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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山是個(ge) “香餑餑”。

它東(dong) 西綿延1200多公裏，橫亙(gen) 在華夏大地的正北方，現主要位於(yu) 我國內(nei) 蒙古自治區中部。

作為(wei) 家園，陰山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將頭頂的藍天白雲(yun) 、懷中的森林草原、背後的石礫荒漠，刻進了北方遊牧民族的骨血。

陰山，圖片來源：“地圖來了”視頻截圖

而對這個(ge) 家園的爭(zheng) 奪，自遙遠的秦漢開始，就從(cong) 未停歇。

匈奴人的渴盼：跨過陰山

很多人知曉陰山，是因為(wei) “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一詩。

“胡馬”為(wei) 何如此想“度陰山”？

卻又為(wei) 何不能教他們(men) “度陰山”呢？

我國主要山脈和山峰地圖，東(dong) 西走向的陰山山脈橫亙(gen) 在正北方

先看陰山山脈的地理位置。它是我國半幹旱區與(yu) 幹旱區的分界線，雖然南北兩(liang) 側(ce) 降水量都不多，但是南側(ce) 年降水量較北側(ce) 多出25毫米；

它也是我國季風區與(yu) 非季風區的分界線，南北兩(liang) 側(ce) 氣候大不相同。南側(ce) 年均溫高於(yu) 北側(ce) 6℃~12℃，年無霜期少於(yu) 北側(ce) 約50天，風小而少。冬季的寒流南下時，陰山宛若一個(ge) 天然屏障保護著南側(ce) 的生靈。

陰山山勢南北差異很大，北部坡緩，南部陡然下降。圖源：“地球星空体育官网入口网站局”公眾(zhong) 號

而在陰山北側(ce) ，大風狂嘯、不見森林，在稀少的河流上空時常浮動著“怒氣衝(chong) 衝(chong) ”的沙塵。幾千年前的這裏，如果種植業(ye) 不敢奢望，那麽(me) 畜牧業(ye) 也長期麵臨(lin) 著由旱災和雪災帶來的不確定性。

匈奴人正是長期在陰山地區繁衍生息的北方遊牧民族，如果能占有陰山之南，意味著有了躲避自然災害的場所和無盡的生活物料，也就有了生存和興(xing) 旺的盼頭。可是，對漢民族而言，沒了陰山作屏障，中原門戶大開，若外族來犯，則可直逼腹地，國將亡矣。

於(yu) 是，自春秋戰國時期至漢代，以農(nong) 耕為(wei) 生的中原人與(yu) 強悍的匈奴人之間，在陰山兩(liang) 側(ce) 爭(zheng) 奪不休。

關(guan) 於(yu) 匈奴到底是怎麽(me) 出現的，史料沒有明確記載。他們(men) 之所以進入中原人的視野，是因為(wei) 踏入陰山以南，為(wei) 生存而戰。公元前367年左右，匈奴人在幽州（今河北北部）、朔方（今內(nei) 蒙古河套地區）一帶蓄積力量，活躍在陰山河套等廣闊的北方地區，且一度以陰山地區為(wei) 政治中心。

為(wei) 了獲取資源，匈奴人盯住了河套以南的河南地。幾十年過去了，匈奴在優(you) 越的自然環境中越來越壯大，而此時北與(yu) 匈奴相接的，正是戰國時期的秦、趙、燕三國。為(wei) 了爭(zheng) 搶河南及其他生存環境良好的地方，匈奴人不斷與(yu) 三國交鋒，趙國名將李牧卻匈奴時，大抵正值匈奴的發展時期。

秦始皇統一六國後，雖無內(nei) 患，卻有外憂，北方匈奴仍對中原沃土“虎視眈眈”。於(yu) 是，秦始皇命蒙恬率30萬(wan) 大軍(jun) 北擊匈奴，一舉(ju) 收複河南，設立九郡，並在河南以北修築長城，以防匈奴再犯。

秦長城示意圖

秦始皇死後，蒙恬被胡亥賜死，不久秦二世而亡。此時，盛極一時的匈奴人在冒頓單於(yu) 的帶領下，徑直南下，重奪河南，並將單於(yu) 庭設在在陰山地區，視河南為(wei) 陰山的南麓屏障。

比漠北濕潤太多的陰山南麓不僅(jin) 為(wei) 匈奴提供了避風港，還有大片的牧草和森林。在這個(ge) 農(nong) 牧交錯帶，匈奴人既有充沛的食糧，又有足夠的木材製作車具、穹廬、弓矢等生活、貿易與(yu) 征戰的必需品，有的匈奴人還要製作木質棺槨。

同時，由於(yu) 陰山地區有豐(feng) 富的金屬礦資源，匈奴人還發展出獨立的冶鐵業(ye) 、鑄銅業(ye) 、金銀器製造等手工業(ye) 。這樣一來，本就盤踞在遼闊北方地區的匈奴，又借陰山得天獨厚的自然優(you) 勢發展農(nong) 牧業(ye) 、手工業(ye) 等，且其畜群規模宏大。

宏大到什麽(me) 程度呢？他們(men) 並不以“頭”“隻”“匹”來計量牲畜，而是用“山”“穀”“馬畜彌山”等來表示牲畜數量。因為(wei) 牲畜實在太多，一頭一頭算是完全不現實的。

古代征戰，馬匹居要；匈奴帝國，可謂之盛。

這時，劉邦建立“西漢”，開始直麵北方強敵。他曾親(qin) 自率兵北卻匈奴，卻無奈被圍困整整七天。打是打不過的，但是放棄的話，匈奴遲早要從(cong) 侵擾邊境發展到直取長安。所以劉邦以和親(qin) 的方式，暫時穩住了匈奴的鐵蹄。

不過，萬(wan) 物皆有興(xing) 衰。占有廣袤中原地區的西漢經過數十年的休養(yang) 生息，加之在與(yu) 匈奴數次交手中積累的經驗，已經容不得匈奴人繼續在北方。漢武帝時，長城再次向北推進。同時，大將衛青與(yu) 霍去病先後收複河南、奪取河西走廊，後來又擊潰單於(yu) 、追殲左賢王7萬(wan) 餘(yu) 人。匈奴人在與(yu) 漢軍(jun) 長年的交戰中，本就走了下坡路，經此一役，隻能北上逃往漠北草原，再無能力南下。更難的是，他們(men) 陷入了北方諸多遊牧民族的“包圍圈”。

西漢的心頭之患已解，匈奴正式走向滅亡。離開了陰山南麓，匈奴麵對的是幾乎沒有緩衝(chong) 期的旱災和雪災，從(cong) 此再無森林以做車具，亦無成群的飛禽走獸(shou) 以供圍獵。曾經的富足和美好，統統留在山的那邊了。他們(men) 心裏有怨：

“匈奴右賢王怨漢奪之河南地而築朔方，數寇盜邊，及入河南，侵擾朔方，殺略吏民甚重。”（《漢書(shu) ·匈奴傳(chuan) 上》）

他們(men) 走的時候，“匈奴失陰山之後，過之未嚐不哭也”。他們(men) 隻能含著淚，扭頭走進漫天的風沙。

匈奴再也沒有回來過，直至消亡。

無數文明的交匯點

匈奴走了，可是陰山得天獨厚的地理資源仍在。

中原大地的北方，又迎來了鮮卑。

魏晉南北朝時期，鮮卑入主中原，建立北魏。看著眼前的沃野，北魏人民不禁寫(xie) 下了“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的民歌。

此時，北魏的北方是另一個(ge) 少數民族——柔然。和以前漠北的其他民族一樣，為(wei) 了生存，柔然也看上了南方豐(feng) 饒的土地。想要得到它，就必須和北魏一戰。而北魏也想滅柔然，除掉北方的隱患，並給了柔然一個(ge) 有點萌的蔑稱：蠕蠕。因雙方各有所圖，於(yu) 是征戰不斷。同時，北魏也像秦漢一樣，修築了防禦工事：

“八年春，築長城，距五原二千餘(yu) 裏，置守卒，以備蠕蠕。”

不過，北方遊牧民族林立，柔然最終於(yu) 公元555年被阿爾泰山南麓崛起的突厥所滅，其存在與(yu) 南北朝相伴始終。

在後來的曆朝曆代，陰山地區的少數民族雖然來來回回，但它們(men) 仍舊無一例外地渴盼著陰山以南的沃土。隋唐時期，突厥與(yu) 中原時戰時合，後被回紇所滅；至遼，陰山地區是契丹人廣闊疆土的一隅；女真滅遼後，與(yu) 西夏黨(dang) 項人共據陰山；後來，在更偏北的地方興(xing) 起了更為(wei) 強大的民族——蒙古，一舉(ju) 橫掃歐亞(ya) 大陸，建立元朝；朱元璋滅元後建立了明朝，而陰山地區先是作為(wei) 北方邊界與(yu) 韃靼相鄰，後又失於(yu) 北方少數民族之手；再後來，女真又起，定族名為(wei) “滿洲”，降服漠南蒙古後建立清朝，陰山地區也被包含在其疆域之中。

幾千年的曆史中，陰山看著身邊來來回回、興(xing) 起又沉寂的匈奴、鮮卑、烏(wu) 桓、柔然、高車、鐵弗、突厥、薛延陀、回鶻（即回紇）、契丹、女真、黨(dang) 項、蒙古等少數民族，也時常守護著居於(yu) 中原的漢民族。

公元1424年明朝疆域圖（圖片來源：知乎@左圖右史）

既有戰爭(zheng) ，就有交融，其中便包括貿易需求。以陰山為(wei) 界，在北方的牧區與(yu) 南方的農(nong) 耕區之間，常常有著商貿往來。

由於(yu) 山南和山北兩(liang) 種不同類型的生產(chan) 方式，人們(men) 對差異化產(chan) 品的需求便需要在相互貿易中滿足。包頭曾出土過春秋戰國時期趙國鏟形青銅貨幣的石製布範，刻有“安陽”二字，說明當時的陰山地區已有較為(wei) 活躍的貨物交易。

不僅(jin) 如此，陰山還成為(wei) 國際貿易通道的必經之處。隋唐時期，屬於(yu) 陰山山脈的大青山成為(wei) 突厥牧產(chan) 品與(yu) 中原農(nong) 產(chan) 品的交易地點，並且形成了一定規模。可是，人們(men) 如何越過陰山進行南北交易呢？

“白道”為(wei) 他們(men) 提供了便利。

它之所以被稱為(wei) “白道”，是因為(wei) “至山上，當路千餘(yu) 步，地土白色如石灰，遙自百裏即見之，即是陰山路也”。清代時，稱此道為(wei) “陰山大道”或“歸化大道”，其自歸化城（山南）北行，沿河床人壩口子，蜿蜒西北行，上娛蟻壩，經關(guan) 帝廟西下1公裏而又北行，再經馬家店、中店子、後店子、水泉村、什爾登口到武川（山北），通向大草原。

歸化城（今呼和浩特市）

除了連接陰山南北，白道還是草原絲(si) 綢之路的南北連接線，後來在此處出土了包括薩珊波斯、拜占庭帝國金幣在內(nei) 的西方貨幣。遼代時，白道附近甚至成為(wei) 財富集中地。在遼金城址中，出土了大量宋錢，可以推斷遼金王朝與(yu) 中原進行著較為(wei) 密切的經濟往來，並可能同時有著因戰爭(zheng) 勝敗帶來的賠款。

至蒙古帝國時期，整個(ge) 歐亞(ya) 大陸連成一片，草原絲(si) 綢之路作為(wei) “內(nei) 部道路”，分外通暢。其中，陰山地區的陰山道起著連接南北的關(guan) 鍵作用，是整條草原絲(si) 綢之路的樞紐之一。

清代時，隨著生產(chan) 力的提升與(yu) 人們(men) 商品貿易需求的擴大，陰山以南地區由朝廷設立了“通事行”，專(zhuan) 事商業(ye) 活動，“大盛魁”就是當時歸化城最大的“通事行”。而從(cong) 歸化城起，當時開辟的“四大商路”皆從(cong) 陰山大道經過，它們(men) 分別是：西路古城子(新疆奇台縣)、前營路、後營路和北路。清初，準格爾赴內(nei) 地進行商貿活動與(yu) 進京納貢時，便走北路（也稱“綏蒙商道”）。

所以，陰山地區不僅(jin) 是“兵家必爭(zheng) 之地”，還有關(guan) 鍵的經濟作用。

家園：這裏是陰山

不論是各族對陰山展開的連番爭(zheng) 奪，還是來往商客在此處交換貨物，說到底，陰山是名副其實的家園。

在我國內(nei) 蒙古烏(wu) 拉特中旗、烏(wu) 拉特後旗、磴口縣等旗縣等境內(nei) ，均可於(yu) 陰山岩石上看到內(nei) 容各異的岩畫。

兩(liang) 千年前，有一位地理學家或許和我們(men) 看著同一幅岩畫，他就是北魏的酈道元。

他在《水經注》中寫(xie) 道：

“河水又東(dong) 北曆石崖山西，去北地五百裏，山石之上，自然有文，盡若虎馬之狀，粲然成著，類似圖焉，故亦謂之畫石山也。

”

這也為(wei) 後世的考古留下了線索。

《水經注》

陰山岩畫是迄今為(wei) 止在中國已發現的岩畫中分布最為(wei) 廣泛、內(nei) 容最為(wei) 多樣、藝術最為(wei) 精湛的岩畫，目前已發現上萬(wan) 幅，年代跨越了石器時代晚期、新石器時代、青銅時代、戰國時期、秦漢時期、南北朝時期、隋唐時期、西夏時期、蒙元時期、明清時期等足足10個(ge) 階段。其中有匈奴、敕勒、柔然、鮮卑、蒙古等遊牧民族生產(chan) 、生活樣態的記錄，並多見打獵的場景。畫中的動物有著強烈的動態感，形態各異，而人往往在構圖中占據領導地位。有的岩畫中還繪有茂密的森林，可見曾經的陰山南麓氣候較為(wei) 濕潤，並且是居民們(men) 埋在心中深深的鄉(xiang) 愁。

陰山岩畫

把生活作成畫，也就把陰山當作了精神家園。

曾經的陰山大道，現在演化為(wei) 了內(nei) 蒙古自治區104省道，連通著陰山南北，多少汽車像曾經的馬車一樣伴著沙石經過；

曾經的河南地，現在仍舊是人們(men) 賴以生存的土地，大家像以前那樣享受著河套平原的滋養(yang) ，隻是在氣候變化與(yu) 人類活動的複雜作用下，有了些許變化；

曾經的漠北草原，還是那個(ge) 漠北草原；但是曾經默默無聞的稀土礦，成為(wei) 當下新能源、新材料、航空航天、電子信息等領域的重要金屬資源，其儲(chu) 量占全世界的36%。

曾經的陰山，今天仍在。

它不再是那個(ge) 常年處於(yu) 殺伐征戰中心的軍(jun) 事要塞了，也不再見證南來的穀物布匹與(yu) 北往的牲畜皮革。

它隻是矗立在那兒(er) ，作為(wei) 一條重要的地理分界線矗立在那兒(er) ，看著昨天戰馬飛馳，今天火車轟鳴。

陰山腳下，內(nei) 蒙古最大的城市包頭是我國重要的工業(ye) 基地，養(yang) 育著將近300萬(wan) 人；而巴彥淖爾水草豐(feng) 美，是全國最大的無毛絨生產(chan) 基地，有機奶產(chan) 量占全國一半以上。

“秦時明月漢時關(guan) ”今仍在，不過曾經那個(ge) “萬(wan) 裏長征人未還”的邊塞，現在早就住滿了安居樂(le) 業(ye) 、努力生活和踏實奮鬥的人們(men) 。

他們(men) 將在陰山腳下，留下新的故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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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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