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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是精神對肉體(ti) 的出軌”。
生活焦慮、工作壓力、情感問題、玩手機導致的神經過度興(xing) 奮……失眠，是當下眾(zhong) 多人常有的艱辛體(ti) 驗。
一晚上過去，感覺曆了個(ge) 劫

那麽(me) ，在樸素又純粹的古代，沒有這些由快節奏和電子產(chan) 品帶來的煩惱，是不是人們(men) 就可以夜夜安睡了呢？

當然不是。古人的失眠，千姿百態。

輾轉反側(ce)

失眠，可能是在思念一個(ge) 想見又見不到的人。
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ce) 。——《關(guan) 雎》

有的人睡不著，是因為(wei) 一遍遍想念著“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的“白月光”。忽遠忽近的那個(ge) 人兒(er) ，她的一顰一笑、一舉(ju) 一動都動人心魄，僅(jin) 是在月光下這麽(me) 惦念著，便幸福足矣。
曾經在一個(ge) 霧氣籠罩的清晨，秋風夾著清冽的寒意向門簾襲來；屋外的菊花掛著露水，仰望著上空一雙燕子揮翅而過。站在門口的晏殊，想到昨夜的一夜輾轉，隻道一句——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晏殊《蝶戀花·檻菊愁煙蘭(lan) 泣露》

能不能給自己日夜思念的心上人寫(xie) 一封書(shu) 信呢？他遠眺著，隻看到了連綿無盡的山峰和碧水，終究卻不知這心上人在何處了。
車馬很慢的年代，書(shu) 信很遠。那個(ge) 一生都愛著的人，卻隻在深夜的輾轉反側(ce) 裏若隱若現。縱使是結發夫妻，相隔萬(wan) 裏久而不見，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共剪西窗燭，同話巴山夜雨。

朱熹曾在《朱熹集傳(chuan) 》中將“輾轉反側(ce) ”解釋為(wei) ——
輾者，轉之半。轉者，輾之周。反者，輾之過。側(ce) 者，轉之留。皆臥不安席之意。
“臥不安席”之間，有的人惦念著心上人，有的人記掛著遙遠的家。晚上閑來無事，沒有遊戲打，也無劇可追，待在屋中甚是閑悶，思緒就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遠方。有的人睡不著，瞥向窗外，看到了無垠海麵上“千回百轉”的月色，於(yu) 是趕快把屋內(nei) 的蠟燭吹滅，將清冷的月光全都裝進小屋。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張九齡《望月懷遠》

不知道遠方的家人也在望著同一輪月亮嗎？縱使月色無異，可張九齡還是想把此情此景捧在手裏，和家人們(men) 一同分享。然而山水阻隔，故鄉(xiang) 遙遠，他一人獨坐屋中，隻能盼著和家人在夢中相見了。
有的人睡不著，踱步至門前，眼前沒有海，隻有——
霜草蒼蒼蟲切切。
——白居易《村夜》

山裏的夜很靜，白居易倚門站著，對逝去母親(qin) 的想念和鄉(xiang) 愁又襲上心頭。夜幕下的渭村一下子仿佛沒了人跡，這愁緒隻能在孤寂中起伏不定。他發呆凝望著遠處的蕎麥花，卻意外地發現這些星子般的田間小花在朦朧的月色下宛若白雪，可愛極了。白居易一時也不知是愁緒仍在心頭，還是蕩漾在夜景之中，這獨屬他一人的不眠之夜，也溫柔，也純粹。

在遊子心裏，家是永遠的彼岸。若是不能回家，那麽(me) 就在茫茫江湖中結識另一個(ge) 誌同道合的遊子，袒露心聲吧。可是，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友人也有離去時。趙嘏念著許久不見的友人，在夜裏獨自傷(shang) 懷。他一個(ge) 人在深夜登上了江邊的高樓，凝望著澄瑩如天的江水，這水伴著月光，就像那天晚上一樣。
同來望月人何處？風景依稀似去年。
——趙嘏《江樓舊感》

隻是此時此處，隻剩一人了。趙嘏正歎著物是人非，心頭卻又湧起了進士落第後無奈返鄉(xiang) 的惆悵。當年多好啊！人還未散，誌得意滿。
輾轉隻為(wei) 思一人，卻看皎皎月一輪。夜不能寐

失眠，可能歎著自己的命運，也念著家國。
李陵在匈奴那裏——
夜不能寐，側(ce) 耳遠聽，胡笳互動，牧馬悲鳴。
——李陵《答蘇武書(shu) 》

天漢二年，李陵向漢武帝請求率領一支軍(jun) 隊與(yu) 李廣利共伐匈奴右賢王，然而漢武帝不給增兵。李陵隻能帶著五千名步卒深入善騎射的匈奴之軍(jun) 。裝備和技能相去甚遠也就罷了，匈奴的人數也遠多於(yu) 李陵之部，甚至數十倍有餘(yu) 。正在鏖戰之時，管敢叛逃，一下子暴露了李陵兵少無援之實。單於(yu) 見狀，立刻集中圍攻李陵一眾(zhong) ，直至其彈盡糧絕。不得已間，李陵向匈奴投降了。

後來，蘇武出使匈奴，被扣留，李陵和他碰了麵。過了十數年，蘇武榮歸大漢，想起仍在匈奴之地的李陵身在他鄉(xiang) 而心係故土，於(yu) 是寫(xie) 了一封信過去，想勸李陵歸漢。奈何李陵已犯投敵大罪，家人也全部被誅殺，就算歸漢，也隻是個(ge) 行屍走肉。因此，李陵回信一封，大抵也是含著淚，落下了這《答蘇武書(shu) 》的字字句句。雖然這封《答蘇武書(shu) 》被疑係後人偽(wei) 作，但李陵身處匈奴之事不假。降兵在他國寄人籬下，想必李陵在每個(ge) 能看到故鄉(xiang) 明月的夜晚，都在耳邊的胡笳聲和馬啼聲中目不交睫吧。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
——阮籍《詠懷·夜中不能寐》

阮籍的失意，都在樂(le) 聲裏了。時年正值三國亂(luan) 世，家境貧寒卻自小就能寫(xie) 文章、吹奏樂(le) 器的阮籍讀了不少儒家詩書(shu) ，讚同老莊“天人合一”的思想，極為(wei) 反對虛偽(wei) 的禮教。阮籍“俊而淑悅，為(wei) 誌高”之名已傳(chuan) 出，他的第一次出仕之途被時任太尉的蔣濟強迫，最終自己抱病而歸，各方不歡而散。第二次出仕，阮籍受曹爽征辟，可是他仍舊婉言拒絕。後來，曹爽為(wei) 司馬懿所殺，整個(ge) 曹魏皇室也受到株連。不湊巧的是，阮籍原本就在政治上對司馬集團不滿，卻無論如何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扭轉現狀。於(yu) 是他常醉著，或遠走野外，或閉門不問世事，明明心裏記掛著自己的抱負和天下，卻隻能消極避世、明哲保身。

敢問路在何方？政治環境如斯，無人可傾(qing) 訴，無人可解愁思。心裏壓著事，到了深夜，一股孤獨、落寞和不安就漫上了心頭。夜不能寐，索性彈琴，或許個(ge) 中滋味，這把琴可以略懂一二吧。彈著彈著，月光從(cong) 窗口照了進來，伴著清風，袖口起舞。可這雅靜的月夜啊，卻又為(wei) 何從(cong) 遠處傳(chuan) 來了孤鴻的嚎叫呢？阮籍不禁將自己假想為(wei) 那隻孤獨的鳥，盤旋在孤寂的夜空，想必也隻是“憂思獨傷(shang) 心”罷了。

這怎麽(me) 教人睡得著？數百年後，有個(ge) 落寞的文士也在對著夜空歎氣，他就是張繼。
天寶十四載，安史之亂(luan) 爆發。麵對北方動蕩的政局，文士們(men) 為(wei) 保全性命，紛紛離家南逃。當時，張繼也是其中一員。他來到江南後，先過金陵，後又輾轉，一路來到了蘇州。那晚，蘇州的夜還是一如既往的安靜，漁火照舊亮著，寒山寺的鍾聲悠悠入耳。

可是這些在張繼的眼裏，都是寫(xie) 滿淒涼的。此刻的他是一名懷著旅愁的客子，基本上看什麽(me) 都不順眼——月色清雅，卻伴著淒慘的烏(wu) 鴉之啼，和夜裏漫起的寒意席卷而來；溫暖的漁火也顯得陌生極了，隻能說眼前之景盡是他鄉(xiang) ；就連鍾聲也是愁苦的，一聲一聲，擾人心。
張繼難受極了，卻沒有暗自抱怨，而是提起筆，將這一晚的愁盡數落在了紙上。這一愁，卻留下了千古名作《楓橋夜泊》。後人每每品起這首詩，都不由得與(yu) 那晚失眠的張繼共曆愁緒。
安史之亂(luan) ，“國破山河在”。在這場家國破碎的動亂(luan) 中，居於(yu) 西南地區的杜甫也失眠了。雖然杜甫的生活不如意，那晚“屋漏偏逢連夜雨”的濕冷也是他難以成眠的客觀因素，但是說一千道一萬(wan) ，失眠的原因，是動蕩的時局埋在他心底的積鬱。

秋雨帶著寒意，深夜打在冰冷的床上，不留一處幹燥的地方。杜甫看著蹬破了被子的孩子，自己淋著冷冷的冰雨，不知道長夜何時是盡頭。想起尚未平息的安史之亂(luan) ，他感慨萬(wan) 千，直道——
自經喪(sang) 亂(luan) 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
他不由得開始設想——
安得廣廈千萬(wan) 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杜甫《茅屋為(wei) 秋風所破歌》

憂國憂民的仁人誌士，在失眠的夜裏，掛念的是天下人。
杜甫的失眠悲壯而淒涼，相比之下，數百年後蘇軾的失眠就微妙且複雜多了，也顯得清新脫俗。
元豐(feng) 六年的一個(ge) 秋夜，蘇軾眼見月色正好，立馬穿起剛剛脫下的衣服，開開心心地出門賞月去了。他走到承天寺，找到了同樣還沒睡的張懷民，在庭院裏散起了步。真美啊！月光如水，積滿庭院，樹影也跟著進入“水中”。想起此時正在酣睡的其他人，蘇軾感慨——
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閑人如吾兩(liang) 人者耳。

——蘇軾《記承天寺夜遊》蘇軾的失眠看起來是快樂(le) 的，可是快樂(le) 的人是不會(hui) 失眠的。他在愁什麽(me) ？那晚，蘇軾其實在黃州，是因為(wei) 被貶才到黃州的。而同他一起在庭院中踱步的張懷民，同樣被貶謫。他們(men) 壓著心裏的苦悶，在月光下賞夜，也還是自適的。
說到底，“夜不能寐”的失眠，是不得誌給愁的。

寢不安席

失眠，是因為(wei)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據蘇秦稱，秦孝公曾一度失眠。當時，蘇秦遊說齊閔王，勸其不要發動戰爭(zheng) ，可謂巧舌如簧。在他看來，率先挑起戰爭(zheng) 的人，都會(hui) 因為(wei) 沒有順應時勢而被別國孤立；賢明的君主可都是有能力讓諸侯勞頓而自己獨享安定以蓄積國力的，這才是霸王之道。
為(wei) 了佐證自己的觀點，蘇秦拿自己國家的君主舉(ju) 了例子。他說，曾經的魏惠王強極一時，坐擁領土上千裏、甲士三十六萬(wan) ，於(yu) 是乘勢主動發動戰爭(zheng) ，直攻邯鄲，同時又邀請十二家諸侯一同朝拜周天子，矛頭直指秦國。這麽(me) 一來，秦孝公坐不住了，他——
寢不安席，食不甘味。

立刻動員全國修繕戰守之器具，在加固防守的同時招募死士，並臨(lin) 時任命了一批將領，隨時做好迎敵的準備。
結果怎麽(me) 樣？魏惠王發動的諸侯聯盟，還是被曾經愁得一度“寢不安席”的秦孝公打敗了。身為(wei) 君主，當然不能敗了先王基業(ye) ，失了百姓國土。為(wei) 大敵壓境而失眠，合情合理。
和當時蘇秦口中的秦孝公同樣“寢不安席”的，還有項羽曾經的上司——楚王熊心。

楚國為(wei) 秦國所滅後，作為(wei) 楚貴族的熊心為(wei) 了隱藏自己，在民間幫別人放羊。後來，秦二世時政局動蕩，各方反抗勢力湧出，其中就包括項梁一支。在項梁起事後，熊心采納了範增的建議，憑借自己的貴族身份與(yu) 在楚人心目中“名正言順”的領導者角色，自稱為(wei) “武信君”，並被立為(wei) 楚懷王（另一位楚懷王是熊槐）。

電視劇《楚漢傳(chuan) 奇》截圖，楚懷王熊心後來，項梁在定陶因戰敗而死去，楚懷王便將宋義(yi) 封為(wei) 上將軍(jun) ，封項羽為(wei) 次將，命宋義(yi) 為(wei) 主帥率兵救趙。誰知宋義(yi) 在安陽逗留了足足四十六日，飲酒作樂(le) ，不再進軍(jun) 。項羽看這實在不妥，於(yu) 是建議宋義(yi) 審時度勢，快速引兵渡河，如果可以和趙兵在巨鹿內(nei) 外夾攻秦軍(jun) ，必然能大敗秦軍(jun) 。
為(wei) 了進一步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項羽說——
國兵新破，王寢不安席。

楚王之軍(jun) 剛打了敗仗，熊心因為(wei) 擔心接下來的局麵，以致失眠。因為(wei) 十分擔憂，所以他幾乎傾(qing) 全國之力供宋義(yi) 指揮，意在一舉(ju) 破秦。
不過，項羽的這番勸說和當下的處境並未讓宋義(yi) 改變心意，而宋義(yi) 麵前的人又是胸有大誌的項羽，結果就是：宋義(yi) 卒，死於(yu) 項羽刀下。

秦孝公和楚懷王都是在麵對強敵時，出於(yu) 對自己國家和權力的擔憂而睡不著覺。而《三國演義(yi) 》中諸葛亮的失眠，雖然也有對局勢的擔憂，但是更多源於(yu)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老臣心”。
劉備逝世前，將未竟的帝王之業(ye) 托付給了最信任的諸葛亮。諸葛亮在寫(xie) 給劉禪的《後出師表》中，懇切至極地說——
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

寫(xie) 下此句時，諸葛亮正在率兵南征，兩(liang) 天才吃一頓飯。但是，他說：“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ye) 不可得偏安於(yu) 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也，而議者謂為(wei) 非計。”

一切，都是為(wei) 了完成先帝遺願。因為(wei) 擔心自己不能完成先帝之托，諸葛亮縱使有可借東(dong) 風之能，也還是挑著肩頭如山一般的擔子，寢不安席，夜夜失眠。而此時駐守大後方的劉禪還是不能讓人放心，於(yu) 是諸葛亮繼《前出師表》後，又字句斟酌地寫(xie) 下了這樣一份奏折。
所以，寢不安席的人，心裏惦念的都是國家大事。

尾聲

不同時代的人，各有各的憂愁和牽掛。平日裏惦念的，最後總會(hui) 在睡覺時間出來“搗亂(luan) ”。
不同的是，古代人失眠時，喜歡望著月亮發呆，“愁”到深處，便拿起筆留下幾句詩文。而我們(men) 失眠時，可能會(hui) 打開早就扔在一旁、下定決(jue) 心不再看的手機，或圍觀這個(ge) 光怪陸離的世界，或在社交媒體(ti) 的界麵中記錄此刻的心情，我們(men) 也因而很幸運的有“人”陪。

古代人那份藏於(yu) 文字背後的“失眠孤獨宣言”，或許永遠被封印在曾經山高路遠、車馬很慢的年代，它們(men) 一直沉澱著清雅又百轉千回的詩意與(yu) 美學。

END
作者丨北辰編輯 | 詹茜卉校對 | 古月排版 | 孫蔚
‍*本文係“國家人文曆史”獨家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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