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來說，以賽博開頭的詞意味著『我不知道我在說什麽(me) ，或者我在愚弄和迷惑你。』」

文｜李恪

1985 年，威廉·吉布森用小說《神經漫遊者》的版稅買(mai) 了一台打折的 Apple II，結果發現這台「平凡」的機器與(yu) 他小說中對電腦的狂野想象大相徑庭：

我看到的是一台安裝了一塊維多利亞(ya) 時代的微小發動機的東(dong) 西，就像一台老舊的留聲機……

在此之前，這位科幻作家從(cong) 未擁有過自己的電腦，而且「對電腦一無所知」，在構思和寫(xie) 作他筆下以計算機技術為(wei) 基礎的未來世界時，基本隻能依靠見聞和想象。

憑借著對當時計算機技術水平的無知，吉布森在腦海中發明了炫目的賽博空間，並以其科幻傑作《神經漫遊者》，奠定了從(cong) 《攻殼機動隊》到《2077》均予沿用的賽博朋克模板，成為(wei) 了今天媒體(ti) 膜拜的「賽博朋克之父」。

「絕對沒有任何意義(yi) 」

作為(wei) 一個(ge) 1980 年代走紅至今的科幻類型，所謂「賽博朋克」究竟應當如何定義(yi) ，是輿論始終爭(zheng) 論不休的問題。

事實上，「賽博」本身就是一個(ge) 含義(yi) 模糊的詞，其含義(yi) 可以是「控製論」「機械」「仿生」，也可以是「電子」「數字」「計算機」「網絡」。

1948 年，美國天才學者諾伯特·維納出版了自己最知名的著作（中譯名《控製論》），副標題為(wei) 「或關(guan) 於(yu) 在動物或機器中控製或通信的科學」。

18 歲成為(wei) 哈佛博士、擁有數學和哲學學位的維納，曾在回憶錄中寫(xie) 道，他所謂的 Cybernetics 是「一種對人類，對人類關(guan) 於(yu) 宇宙和社會(hui) 的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的全新闡釋」。它是關(guan) 於(yu) 「機器的通用理論」，涉及自動化、機器人、工程學、計算機科學、生物學、神經生物學、哲學等領域。

出人意料的是，這部科學專(zhuan) 著一出版就極受歡迎，正如托馬斯·瑞德所說：

控製論一經出現，不僅(jin) 立刻吸引了工程師們(men) ，同時還吸引了大批的科學家、企業(ye) 家、學者、藝術家和科幻小說作家。甚至是江湖騙子和勵誌大師也發現了這種以目標為(wei) 驅動的東(dong) 西所蘊含的力量。

整個(ge) 1960 年代，控製論都是熱門領域，《紐約時報》評論說，它「在十幾個(ge) 不同的科學領域之間引發共鳴」。

Cybernetics 中的的「Cyber」（賽博），不久就衍生出了大量新詞。

1955 年弗蘭(lan) 克· 萊利（Frank Riley）寫(xie) 了一本叫《賽博和福爾摩斯大法官》（The Cyber and justice Holmes）的科幻小說，第一次將「Cyber」單獨抽出使用，指的是一種機器法官。

在 1960 年的一份科學報告中，則出現了一個(ge) 叫賽博格（cyborg）的詞，它的 cyb 來自 cybernetic（控製論），org 來自 organism（生物、有機體(ti) ）。

在這篇名為(wei) 《藥物、太空和控製論：賽博格的進化》的報告中，作者曼弗雷德·克萊恩斯和內(nei) 森·克萊恩闡述了把宇航員改造成賽博格的想法。另一篇名為(wei) 《賽博格和太空》的文章中，他們(men) 展示了世界上第一張賽博格的照片：一隻尾部植入了滲透泵的小白鼠。

賽博格的概念在 60 年代成為(wei) 科幻界的新寵，出現在各式作品中，比如 1966 年的電視劇《神秘博士》，1972 年的小說《賽博格》，1973 年的電視劇《無敵金剛》，以及 1976 年的電視劇《無敵女金剛》。

此後幾十年，以賽博為(wei) 前綴的詞匯越來越多，研究者內(nei) 格爾曾做過統計，到 1994 年時由賽博形成的詞有 104 個(ge) 。

· 另一位研究者 D. 加裏·米勒統計的以賽博為(wei) 前綴的詞匯與(yu) 此同時，它的意義(yi) 卻越來越模糊。

《紐約雜誌》（New York Magazine）評論說：「賽博真是一個(ge) 完美的前綴。沒人知道它的意思，所以它能加到任何舊詞上，讓其看起來很新、很酷 —— 因此顯得奇怪、詭異。它也很短，這使它更容易登上三英寸高的小報頭版。」

與(yu) 賽博有關(guan) 的事物幾乎構成了「賽博邪教」，泰德·尼爾森（Ted Nelson）諷刺道：「一般來說，以賽博開頭的詞意味著『我不知道我在說什麽(me) ，或者我在愚弄和迷惑你。』」

1980 年代初，威廉·吉布森也是在類似心態下創造出了「賽博空間」一詞：「當我注視著這一用紅色記號筆寫(xie) 在黃色便簽本上的單詞時，我的全部喜悅都是由於(yu) 它絕對沒有任何意義(yi) 。」

正是他創造的這個(ge) 毫無意義(yi) 的概念，讓「賽博」這個(ge) 詞在維納學說早已過氣的 1980 年代重新崛起，至今擁有旺盛的生命力。

作為(wei) 賽博一詞的始祖，維納並不喜歡這樣的合成詞，在去世的前一年（1963 年），他在一封信裏寫(xie) 道「這些混成詞錯誤地觸怒了我，它們(men) 對我來說，就像有軌電車在生鏽的鐵軌上轉彎發生的刺耳聲。」

賽博如何朋克

1982 年，威廉·吉布森發表了短篇小說《整垮鉻蘿米》。

寫(xie) 這篇小說時，吉布森要為(wei) 「機器內(nei) 部的空間」起一個(ge) 名字，他想到了「數據空間（Dataspace)」、「信息空間（Infospace)」。

這些都不合適，他說「我想要另一個(ge) 國度的感覺，一種日常生活中的主動控製感，我尋找現實中的零零碎碎，將它們(men) 拚湊成我需要的舞台。」

最後，一個(ge) 名字冒了出來 —— 賽博空間。

這個(ge) 詞的真正流行，是因為(wei) 吉布森兩(liang) 年後的作品《神經漫遊者》(Neuromancer)。這個(ge) 書(shu) 名是一個(ge) 三重雙關(guan) 語，含義(yi) 為(wei) nervous system（神經係統）、necromancer（死靈法師）和 new romancer（新浪漫故事作家）。

· 《神經漫遊者》是一部將傳(chuan) 奇和神秘元素注入技術幻想的作品，當時還是電腦盲的吉布森以信息密度極高的文字，描述了技藝高超的賽博空間「牛仔」，無法無天的夜之城，大量改造身體(ti) 的人類（賽博格），以及神通廣大的人工智能在 1980 年代，無論是商業(ye) 公司還是科幻小說，賽博空間基本成為(wei) 了虛擬現實（Virtual Reality）技術的代名詞。

這種技術源自 70 年代初美國空軍(jun) 的研究，80 年代初流入民間。眾(zhong) 多公司投身虛擬熱潮，到了 80 年代末已經有了用於(yu) 虛擬現實的眼鏡、頭盔、手套。

當時，許多人把虛擬現實比作致幻劑，兩(liang) 者有一個(ge) 相同的目的：逃離肉身這牢籠。人們(men) 相信虛擬現實很快就會(hui) 普及，每個(ge) 人都能獲得前所未有的沉浸式體(ti) 驗，當時甚至出現一個(ge) 專(zhuan) 門的術語：「賽博迷幻」（cyberdelic）。

然而，他們(men) 錯了。當時的技術不足以構建成熟的虛擬現實環境，這一熱潮在 90 年代中期逐漸消退。此後，賽博空間的意義(yi) 有了變化，它幾乎成了互聯網的代名詞。

不過，作為(wei) 賽博朋克之父，威廉·吉布森並未真正發明「賽博朋克」一詞，這個(ge) 榮譽屬於(yu) 布魯斯·貝思克。

1980 年，貝思克邊在大學上課，邊在 Radio Shack 的商店裏賣個(ge) 人電腦。有一次，一幫十多歲的小孩破壞了商店電腦的演示程序，留下一段讓他感到驚奇的代碼。

他由此想到，將來會(hui) 出現第一代真正「會(hui) 說電腦話」的青少年，他們(men) 中的一部分擁有高超的電腦技術，但缺乏道德意識。

當時極具反抗意識的朋克音樂(le) 正在流行，作為(wei) 一個(ge) 玩模擬合成器的音樂(le) 人，一個(ge) 精通電腦的科幻作家，貝思克將賽博（cyber）和朋克（punk）兩(liang) 個(ge) 詞組合在一起 —— 賽博朋克（cyberpunk）誕生了。

貝思克發明「賽博朋克」隻是為(wei) 一種角色類型命名，他的定義(yi) 是：「一個(ge) 年輕的、技術不成熟的、道德空虛的、精通電腦的破壞者或罪犯。」

他寫(xie) 了一本名為(wei) 《賽博朋克》的短篇小說，講的是一幫十幾歲在網上搞破壞的青少年。貝思克把小說投給了《阿西莫夫科幻小說》雜誌，編輯喬(qiao) 治·西瑟斯（George Scithers）拒絕了他，因為(wei) 一位計算機專(zhuan) 家認為(wei) 小說的想法是荒謬的。

隨後貝思克把這篇小說投給了所有科幻刊物，兩(liang) 年之後，《驚奇故事》（Amazing Storie）的編輯決(jue) 定收下它。有趣的是，這個(ge) 編輯就是以前在《阿西莫夫科幻小說》的西瑟斯。

最終，《賽博朋克》發表在 1983 年 11 月的《驚奇故事》上。

貝思克認為(wei) 自己不是賽博朋克類型的創立者，是《神經漫遊者》定義(yi) 了這個(ge) 「運動」。他開玩笑說，除了給這個(ge) 類型起名之外，自己的主要貢獻是創造了一個(ge) 留著紫色莫西幹發型的典型黑客朋克形象。

賽博朋克一詞剛出現時，也確實並不怎麽(me) 特別，60 年代以來，已經有太多以賽博為(wei) 前綴的詞匯。

1984 年底，傳(chuan) 奇科幻小說編輯加德納·多佐伊斯（Gardner Dozois）將一些新出現的作品歸類為(wei) 賽博朋克，自此之後，賽博朋克才作為(wei) 一個(ge) 流派為(wei) 人所知。

這一派別早期的代表人物包括布魯斯·斯特林（Bruce Sterling）、約翰·雪莉（John Shirley）、魯迪·拉克（Rudy Rucker）、劉易斯·希納（Lewis Shiner）等等。

為(wei) 什麽(me) 賽博朋克長這樣賽博空間、網絡牛仔、日本元素、地下世界、違禁藥物、皮夾克、反光太陽鏡、怪異的發型、人體(ti) 改造和植入物、權力巨大的科技公司 ——《神經漫遊者》中的這些事物幾乎成為(wei) 賽博朋克的基本設定。

賽博朋客的主角往往和吉布森筆下的凱斯（Case）類似，通常是混跡社會(hui) 底層、掌握高超技能的小人物。

典型的賽博朋克故事一般是「反主流文化的非正統主角，在一個(ge) 高科技、非人化的未來陷入困境」，布魯斯·斯特林（Bruce Sterling）概括為(wei) ：「下層（人物）生活與(yu) 高科技」（lowlife and high tech）。

不過，賽博朋克不是一個(ge) 人的成果，它是 80 年代初幾個(ge) 文化浪潮的匯合，正如托馬斯· 瑞德所說：「在技術和聯網的計算機同思維擴展、迷幻劑、音樂(le) 、時尚相遇的古怪交叉口，湧現出了一整個(ge) 亞(ya) 文化。」

如果說貝思克給了賽博朋克姓名，吉布森打造了它軀體(ti) ，那麽(me) 《銀翼殺手》（Blade Runner）則捏出了它的外形。

這部電影由雷德利·斯科特（Ridley Scott）執導，於(yu) 1982 年上映。

《銀翼殺手》建立了賽博朋克的美學標準：陰雨天，破舊、髒亂(luan) 、陰暗、狹窄的街道，高大密集的建築，朋克造型的人物，隨處可見的霓虹燈招牌，日本人和中國人開的商店，牆上的漢字塗鴉，空中穿梭的飛行汽車和打著探照燈的巨型飛艇，巨大屏幕上播放的日本廣告。

正如《科幻小說百科全書(shu)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所說，這些就是「賽博朋克場景的模板」。

《銀翼殺手》改編自菲利普·迪克（Philip Dick）1968 年的小說《仿生人會(hui) 夢見電子羊嗎？》（Do androids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因此迪克也被視為(wei) 賽博朋克的起源。

不過兩(liang) 個(ge) 作品有很多不同之處，電影拋棄了原著中愛嘮叨的老婆、虛假的默瑟主義(yi) 、懦弱善良的特障人伊西多爾，以及具有虛擬現實特征的共鳴箱。

電影簡化了原著的故事，增添了大量原著中沒有的視覺元素，如亞(ya) 當·羅伯茨所說，《銀翼殺手》是以「一種百科全書(shu) 式的視覺美學取勝。」

到了 80 年代末，媒體(ti) 的熱捧將賽博朋克變成一個(ge) 時髦詞匯，相似的作品一個(ge) 接一個(ge) 出現。

奧森·斯科特·卡德（Orson Scott Card）諷刺道：「賽博朋克最糟糕的地方在於(yu) 模仿它的人的膚淺。在大腦-芯片接口撒上一點藥物，混合一些含糊的 60 年代反主流文化，再使用矯情做作的語言，你就得到了賽博朋克。」

實際上包括吉布森在內(nei) 的不少作者早早脫離了這個(ge) 派別，原因可能如《劍橋科幻文學史》所說：「賽伯朋克場景已經是廣告的陳詞濫調。」

進入 90 年代，賽博朋克的勢頭已不如之前強勁，有的評論家甚至認為(wei) 賽博朋克已經死亡。

顯然，賽博朋克沒有死亡，世界各國不斷有相關(guan) 作品誕生，一係列衍生類型也紛紛出現，如蒸汽朋克、柴油朋克、生物朋克。

即使原創性文學作者已經大量遠離了這一流派，它也還是繼續在影視、動漫、遊戲等領域開花結果，以至於(yu) 今天的人們(men) 已經很少會(hui) 想起，它最初是一個(ge) 多麽(me) 缺乏專(zhuan) 業(ye) 常識的幻想，即使是按照科幻的標準。

主要參考資料：

[1]機器崛起：遺失的控製論曆史 - 托馬斯· 瑞德[2]控製論：或關(guan) 於(yu) 在動物和機器中控製和通信的科學 - 諾伯特·維納[3]劍橋科幻文學史 - 愛德華·詹姆斯、法拉·門德爾鬆[4]科幻小說史- 亞(ya) 當·羅伯茨[5]西方科幻小說史 - 布賴恩·奧爾迪斯、戴維·溫格羅夫[6]彩圖科幻百科 - 約翰·克盧特[7]數字烏(wu) 托邦：從(cong) 反主流文化到賽博文化 - 弗雷德·特納[8]信息簡史 - 詹姆斯·格雷克[9]亞(ya) 文化：風格的意義(yi) - 迪克·赫伯迪格[10]The Etymology of "Cyberpunk" - Bruce Bethke[11]Cyberpunk - Encyclopedia of Science Fiction[12]Where does the word cyber come from? - Taylor Coe[13]The Bizarre Evolution of the Word "Cyber" - Annalee Newitz[14]Cybernetics - Britannica[15]Cyberpunk - Britannica[16]Punk - Britannica[17]Cyber - Online Etymology Diction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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