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背景下的「長者」格言。

文｜韓寧寧

要弄明白這個(ge) 問題，首先得回答：是誰在什麽(me) 時候說了「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

根據現有考據，這句話最早是出現在明末陳繼儒所著的《安得長者言》一書(shu) 中。遺憾的是，這句很可能不是陳繼儒原創，因為(wei) 該書(shu) 是一部格言語錄集，記錄了陳繼儒遊學時，從(cong) 各地「長者」那裏汲取的人生的經驗。

•陳繼儒（1558~1639），字仲醇，號眉公，明代文學家、書(shu) 法家及畫家。圖為(wei) 清代徐璋所繪的《陳繼儒像》

那「長者」為(wei) 何要這麽(me) 說呢？書(shu) 中倒是有些答案，首先，「女子無才便是德」還有上半句相配，為(wei) 「男子有德便是才」；然後，陳繼儒還對此句作了注解：「女子通文識字，而能明大義(yi) 者，固為(wei) 賢德，然不可多得；其他便喜看曲本小說，挑動邪心，甚至舞文弄法，做出醜(chou) 事，反不如不識字，守拙安分之為(wei) 愈也。」

也就是說，「長者」（應該也包括陳繼儒）認為(wei) ，女子識字讀書(shu) 的壞處在於(yu) 被曲本小說「挑動邪心」，「做出醜(chou) 事」。考慮他說出這句話的時代，很容易理解所謂的「醜(chou) 事」是什麽(me) 意思。

儒家一直有「德本位」的文化傳(chuan) 統，男女皆以德為(wei) 重。傳(chuan) 統女子教育，以「女德」為(wei) 首，明朝亦然。在朝廷的宣教中，對婦女德行、修身的規範，往往放在首位。明永樂(le) 年間，仁孝皇後徐氏所作《內(nei) 訓》，其中《德性》篇寫(xie) 道：「貞靜幽閑，端莊誠一，女子之德性也。孝敬仁明，慈和柔順，德性備矣。」

• 仁孝文皇後，明朝開國功臣徐達之女，明成祖朱棣嫡後

• 仁孝皇後徐氏所作《內(nei) 訓》

但明朝中後期，社會(hui) 商品經濟不斷發展，人口流動性加強，社會(hui) 風氣也逐漸開放，極大衝(chong) 擊了傳(chuan) 統禮教。此時，人們(men) 對「女才」的認識也發生了變化，女性開始崇尚才華，男子則欣賞有才華的女子。明朝文學家葉紹袁在《午夢堂集·序》中寫(xie) 道：「丈夫有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而婦人亦有三焉，德也，才與(yu) 色也。」更是把德、才、色三者並列，稱為(wei) 女子的三不朽。

在此風氣下，「才女文化」開始出現，尤以江南地區最盛，這突出表現在明末清初文人與(yu) 秦淮名妓的交往中。陳寅恪先生在《柳如是別傳(chuan) 》中就提到：「河東(dong) 君及其同時名姝，多善吟詠，工書(shu) 畫，與(yu) 吳越黨(dang) 社勝流交遊，以男女之情兼師友之誼。」當時，文人與(yu) 名妓的交遊被傳(chuan) 為(wei) 風流佳話，如「複辟社四君子」中冒辟疆與(yu) 董小宛、陳貞慧與(yu) 李貞麗(li) 、侯方域與(yu) 李香君的事跡就被人津津樂(le) 道。

• 孔尚任所著《桃花扇》，描繪了侯方域和李香君的愛情故事

值得注意的是，這是文人之所以和名妓來往，主要是出於(yu) 對名妓之才的欣賞。如馬湘蘭(lan) ，其「姿首如常人」卻以「擅畫蘭(lan) 」而才名遠著，名士王稚登七十歲時還與(yu) 已「年五十七矣」的馬湘蘭(lan) 「燕飲累月，歌舞達旦，為(wei) 金閶數十年盛事」。

• 明 《千秋絕豔圖》局部

然而，既然「才女」常以名妓為(wei) 代表，就免不了讓一些人——如「長者」把文才和青樓淫風聯係在一起，說寫(xie) 作詩詞的妓女是「淫詞麗(li) 」，敗壞德性。再加上才子佳人小說對女子才情的尊崇，引發現實中才女不循禮法、才子風流多情的故事頻頻發生，也讓人們(men) 認為(wei) ，癡迷文才、抒發性情多會(hui) 邪淫不貞、滅理亂(luan) 倫(lun) 。

在德才相防的情況下，舍才而取德就是這些人理所當然的選擇了。可以這麽(me) 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是在「女才」發展挑戰了儒家「德本位」傳(chuan) 統之後激起的反彈。而且這種反彈不僅(jin) 反「女才」，也反「男才」。「男子有德便是才」，言外之意就是，男子再有才華，德性喪(sang) 失，也算不得真才。

但「長者」一席話雖然流傳(chuan) 較廣，卻代表不了明清社會(hui) 的主流輿論。

一方麵，推崇才女的人肯定不會(hui) 被這麽(me) 兩(liang) 句話便扭轉觀念。如清代著名文人袁枚就批評這一說法對女性才情的壓抑，主張尊重女性的文才。他認為(wei) ，「聖人以《關(guan) 雎》、《葛覃》、《卷耳》冠三百篇之首，皆女子之詩。」他還廣收女弟子，教授詩文。乾隆年間「南至閩粵，北極燕魯」，「一時紅粉俱拜門牆」，弟子最多達四十餘(yu) 人，作品編為(wei) 《隨園女弟子詩選》。在他影響下，古代女性文學得以在清朝到達頂峰。

• 《隨園女弟子詩選》

另一方麵，正統儒家也不願意認同這句話，在他們(men) 看來，這句話雖然鄙夷了「才女」，但未免把話說得太死，還是要強調德才相濟的重要性，予以導正，恢複正統女教才好。

• 章學誠（1738~1801），清代史學家、思想家

例如，史學大家章學誠就舉(ju) 出孔子最為(wei) 推崇的周禮中關(guan) 於(yu) 婦學的記載，從(cong) 考證儒教正統出發，證明「無才」主張並非聖賢本意。他認為(wei) 婦女四德和正統的詩才都是古典婦學的正宗，「必由禮通詩」，而相比之下，「今之婦學，轉因詩而敗禮」。在他看來，女性可以有文才，但前提是要研習(xi) 女教，遵守婦德，以德馭才。

至於(yu) 這句話脫穎而出，與(yu) 「裹腳」、「三從(cong) 四德」一並被視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標簽，則是五四以來各路女性主義(yi) 者不斷強調的結果。以「壓迫—解放」為(wei) 核心的革命式五四思想，非常需要樹立傳(chuan) 統社會(hui) 壓抑女性的典型，在剝離上下文及時代背景後，「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無疑是個(ge) 完美的「敵人」。

• 晚清民國的女學堂

這場運動的結局我們(men) 都很清楚：革命及其思想獲得了最後勝利，「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影響力也達到了曆史頂峰。當初那位講出這句話的「長者」，自己可以預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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