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琺琅工藝品到大白茶缸子。

搪瓷是中國最具時代特色的家常器具類型，今天電商網站上熱賣的搪瓷水杯樣式，絕大部分都是計劃經濟情調的懷舊商品：

• 而且價(jia) 格不太上得去

事實上，搪瓷製品並不是非得做成這種形象，今天仍然有很多家常器具是搪瓷的，隻是店家更傾(qing) 向於(yu) 稱之為(wei) 「琺琅」：

它們(men) 也實在不容易跟人們(men) 熟悉的搪瓷聯係起來：

為(wei) 什麽(me) 搪瓷製品的形象如此回天乏術？

來自朝鮮戰場的搪瓷

早在 1910 年代，工業(ye) 化的搪瓷產(chan) 品就已經進入中國，但中國人普遍開始使用搪瓷製品，起始於(yu) 1950 年爆發的朝鮮戰爭(zheng) 。 最初，搪瓷缸子是作為(wei) 全國人民慰問品送上前線，雖然不是標準軍(jun) 品，但它結實耐用、清潔方便的特性，很快通過了實地使用的檢驗而獲得前線指戰員的好評。

比起水壺，搪瓷缸既可以作為(wei) 水和食物的盛具，還能用於(yu) 加熱，在非戰鬥狀態下有力改善戰士的生活條件。 1955 年公私合營時，搪瓷日用品便作為(wei) 重要的輕工業(ye) 產(chan) 品，列入到國民經濟計劃序列，1956 年輕工業(ye) 部更提出「家家有，人人用」的普及目標。 當時，臉盆和茶缸的年產(chan) 量分別為(wei) 1500 萬(wan) 個(ge) 和 3000 萬(wan) 個(ge) ，這麽(me) 點產(chan) 量顯然不夠，這一時期民用、軍(jun) 用的搪瓷生產(chan) 均受到空前的重視和發展，到 1965 年時中國搪瓷產(chan) 量已經達到 52000 噸，到 1976 年產(chan) 量又增長近一倍，產(chan) 品類型也從(cong) 臉盆茶缸發展到醫用、衛浴、日用品等多個(ge) 門類，並成為(wei) 出口物資。

• 國家領導人多次視察63軍(jun) 創辦的西安人民搪瓷廠並為(wei) 其題詞

搪瓷茶缸首先在軍(jun) 營普及。一直到 90 年代末，在戰士的記憶中，搪瓷茶缸依然是重要的夥(huo) 伴。

• 軍(jun) 用加厚 9cm 口徑製式搪瓷茶缸

• 老戰士對搪瓷缸子的回憶。摘自某博客網站

在民間，搪瓷製品的耐用性也很適合計劃經濟下的日常生活，加上舉(ju) 國量產(chan) 推廣，逐漸取代了舊式的粗瓷陶瓦，成為(wei) 不可缺少的日用品。 但是工業(ye) 品依然是昂貴的和稀缺的。相比臉盆2元左右的價(jia) 格，當時人們(men) 的年均收入也隻有不到 100 元。 因而，很長一段時間裏，臉盆茶缸承擔了兩(liang) 個(ge) 重要功能：獎勵品和新婚禮品。 白底茶缸印字、寫(xie) 字最為(wei) 方便，可以作為(wei) 獎品或者紀念品發放給各條戰線上的有功人員。印上不同時期的口號，也便於(yu) 宣傳(chuan) 黨(dang) 的政策。

• 那個(ge) 時代的「獎杯」。和滿牆的獎狀一樣，這是一個(ge) 時代人們(men) 對於(yu) 光榮的理解和記憶

• 具有紀念意義(yi) 的茶缸，1997 年還在生產(chan)

作為(wei) 新婚禮品的，則是平時舍不得買(mai) 的臉盆。直到 1980 年代，搪瓷臉盆仍然是城鄉(xiang) 拿得出手的新婚禮品。很多家庭的搪瓷臉盆也是這樣得來的。 所以，當時臉盆的主要花色就是大紅「囍」字配上表達吉祥喜慶的圖案。

• 什麽(me) 圖案不重要，重點是得有「囍」字

不過，這些形象統一的臉盆水杯，其留下的印象對搪瓷並不公平，它們(men) 甚至不是中國人在 1950 年代前熟悉的搪瓷形象。

高大上的搪瓷

琺琅技術自古以來屢次由西方舶來，現存最早的琺琅製品產(chan) 生於(yu) 約公元前 13 世紀的古埃及。 公元前 12 世紀，古埃及王朝逐漸衰落，生產(chan) 水平迅速下降，琺琅製作方法經地中海來到希臘半島最南端的邁錫尼，隨即得到迅速發展。

• 現存最早的琺琅製品，采用的是鑲嵌工藝（約公元前 13 世紀） 中世紀（5～14 世紀），宗教為(wei) 琺琅藝術注入了深刻的影響。這一時期，琺琅與(yu) 貴金屬、寶石鑲嵌工藝相結合，以藝術品形態存世。 琺琅製品的繁榮促進了技術的發展，出現了掐絲(si) 琺琅、鏨胎琺琅、畫琺琅、透明琺琅等多個(ge) 品種。其中，掐絲(si) 琺琅技術在元代傳(chuan) 入中國，並在明朝景泰年間得到高度發展，被稱為(wei) 「景泰藍」。 明清時期，景泰藍引進了青銅、瓷器工藝和傳(chuan) 統繪畫、雕刻技藝，堪稱中國傳(chuan) 統工藝的集大成者。

• 掐絲(si) 琺琅纏枝蓮八吉祥藏草瓶（明永樂(le) ～宣德年間），香港蘇富比 2018 年春季拍賣會(hui) 上以人民幣 17,571,480 元成交

• 被稱為(wei) 「絕世孤品」的清雍正禦製掐絲(si) 琺琅雙鶴香爐，香港佳士得 2010 秋拍中以港幣 129,460,000 元成交，為(wei) 當前景泰藍器物最高成交價(jia)

搪瓷則屬於(yu) 畫琺琅類型，畫琺琅製品約在康熙年間通過廣州口岸來到中國。康雍乾時期，出於(yu) 帝王偏好，畫琺琅工藝被引進宮廷製作。

• 文化廟會(hui) 重現的乾隆皇帝在養(yang) 心殿造辦處琺琅作「督導」禦製琺琅場景

一直到晚清，琺琅還主要作為(wei) 藝術品流傳(chuan) ，有「一件景泰藍，十件官窯器」的說法。

它變成日用品，則在搪瓷工業(ye) 化以後。 西方近現代搪瓷工業(ye) 可以追溯到 18 世紀末。1839 年，鋼板搪瓷在英國取得專(zhuan) 利。到 1900 年，鋼板搪瓷全麵替代了此前較為(wei) 落後的鑄鐵搪瓷工藝，產(chan) 品在 1903 年前後輸入中國。 隨後，英國、德國、日本等搪瓷廠商先後在上海建廠並引進搪瓷技術。到 1949 年以前，上海、天津、武漢、廣州等地相繼開辦搪瓷廠數十家。

• 民間收藏的益豐(feng) 搪瓷廠股票（1944 年）

當時，華商搪瓷生產(chan) 技藝已經較為(wei) 先進，所生產(chan) 的器型包括口杯、飯碗、平底鍋、食盒、瓷牌、麵盆、痰盂等。

工業(ye) 化使得作為(wei) 藝術品的琺琅和作為(wei) 日用品的搪瓷逐漸區隔。而在民國時期，中國國產(chan) 的搪瓷器具，與(yu) 此後人們(men) 看到的還有所不同。

• 民國時期搪瓷製品器型和圖案

在國貨運動背景下，廠商邀請知名畫家設計作畫，搪瓷製品的民族風格也很明顯。

• 這樣的搪瓷製品，在人們(men) 的記憶中比較少見

從(cong) 宮廷器物到藝術品，再到日常用品，搪瓷都不是人們(men) 記憶中臉盆茶缸的樣子，而且設計雖然有一定規製，但並不統一。 僅(jin) 以杯具為(wei) 例，就有接幫杯、口杯、圓底杯、牛奶杯、蓋杯等多種樣式。即使是同一種樣式，也有大小不一多種規格。

• 圖片來源：李慧婷.近代上海日用搪瓷器物設計研究[D].東(dong) 南大學,2019.

高大上的搪瓷，後來是怎麽(me) 變成標準化的大白茶缸子的？

怎樣打造計劃經濟搪瓷

1950 年代，隨著公私合營和計劃經濟體(ti) 製的推行，舊有的搪瓷業(ye) 態發生了巨大變化。 舊時搪瓷生產(chan) 廠家受製於(yu) 鋼材原料，其製坯和搪燒分開，上遊的坯體(ti) 要從(cong) 外國廠商訂購，成品自然形狀不一。 公私合營之後，坯體(ti) 製作工序並入搪瓷廠，成為(wei) 了後者的內(nei) 部車間，搪瓷廠則列入輕工業(ye) 生產(chan) 計劃序列，搪瓷製品便走上了形象設計舉(ju) 國統一的道路。

1955 年，中國提出設立管理技術標準的機構，逐步製訂國家統一的技術標準。1963 年，國家科委標準化綜合研究所成立，於(yu) 1966 年頒發國家標準 1000 多個(ge) 。

搪瓷工業(ye) 先行一步，輕工業(ye) 部於(yu) 1956 年就頒布了技術標準，對器型、規格作出了明確規定。

在具體(ti) 選型上，臉盆選用了 36cm 「德勝」麵盆作為(wei) 標準件，有 30~42cm 等規格，其盆口、盆底、盆高比例約為(wei) 3：2：1；茶缸選用了蓋杯樣式為(wei) 標準，口徑從(cong) 6～12cm 不等，直徑和高度比接近 1：1，其中 9cm 規格為(wei) 標準件。 此後到 1984 年，輕工業(ye) 部才又幾次改進標準，逐步取消了器型規格等方麵的要求。但是廠家和民間已經約定俗成，全國人民使用的都是大同小異的臉盆茶缸。

• 毛澤東(dong) 於(yu) 1946～1949年使用的搪瓷茶缸，成為(wei) 器型標準的參照

標準確定之後，製坯、塗搪、燒製等工序逐步實現機械化；同時，釉麵搪燒技術革新也不斷傳(chuan) 來喜訊。

1956 年，中國成功研製出鈦白釉，其質地光滑、釉麵潔白，耐腐蝕、耐磨、耐高溫，質量顯著提高。

1964 年，出於(yu) 普及的需要，中國又開發出單搪用銻白釉，減少了用釉量和搪燒工序，不僅(jin) 節約了能源和材料，還可麵向農(nong) 村大眾(zhong) 普及。

白釉的優(you) 點首先在搪瓷茶缸上顯現出來。配合政策宣傳(chuan) 、各種評比活動，都很容易印上鼓舞人心的字句。 一時間，上到主要領導、下到生產(chan) 隊長，搪瓷茶缸幾乎人手一個(ge) 。

• 60、70年代家庭陳設，少不了搪瓷茶缸

而農(nong) 村婚嫁的規模性需求，也為(wei) 白底臉盆提供了良好的印花素材。大紅「囍」字+花朵，逐漸在普及過程中勝出，成為(wei) 家家戶戶每天麵對的喜慶。 但是白釉單麵搪瓷有一樣不好：稍有磕碰磨損就容易露出金屬底坯的黑色，顯得異常破舊。

• 用不了多久，搪瓷茶缸就會(hui) 露坯，白釉黑坯特別醒目

1990 年代之後，不鏽鋼、塑料等各種材質日用品逐漸普及。它們(men) 不會(hui) 像搪瓷一樣露出黑色的底坯，而且樣式、花色應有盡有，1956 年就設計定型的搪瓷製品難以匹敵。 搪瓷臉盆茶缸逐漸淡出了人們(men) 的日常，成為(wei) 了人們(men) 的懷舊用品。

也因為(wei) 此，今天電商網站上色彩鮮明、釉麵清亮的國潮搪瓷杯，看起來其實並不太像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還需要磕碰做舊之後露出的點塊黑斑，才真能讓人恍惚如見舊日時光。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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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資料來自互聯網

文｜狸花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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