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詩道“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張誌和歌曰“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桃花承載著浪漫主義(yi) 者對於(yu) 春光大好的無盡情懷，也隨之衍生出了桃花酒、桃花塢、桃花扇等諸多浪漫的意象，桃花魚也是常在桃花盛開時出現的“奇物”。

由於(yu) 古人認為(wei) “魚是水中之蟲”，會(hui) 將許多水中生活的動物都稱之為(wei) “魚”，因此古籍中記載的桃花魚並非隻指某一種/類魚，而是通常包括兩(liang) 類水生動物。

色彩鮮豔的雄性寬鰭鱲 | 少校小黃雞

第一類往往指的是寬鰭鱲（liè），馬口魚等幾種形態習(xi) 性相近的小型鯉科魚類，每年春季桃花盛開時節也正是這些小魚的繁殖季節。雄魚會(hui) 脫去平日樸素的銀裝，換上一身紅綠相間五彩繽紛的婚姻色，並在溪流淺灘追逐打鬥，清雍正三年（1706年）的《職方典 ·嘉部匯考》中有: “桃花魚形小，味美，備五色， 三月內(nei) 水漫處可得”的記載。

非魚的“桃花魚”

有趣的是，同樣在這本書(shu) 的荊州卷裏，還有一則有關(guan) 桃花魚的記載，描述卻大相徑庭：“桃花魚形如榆莢，大小不一，蠕蠕然遊水中，動則一斂一收， 若人攢指收放之狀，不知避人，取貯盂中亦然。離水取視，不過如涎一撚，綿軟無複形體(ti) 。”

這段文字的描述栩栩如生，顯而易見這裏的描述對象絕非魚類，似乎更像是生活在海洋的刺胞動物——水母。水母的諸多形象可謂深入人心：可作為(wei) 涼拌食材的海蜇，劇毒的僧帽水母和箱水母，水族館燈光秀下美麗(li) 的海月水母等等，可是它們(men) 無一例外都是海洋生物。而荊州地處長江中下遊，距離大海十分遙遠，是否意味著這裏生活著一種棲息在淡水中的水母呢？事實的確如此，盡管絕大多數的水母都生活在鹹水中，但仍有極少數的水螅綱水母生活在淡水，而桃花水母便是其中最廣為(wei) 人知的代表。

水母與(yu) 淡水中的昆蟲水黽同時出現？| Biotom / Wikimedia Commons

中國從(cong) 南到北許多地區都有桃花水母的記錄，而有關(guan) 這類淡水水母最早的文字記載也在我國。遠在明萬(wan) 曆三十七年 (1609年) 《歸州誌》中就有“桃花魚”的記載。此後在我國許多古籍中對淡水水母的形態、習(xi) 性及生態等有記錄，不僅(jin) 提到桃花水母多在桃花盛開時出現，還提到其形似桃花，顏色多變，有紅色白色淡墨色等，甚至將其和魚類進行了區分，謂桃花魚“非魚也，生於(yu) 水，故名之曰魚，生於(yu) 桃花開時，故名之曰桃花魚”。

詭譎多變的桃花水母

而世界上第一次有關(guan) 桃花水母的科學描述則是在270餘(yu) 年後的英國。1880年Sowerby 在英國倫(lun) 敦 Regent 公園的皇家植物園溫室內(nei) 種植王蓮的水槽中發現桃花水母，並采集了世界上第一個(ge) 桃花水母標本，此標本後經 Lankester 研究，訂名為(wei) 索氏桃花水母（Craspedacusta sowerbii），此後各國陸續開始有桃花水母的發現報道。

我國第一次有關(guan) 桃花水母的科學記錄是在1907年，日本人oka在宜昌附近的長江中采集到了10隻桃花水母，命名為(wei) 宜昌桃花水母（有個(ge) 很可愛的名字Craspedacusta kawaii，後來被證明是索氏桃花水母的同種）。此後我國各地發表桃花水母十餘(yu) 種，不過除了僅(jin) 在四川發現過一次的中華桃花水母是有效種外，其餘(yu) 均為(wei) 索氏桃花水母的變種或地理居群。

在研究桃花水母的過程中人們(men) 遇到了一個(ge) 問題：桃花水母總是在某一特定季節突然大量出現，之後最多兩(liang) 個(ge) 月又突然全部消失，一些地區的桃花水母甚至會(hui) 消失數十年之久，它們(men) 從(cong) 哪裏來？又去到哪裏了呢？

這就要從(cong) 桃花水母的生物學特性說起了，作為(wei) 一種直徑僅(jin) 兩(liang) 厘米的水螅水母，桃花水母的生活史呈現世代交替現象，即由水螅世代和水母世代交替，而桃花水母便是指它的水母世代。水母世代的桃花水母通常為(wei) 硬幣大小，整體(ti) 呈傘(san) 狀，有紅、白、黑等各種顏色，四條長長的觸手垂在體(ti) 側(ce) 幫助遊泳。在桃花水母傘(san) 狀身體(ti) 周圍還有一圈短短的觸手，這些觸手上分布有大量的刺細胞，可以用來麻醉和捕捉水體(ti) 裏的小型無脊椎動物。

和大多數動物一樣，水母世代的桃花水母也有著雌雄之分，在繁殖季節後桃花水母受精卵發育為(wei) 一隻小小的浮遊幼蟲，之後紮根於(yu) 一處水底縫隙，發育為(wei) 樹枝狀的水螅體(ti) ，水螅體(ti) 分泌粘液來捕捉水中的各種小型生物獲取營養(yang) 。

水母在水螅狀的幼體(ti) （scyphistoma），碟狀幼體(ti) （ephyra）和成體(ti) 之間世代的交替 | Wikimedia Commons

相比極其脆弱的水母形態，水螅世代的桃花水母抗逆性極強，可以忍耐酷暑寒冬甚至長時間的幹旱等嚴(yan) 苛環境。隻有當環境恢複適宜狀態時，水螅體(ti) 才會(hui) 以出芽生殖的方式產(chan) 生水母體(ti) ，之後周而複始。世代交替的生命周期使得桃花水母的種群能長期延續和擴散，乃至世界許多地方都有分布，這也解釋了為(wei) 什麽(me) 一些地方會(hui) 突然出現桃花水母，而一些地方環境改變/受汙染破壞後桃花水母便銷聲匿跡，甚至如四川和日本的桃花水母發現之後，甚至數十年再無記錄。

屬於(yu) 桃花水母的桃花源

有趣的是，盡管大多數桃花水母的水螅體(ti) 更傾(qing) 向於(yu) 在清潔溫暖的水域出芽成水母，但有時在廢棄很久的魚塘、校園荷花池甚至家中魚缸等並不“美好”的人工環境中，也會(hui) 突然出現大量桃花水母，引起人們(men) 關(guan) 注後便會(hui) 被各大媒體(ti) 爭(zheng) 相報道，這也是桃花水母們(men) 最常出現在大眾(zhong) 視線中的方式。

由於(yu) 出現時間較短且出現地點隨機，人們(men) 一度認為(wei) 桃花水母是狹域分布的珍稀動物，甚至有人將它和產(chan) 地發現的水母化石相聯係，認為(wei) 桃花水母是“水中大熊貓”、“活化石”。其實桃花水母遠沒有人們(men) 想的那麽(me) 脆弱稀少，最多隻能算是難見而絕非少見。水螅體(ti) 們(men) 一直都在，隻不過尚處於(yu) 休眠狀態等待萌發，一旦環境合適了桃花水母便會(hui) 大規模成批出現，一些水族店和景區甚至會(hui) 將其作為(wei) 寵物大量售賣（並不建議購買(mai) ）。

寫(xie) 到這裏不由得想起，17、18年的夏天我去廣西都安桃花水母天坑群采樣的經曆， 2013年幾個(ge) 洞潛愛好者在這幾處天坑的地下河流中，意外發現了大量的桃花水母，此後每年的4~10月，地下河中都會(hui) 有大批桃花水母翩翩起舞，這些天坑也因此而得名。當地桃花水母的繁盛離不開未受汙染的地下河水質。而在這些溶洞之中還生活著金線鲃（bā）、柳城擬纓魚等數種對水質要求頗高的洞穴魚類，希望在不久的將來還有機會(hui) 能與(yu) 它們(men) 再相會(hu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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