位置見過。“這是××號的手指”，“這是××號的脖子”，殘片斷茬一碰，八九不離十。拚圖也需真功夫，沒有三五年的實踐，難練就。
拚對
在我的印象中，愛榮姐拚圖的技能最突出。她性格外向，愛說，牢騷話多，如果突然不吭氣，目光呆滯，一定是開啟了殘片檢索模式。相隔幾米遠的兩(liang) 塊殘塊合體(ti) 成功後，愛榮姐爽朗大笑，甚是得意。從(cong) 1974年兵馬俑發掘開始，直到2014年因病去世，她以臨(lin) 時工的身份在考古隊幹了四十年。
2017年夏季，我和老九重逢了。他已經得到了很好的照料，殘片的拚、粘、接工作已經完成，脫落的彩繪局部被貼回原位，頭複位，雙手交握於(yu) 腹前，端正站立。泄憤式的砸擊給它的麵部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縫，有點破相，倒也無傷(shang) 大雅。從(cong) 發掘到最終修複成為(wei) 供大家觀賞的展品，整個(ge) 過程曆時五年。
拚好的陶俑
辦理好參觀手續之後，我徑直走到他所在的展櫃前。四目相對的瞬間，我對老九說：“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02

巧製衣裝伴將軍(jun)

盡管老九被毀壞得非常嚴(yan) 重，但除了彩繪處理起來有點困難，確定身份並不費勁。這類身份的陶俑衣著打扮特點明顯，冠、鎧甲、長袍都是同款。
一般士兵俑或者扣一頂軟塌塌的單帽，或者幹脆啥也不戴。而將軍(jun) 俑頭戴冠，冠頂有兩(liang) 個(ge) 像羊犄角一樣的衝(chong) 天圓筒，文獻稱其為(wei) “鶡冠”。鶡，一種勇猛的禽類，善鬥。古裝戲如穆桂英掛帥，武將戴雉尾冠，插兩(liang) 根長翎子，就是這個(ge) 意思。藝術來源於(yu) 生活而高於(yu) 生活，戲劇中的羽毛很長，又五彩繽紛，增添了武將們(men) 的勇猛氣勢。
所有陶俑都穿有內(nei) 衣，或為(wei) 裋褐或為(wei) 長襦。一般士兵俑隻有一層，長度到膝蓋或者更短；將軍(jun) 俑不僅(jin) 層數多，也更長，到了小腿部分。衣服長短標識身份，短衣服向來是勞動者的裝扮，長袍大褂幹不了活。
大部分陶俑都披甲，由於(yu) 軍(jun) 種、職責、地位不同，樣式繁雜。駕車的禦手俑重點防護手臂，騎兵俑重點防護上身。將軍(jun) 俑的鎧甲，中間是細小的甲片，像魚鱗，因此被稱為(wei) “魚鱗甲”。魚鱗甲中心位置的甲片材質是金屬，其他款式的甲衣應該是獸(shou) 皮。當然這些都屬於(yu) 推斷，畢竟兵馬俑隻是雕塑品，並不是秦代鎧甲的實物。
做出這種推斷，既考慮了外形，又參考了彩繪的顏色。甲片外表刷褐色或偏黑色的大漆，黑色即玄，古代有“玄甲”之說。秦始皇陵園出土的大量石質甲胄，其中有兩(liang) 領甲衣也被認為(wei) 是“魚鱗甲”，比一般的甲衣多用了近200塊石片，可見秦軍(jun) 鎧甲確實有分類。
小甲片的靈活性好，如果以金屬材質來做，防護性能顯然要優(you) 於(yu) 獸(shou) 皮，但是金屬片動起來難免會(hui) 割傷(shang) 皮膚。因此，魚鱗甲的甲片隻用在腹、腰兩(liang) 處，其餘(yu) 部位仍然用獸(shou) 皮，整體(ti) 甲衣的外緣還有精致的包邊。
花結及包邊
一點一點把包邊清理出來，滿目充斥豔麗(li) 的彩繪紋樣。有的紋樣和湖北江陵楚墓、西漢馬王堆漢墓出土的織物相同，是規矩的幾何紋，二方連續或四方連續構圖。有的紋樣很零散，用色也隨意，織機織不出來，應該模擬了繡品。
鎧甲綴合需要縫合線，這點在陶俑塑造上也有體(ti) 現。我清理的時候仔細研究“縫合線”，發現彩繪的雪青色中夾雜有很纖細的紅絲(si) 。在實際生活中，雜色絲(si) 線叫緡線，是合股的絲(si) 繩。有學者推測秦代鎧甲的縫合線原料是動物筋，這不對。
魚鱗甲衣防護性能好，刺繡包邊美觀又舒適，這樣的鎧甲絕非一般人能披掛。最精彩的是，將軍(jun) 俑鎧甲的前胸、後背、肩膀上還都有花結，隨風飄拂散開，是一種很寫(xie) 實的刻畫。
上圖：9號俑右肩遺跡花紋圖；下圖：9號俑背甲邊緣圖案（繪圖：吳紅豔）
如果不是親(qin) 曆了發掘，還有一個(ge) 細節我絕對想不到，那就是雪青色的縫合線和純紅色的縫合線呈交錯狀分布。一點一點剔除泥土時，我好像看到了秦軍(jun) 甲衣的縫合線是怎樣地出針、入針，隨後腦洞大開。是服勞役的女人縫製了這件甲衣吧？她是以何種心態在穿針引線？她有家嗎？想過逃跑嗎？
她無處可逃。秦國有嚴(yan) 格的戶籍管理製度，每個(ge) 人都必須在戶籍科上戶口，不需要呱呱墜地後馬上去辦理，基本是15~16歲正式入籍（睡虎地秦簡《傅律》），黑戶當論罪受罰。凡登記在國家戶籍係統裏的人口統稱為(wei) “編戶民”，編戶民不得隨意遷徙，國家對逃脫名籍的流竄犯進行嚴(yan) 懲。若遊士滯留而無憑證，所在的縣罰一甲；居留滿一年者應加誅責。符，即通行證，形式為(wei) 竹片或木牌，用以登記姓名、職務、籍貫、年齡、身高、胎記、麵部有沒有痦子，膚色是白是黑……總之要有識別性。若有敢走後門幫助他人出境或除去名籍的，要付出罰為(wei) 鬼薪或城旦的代價(jia) 。
成語“作法自斃”，說的就是戶籍製度的始作俑者商鞅。在最後受到誣陷和猜忌的關(guan) 鍵時刻，他準備東(dong) 逃魏國，途中欲宿客舍，辦理住宿登記拿不出有效的戶籍證件，被客棧老板拒之門外。到了漢代，戶籍製度繼續實行，經常打擊那些“脫亡名數”的王侯、官吏與(yu) 豪強。漢景帝四年（公元前 153年）規定“複置諸關(guan) ，用傳(chuan) 出入”，“傳(chuan) ”即今天的身份證或者介紹信。（《漢書(shu) ·淮南厲王傳(chuan) 》）
如今老九威風凜凜地站在展廳裏，而我卻在悲憐著巧手為(wei) 他“縫製鎧甲”的人。 03

秦代雕塑大師

修複完成的老九，氣宇軒昂，五官端正，身材勻稱。沒有塑造失當的“先天不足”，也沒有搬運過程中因交通事故帶來的“骨折”。除了因“蓄意謀殺”造成的臉部“破相”，以雕塑作品的角度審視，身體(ti) 比例非常符合真人的生理結構。
從(cong) 藝術品製作技藝上講，完整的人體(ti) 雕塑比單獨的頭像、胸像要難做得多，高於(yu) 1.2米的人體(ti) 很難把握比例。秦俑士兵身高一般在1.7~2米，又是數千件的批量創作，難度可想而知。
每一位參加製作陶俑的工匠都能掌握人體(ti) 比例結構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世界第八大奇跡”，兵馬俑名氣太大了，讚譽中已經摻雜了泡沫。說陶俑有瑕，我的內(nei) 心糾結不安，可考古研究是一項嚴(yan) 謹的科學工作，必須跟著材料走，有一說一。發現陶俑有瑕的表麵現象，接著要分析成因，這又是一個(ge) 令人糾結的過程。我這樣認為(wei) ：
一、陶俑本來就是象征，俑即偶人，像就行了。
二、秦始皇陵的修建曆時三十餘(yu) 年，征調人次有七十餘(yu) 萬(wan) ，參與(yu) 陶俑製作的人員應該有三個(ge) 梯隊。
梯隊1：工師。即專(zhuan) 門從(cong) 事製陶生產(chan) 的技術人員，水平高。
梯隊2：學徒。秦朝各種行業(ye) 都有對學徒的培養(yang) 規定，“新工”由“工師”負責教授，學業(ye) 成績有高有低，學期一般為(wei) 兩(liang) 年。而且是邊學邊幹不脫產(chan) 。
梯隊3：臨(lin) 時工。這些人的身份比較複雜，大致包括隸臣、下吏、城旦、隸妾、更隸妾、小隸臣妾2。這之中有輕微犯罪的刑徒如城旦，有官奴如更隸妾。
一個(ge) “更”字的存在，隸妾的身份便出現了變數，職業(ye) 非常不確定。她們(men) 是由官府提供的勞務派遣人員，本質上屬於(yu) 官府所有，無人身自由，在官府不需要的時候由官府出麵租借給私人做勞務輸出。就像是一塊磚，沒有固定崗位和專(zhuan) 業(ye) 技能，哪裏需要就往哪裏搬。由於(yu) 經常變換工種，專(zhuan) 業(ye) 技能差，政府規定這種人的勞動定額隻需達到長期工的1/4即可。
不同梯隊，技術水準自然有差距。
三、即便是秦代的工師，也沒有學習(xi) 人體(ti) 結構的機會(hui) 。中國古代不曾以美術培訓為(wei) 目的對人體(ti) 進行解剖，有機會(hui) 偶爾參與(yu) 解剖人體(ti) 的人，主要是醫生。時至今日，中國人還是不太能接受死後再被開膛破肚。甚至是裸體(ti) 素描，也是直到1912年劉海粟創辦上海圖畫美術院後才開始的。秦代陶工對人體(ti) 的比例結構不熟悉也不奇怪，有些陶俑存在比例失當的問題，正是時代的局限。
不過，將軍(jun) 俑的身體(ti) 比例不存在失當的問題。測量得出的數據基本符合民間流傳(chuan) 的一些繪畫口訣，比如“三庭五眼”“一肩擔三頭”“三拳一肘”。三庭就是把臉的長度分為(wei) 三等份，從(cong) 前額發際線到眉骨、從(cong) 眉骨到鼻底、從(cong) 鼻底到下頜各占長度的1/3。看來將軍(jun) 俑的製作人是陶工中的大師級人物。
中國的曆史文獻都是王侯將相的傳(chuan) 記，整個(ge) 兵馬俑陪葬坑在秦史的記載中都名不見經傳(chuan) ，更何況是陶工。袁仲一先生從(cong) 事秦始皇陵考古一輩子，他找到了考古根據，為(wei) 這些人立萬(wan) 揚名。
物勒工名，以考其誠，功有不當，必行其罪，以窮其情。（《禮記·月令》）
公甲兵各以其官名刻久之，其不可刻久者，以丹若髹書(shu) 之。（睡虎地秦簡）
陶俑上一些隱蔽的地方刻畫或戳印有文字、數字和人名，對應了秦代“物勒工名”的手工業(ye) 管理製度。產(chan) 品需要標明製作者，尤其是國家公器，從(cong) 部長、廠長到工人，三級責任人逐層注明，如果沒法刻，就蘸紅漆寫(xie) 。袁先生說，前麵的字表示陶工的來源地，後麵的字是人名，代表了當時製作陶俑的師傅級工長。比如“鹹陽衣”即來自鹹陽地區的陶工，名字是“衣”；前麵第一個(ge) 字是“宮”的，來自中央官署，是主管燒造磚瓦的“宮司空”，如“宮朝”“宮得”“宮臧”；還有少部分出身於(yu) 右司空和將作大匠。
陶俑上的文字（攝影：張天柱）
“宮”字類陶工來自“央企”，好像能獨立承擔將軍(jun) 俑的製作，不像有瑕疵的陶俑，製作者來源地比較複雜，甚至有一件陶俑刻有三處地名，令人不解其意。
陸續發現的103位工長中，我有點偏愛“衞”。發現它是在一個(ge) 酷夏的中午，當時俑坑裏非常悶熱，我陪西北大學可視化研究所的師生加班做掃描，昏昏欲睡間不知怎麽(me) 就突然在陶俑腋下看見了字的筆畫。哈，緣分吧，我的名字中也有“衞”字。衞04

誰在秦國能當將軍(jun)

老九一類的高級軍(jun) 吏俑，盡管我們(men) 稱其為(wei) 將軍(jun) 俑，但他們(men) 真的是秦朝的大將軍(jun) 嗎？
在秦國當將軍(jun) 必須有相應的爵位—軍(jun) 階，相當於(yu) 現代的軍(jun) 銜。將軍(jun) 俑甲衣上的花結數量有的是7個(ge) ，有的是8個(ge) ，可能就屬於(yu) 軍(jun) 階標識。
秦國軍(jun) 階爵位有二十級，最高的是關(guan) 內(nei) 侯和徹侯。為(wei) 了激發武士們(men) 在戰場上的積極性，商鞅變法的內(nei) 容之一就是廢除爵位世襲，改為(wei) 獎勵軍(jun) 功。有兩(liang) 條基本原則：一、凡立有軍(jun) 功的人，不問出身門第、階級階層，都可以享受爵祿。二、取消宗室貴族享有的世襲特權，不再像以前那樣僅(jin) 憑血緣關(guan) 係的“屬籍”，就獲得高官厚祿和爵位封邑。
總之，斬殺敵人首級的數量越多，得到的好處自然也就越多，所以經常發生搶功的爭(zheng) 鬥。睡虎地秦簡記錄有一次內(nei) 訌，在攻打邢丘（今河南焦作）的時候，兩(liang) 個(ge) 士兵為(wei) 了爭(zheng) 搶首級竟然互相殘殺。
多砍敵人首級的前提是能保護住自己的首級，頻發的戰爭(zheng) 之後能熬出頭，該有多麽(me) 不容易。像趙國的趙括那樣隻會(hui) 紙上談兵的畢竟是少數，一次長平戰役之後小命就沒了。將軍(jun) 俑前額上的抬頭紋，凝聚的是身經百戰、飽經滄桑的經曆。不過秦代實行義(yi) 務兵役製，男子從(cong) 16~60歲都是征兵對象。年齡大，倒不一定能位居高官。
考古發掘尤其要重視共生關(guan) 係，三座俑坑是一個(ge) 整體(ti) ，其中埋藏的東(dong) 西相互關(guan) 聯。在將軍(jun) 俑的身邊往往能發現指揮用具，比如戰鼓和青銅鐸。擊鼓衝(chong) 鋒，敲鐸鳴金收兵。指揮戰鬥的人當然是指揮官。
指揮官卻不一定等於(yu) 將軍(jun) 。9件“將軍(jun) ”俑的身份到底是不是將軍(jun) ？需要結合文獻再考證一番。
將軍(jun) 是職業(ye) 軍(jun) 官，出現的時間是春秋戰國時期。在這之前不存在常備軍(jun) ，沒有職業(ye) 軍(jun) 人，也就不會(hui) 有職業(ye) 軍(jun) 官。像商王武丁的妻子婦好，生前身兼數職，主持重大祭祀活動遊刃有餘(yu) ，負責占卜解讀天機，帶兵打仗所向披靡，能不能稱“婦好將軍(jun) ”？2016年，首都博物館曾有關(guan) 於(yu) 婦好的展覽，題目是“王後·母親(qin) ·女將”，女將這個(ge) 用詞很準確。
將軍(jun) 有動、名詞之分。現在街邊經常有象棋攤，博弈一方舉(ju) 子“啪”的一撂，高呼“將軍(jun) ！”這是動詞；在“上將”“中將”“少將”中，“將”是名詞。動詞轉名詞，一般認為(wei) 始於(yu) 春秋時期的晉國。（《通典·武官上》）
晉國軍(jun) 隊分為(wei) 兩(liang) 軍(jun) ，獻公自己將上軍(jun) ，太子申生將下軍(jun) 。昭公二十八年，兩(liang) 軍(jun) 改編為(wei) 三軍(jun) ，國卿魏獻子將中軍(jun) 。魏獻子家世好，是晉國望族，自己也很能幹，文武雙全，不僅(jin) 能把控朝政，還擅長軍(jun) 事征戰。有一次他做東(dong) ，與(yu) 同僚閻沒、汝寬飲酒，酒酣之時同僚對魏獻子說：“豈將軍(jun) 食之而有不足？”以將軍(jun) 一詞代替了魏獻子的名諱。從(cong) 此之後“將軍(jun) ”才被廣泛用於(yu) 名詞。
“全能的魏獻子，您不能所有工作都自己幹，得大家分擔啊。”分擔工作就是分享飯碗，同僚說的話是在含沙射影。平時魏獻子大權獨攬，其他人不敢置喙，酒壯慫人膽，閻沒、汝寬酒後吐真言：你把活都幹了，我們(men) 該挨餓了。一句酒話載入史冊(ce) ，更是後來晉國一分為(wei) 三的鋪墊。魏獻子的後人參與(yu) 了分裂晉國，建魏國，是戰國七雄之一。
晉國設將軍(jun) 的時候，秦國剛搬遷到陝西寶雞地區的雍城，正忙著對付西邊的戎狄，實行世襲軍(jun) 功的製度，基本沒時間考慮軍(jun) 隊的改革問題，設將軍(jun) 一職是三百年之後的事了。戰國晚期，秦國遷都鹹陽，秦昭襄王嬴稷上位成為(wei) 國君。嬴稷逆襲事出偶然，同父異母哥哥武王嬴蕩舉(ju) 鼎而亡，沒有子嗣。嬴蕩、嬴壯、嬴稷是同父異母的三兄弟，嬴壯又比嬴稷年長，在官場上已有曆練，正在庶長的位置上。嬴稷上位，嬴壯肯定會(hui) 不服，於(yu) 是有了長達三年的“季君之亂(luan) ”。作為(wei) 宣太後的兒(er) 子、魏冉的外甥，嬴稷在動亂(luan) 時期任命自己的舅舅魏冉為(wei) 第一任將軍(jun) ，保衛首都鹹陽。這個(ge) 職位的設置實屬特殊時期的特殊舉(ju) 措。
魏冉之後，秦國還設過大將軍(jun) 、上將軍(jun) 、裨將軍(jun) 和前、後、左、右將軍(jun) 等。比如大將軍(jun) 王翦、白起、蒙恬，裨將軍(jun) 蒙武，將軍(jun) 張唐。也有很多武將，比如楊端和、王齕，他們(men) 率兵打仗，但並不是將軍(jun) 。真正秦國的將軍(jun) 堪稱鳳毛麟角，翻翻史書(shu) 也找不到幾位有委任狀的。兵馬俑坑中一下子冒出九位“將軍(jun) ”，以後隨著發掘的推進，也許還會(hui) 有更多，這顯然有悖曆史實情。 05

將軍(jun) 俑名不符實

漢景帝劉啟的陽陵是局部發掘的一座西漢帝陵，位置在秦鹹陽城東(dong) 部，如今通往鹹陽機場的高速公路從(cong) 旁而過。陽陵陪葬坑也出土了兵馬俑，屬性和秦始皇陵兵馬俑相同。不過，陽陵兵馬俑隊伍中有車騎將軍(jun) 金印，說明其中有將軍(jun) 。那麽(me) ，秦代誰能使用金印呢？秦法規定，將軍(jun) 、丞相和國尉配置金印紫綬，即黃金印章和紫色綬帶。秦始皇時期，國家政體(ti) 是三公九卿，丞相、國尉、禦史大夫是皇帝之下的三巨頭，其中禦史大夫隻是銀印青綬，將軍(jun) 的配置比他還要高。然而，至今秦兵馬俑坑隻出土有圓形金泡釘—馬籠頭的一種配件，卻沒有金印，甚至一枚銅印都沒有。
現在的影視劇常設置這樣的情節，要打仗了，皇帝在大殿上宣布“命誰誰為(wei) 什麽(me) 什麽(me) 大將軍(jun) ，誰誰為(wei) 隨行，帶兵多少，糧草多少”。被任命的將軍(jun) 回應一聲“諾”或“遵旨”，帶著一幹人等離殿。將軍(jun) ，不常置，“命誰誰為(wei) 大將軍(jun) ”的說法源於(yu) 曆史記載。（《後漢書(shu) ·百官誌》）
緊接著鏡頭一轉，殺聲震天。這個(ge) 鏡頭一轉，剪輯掉了中間的一個(ge) 情景，那就是將軍(jun) 得先從(cong) 國君或皇帝手中接過一件東(dong) 西—調兵的憑證，虎符。沒有虎符，空口無憑，想調動軍(jun) 隊就是叛亂(luan) 。
京劇“四大須生”之一的高慶奎，有一折拿手劇目《信陵君竊符救趙》。劇目內(nei) 容源自戰國時期的故事。公元前257年秦伐趙，趙國向魏國求救，魏王不肯出兵，他的異母弟弟信陵君等人一起行動偷出虎符，帶領8萬(wan) 大軍(jun) 救趙。因為(wei) 虎符是私下偷出來的，即使最後取得了勝利，信陵君還是不敢返回魏國。
秦國調兵的虎符實物，有一件現存於(yu) 陝西曆史博物館，是秦代杜縣使用的杜虎符。符上有錯金銘文9行40字：
兵甲之符。右才(在)君，左在杜。凡興(xing) 土被甲，用兵五十人以上，必會(hui) 君符，乃敢行之。燔燧之事，雖母(毋)會(hui) 符，行殹(也)。
杜虎符（陝西曆史博物館館藏）
用法說得一清二楚，君和杜縣軍(jun) 事長官一人一半，凡要調動軍(jun) 隊50人以上，左右會(hui) 符，合在一起才能行軍(jun) 令。文稱“君”，說明器屬於(yu) 戰國晚期的秦國。
象棋、京劇是國粹，杜虎符是國寶。中華民族數千年的曆史，就這樣在一景一劇一物中傳(chuan) 承了下來。虎符是信陵君有義(yi) 的前提，50人以上調兵權限歸君王所有，如此一來，整裝待發的數千秦軍(jun) 豈不是更得有虎符？
沒有金印，沒有對應的虎符，缺少標配，我們(men) 推測秦兵馬俑中並沒有將軍(jun) ，“將軍(jun) 俑”得加個(ge) 引號。事實上，沒有將軍(jun) 才符合曆史實情。將軍(jun) 不常置，掌征伐背叛，事訖皆罷，出軍(jun) 才命將。將軍(jun) 俑隻是俑坑中身份比較高的軍(jun) 官，真實身份不高過尉官，比如校尉、都尉、郡尉、司馬。校尉隸屬於(yu) 中央軍(jun) ，都尉和郡尉隸屬於(yu) 各省。尉官級別相當，司馬稍微低一些。
中級軍(jun) 吏
兵馬俑坑中沒有將軍(jun) ，有人會(hui) 問：“秦始皇死後沒帶將軍(jun) 嗎？”“秦始皇唯我獨尊，將軍(jun) 就是他自己吧？”重讀一下《史記》對地宮描述的12個(ge) 字“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滿之”就知道了。除了後麵的“奇器珍怪”之外，前麵顯然還有“宮觀”“百官”。關(guan) 於(yu) 尉，我還在鹹陽城發掘時遇到一位真人，這是後話了。
《考古有意思：秦始皇的兵與(yu) 城》作者：許衛紅中信出版集團 2020年11月已獲出版社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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